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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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聿修脸色未变,只淡淡道:“朝廷征购,自有法度章程,若有祖业、借贷等情,亦可据实呈报,酌情考量,然,”

他声音陡然一沉,“若有人借此良机,囤积居奇,哄抬地价,意图要挟朝廷,妨害大典筹备……按律,当以妨害公务扰乱国事论处。”

话落周遭寒意凛然,厅内气氛骤凝。

富绅们瞬间噤若寒蝉,目光飘向骆谦。

这人仿佛没感受到骤然紧张的气氛,顺手夹了一箸嫩笋,细细嚼了,又饮了半杯酒,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

赤着的脚在案几下轻轻晃了晃,漫不经心地笑着。

“许大人句句在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嘛,陛下要修书,那是文脉绵延的大好事,我们这些做子民的,出点田,出点力,理所应当。”骆谦笑着,“不过呢,方才牙行掌柜的顾虑也确实是实在的,祖宅田产之事确实复杂,不是一人说了算的,族中耆老、各地掌柜,都指着这些田地的出息过日子,若是不能让族中上下长辈和依附的佃户工匠们安心,相信在座的这些商户们也很难交代啊。”

许聿修眼神变冷,这种绵里藏针的讨价还价是他最厌烦的。

“骆掌柜所言,亦是实情,然国事当前,私利需让,朝廷亦会酌情补偿,不使支持者寒心。至于具体田价,”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温不迟,忽然道,“温大人执掌一省刑名风宪,最重公平律例,依温大人看,这田亩估价,当以何为据,方能既体恤民情,又不损朝廷法度?”

球抛给了温不迟,既是将温不迟正式拉入这场谈判,也是在试探这位按察使的立场与手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一直安静坐着,仿佛置身事外,此刻被点到,他徐徐抬起眼睫,目光清湛,先是对许聿修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骆谦,又扫过在场其他富绅。

“许大人所言甚是,国事为重。”他先定了调,认同许聿修的大原则,随即话锋微转,“然,田宅交易,须‘两相情愿,价由时估’,所谓’时估’,非一人一地之价,乃参照近年同类田亩交易之常例,结合地方丰歉、漕运通塞等情,由官府与牙行共同勘定,以求公允。”

引述律法,语气平和,却将“强买”的可能性在法律层面先排除出去,强调了“两相情愿”和“公允时估”。

“至于骆掌柜所虑族人生计、依附者衣食,”温不迟复又看向骆谦,目光轻缓,“此确为仁厚之心,然律法亦讲‘权责相宜’,享有田产之利,自当承担田产之责,如今朝廷并非无偿征用,乃依’时估’给付价银。此银钱,正可用于安置族亲、补偿佃户,或转投他业,另谋生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臬司亦可协查,是否有胥吏在勘估交易之中,徇私舞弊,压价害民,若有,本官自当按律究办,以正视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站在律法和公允的立场上,既支持了朝廷征购需按“时估”,又堵死了豪绅借“民生”抬价的借口,更留下一个后手。

如果觉得价钱不公,可以查有没有吏员舞弊,将矛盾从朝廷与豪绅对立转移到了官府执行是否公正上。同时,那句“按律究办”,也是对他按察使职责的彰显,提醒在座所有人,他手握监察之权。

江崇宪在下面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这比单纯的强硬施压,更有回旋余地。

骆谦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掠过些许刻意的讶异和玩味。

“温大人引经据典,思虑周详,骆某受教。”骆谦拱手,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

目光落在了温不迟平静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些,眼底的兴致与探究悄然沉淀,化作某样更难解读的东西。

宴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骆谦身上,等待这位地头蛇的真正表态。

是继续扯皮,还是开出价码?

只见骆谦忽然轻笑了一声,身体往后微微一靠,支起腿来,姿态依旧是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松弛,“‘权责相宜’,’公允时估’。”

说着再次笑了出来,“二位大人忧心国事,诸位同乡亲朋顾虑生计……”

这位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温不迟和许聿修身上,唇角弧度加深,“都有道理。”

众人屏息,骆谦挂着松松垮垮的素衣,慢悠悠直起身,“今日议的是公田归置,诸位东家心里都有章程,市价压得太低,农户无以为生;抬得过高,府库又填不上。”

厅内静了一瞬,商户们彼此交换眼色,没人先开口。

都在等,等谁先开价,谁先破局。

骆谦摇着酒杯,目光落向温不迟,没笑,没怒,也没敬。

众人目光追随。

“骆家世居南昌,蒙乡土滋养,才有今日。”那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祖辈传下来的,除了这些田产铺面,还有一句老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八个字,骆谦说得很慢。

厅中许多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这话听着像是要讲大义,可放在此情此景,总有些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