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后者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个回事儿,手下意识地隔着围巾覆上脖颈,与丫丫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但她的思绪随之变得错综复杂。明明今晚打算坦白的,丫丫这一出,显然代表了游问一的意思——他不想坦白。或者说,他更怕她今晚在杭见这儿过不去,才让丫丫赶紧来解围。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今晚好像都只能撒谎把事儿圆了。
“哪里?严不严重?”杭见眼底的狐疑没有完全散去,但此刻关切更多。
“啊...脖子这块...”
丫丫趁机拉着初初坐到钢琴前,杭见还站在原地。
“现在没什么事儿了,可能最近免疫力下降了。”
“姐夫你要不要去帮姐买个药?以防万一嘛。”丫丫打开琴盖,调出手机里的曲目塞到初初手里,赶人的态度很明显了。
初初此刻是心虚的,佯装认真地翻琴谱。
“那你俩学着,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买到过敏药。”杭见没多再多留。他现在的脑子也是乱的,总觉得逻辑自洽了,可直觉上总觉得哪个环节还嵌着根刺。
琴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初初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下来,轻吐一口气。
选择
昨晚两个人闹得并不愉快。初初从楼梯间出来时,大拇指摁着嘴唇流血的地方。楼梯门被打开,她使劲推了一把游问一,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丫丫,杭见其实人挺好的。”
声音不大,刚好楼梯间里面的人听得到。
周二游问一没来。
杭见在上午完课以后就被班主任叫走了,说是他父母来了。
“他们来做什么?”杭见一脸困惑。
初初推了推他示意快去,别让叔叔阿姨等急了。
“什么?出国留学!?”杭见在办公室里惊得大叫。
杭妈欣慰地拍拍他的背:“好孩子,高兴坏了吧。”
“你爸公司总部有个外派机会,经过考核准备让你爸去。薪水翻倍不说,还给一大笔搬迁费,连带你的学费都有补助,一年好几万美金呢。”
“那边的教育资源很好的,以你的能力肯定可以申请到理想的学校。可是关乎你前途的大事,我们特意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接二连叁的信息轰炸让杭见半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他愣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高考呢?”
“你想考咱就两手抓。你爸先过去落脚,等你夏天考完,咱娘俩再动身。秋天直接在那边申请,来年入学。虽然时间稍微晚了点,但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晚。”
父母的语速很快,甚至已经帮他做好了决定。
这几天本来就思绪很乱,现下更乱了。
去哪里读书对杭见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初初。他走了,初初怎么办?
“妈,那……我和初初怎么办?”
杭见和初初在一起的事,家里是心照不宣的,杭妈平日里也挺喜欢这姑娘。可当学业与爱情摆在天平两端时,杭妈不动声色地撤回了拍他后背的手。
“儿子,妈不是说初初不好。但你出去读书,难道要谈异地恋?那是很辛苦的。你看你爸出国工作,为了这个家,我是万万不能跟他异地的,时间长了准出事。”
她停顿3秒,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还小,定性不够。时间久了,感情自然会淡。等你在外面见识多了,遇到更契合的女孩,谁也说不准……”
后面的话,杭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只知道,出国就意味着分手。他不想,更不敢赌异地恋。可若坚持留下,又过不了恋家和前途这两关。
这对一个在和睦家庭长大以及有自己理想的孩子来说,很难。
当晚,杭家父母在万合摆了一桌,说是要请初初吃饭。又是同一个地点,上周的记忆还历历在目,空气中的气氛却已物是人非。
席间,杭爸杭妈依旧热情,饭吃到一半,才和颜悦色地将杭见留学的安排和盘托出。长辈的态度非常客气,虽未明说“劝分”,但话里话外早已把路堵死了。
初初放下筷子,温婉大方地笑着:“恭喜叔叔。”
她继续乖巧地说:“我也觉得杭见出国是件好事,能开拓眼界,我也希望他能申请到理想的学校。”说完,她举起杯子。四人碰杯时,她特意把杯沿放得很低,杭见则坐在对角线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得到了初初“懂事”的表态,杭妈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当场扬言要认初初当干女儿,还说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阿姨叔叔帮忙的尽管说。上个月还在开初初是她儿媳妇的玩笑,转眼就成了干女儿。
真是有意思。
回学校的路上,杭见都没跟初初再说一句话。
下了晚自习,杭见第一次把丫丫赶走,态度挺冷。
“丫丫,我有事儿找你姐。”
杜潇澜
“你不懂。”
“哈,就你懂。”
杜潇澜起身拦住正要路过的服务员:“再给我来份牛肉塔塔,梨丝儿多给点,谢谢。”
游问一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支愣着,攥着玻璃瓶磕了一下桌沿。“咚”的一声,瓶里的泡沫顺着瓶口往外冒,淌了他一手,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怎么?借酒消愁啊?”杜潇澜手肘抵住大理石桌面,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按了按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喝多了也没关系,正好把你睡了。”
游问一终于睨了她一眼。杜潇澜长得也是文文静静的,怎么说话这样。
两个人应该小时候是见过面的。杜潇澜对游问一有印象,总听她爷爷说要是当她孙女婿就好了,这不机会就来了。
游问一没搭理她,仰头闷掉了一整瓶。起身时,整个人有点躁郁,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piu”的一声,钥匙精准地落在杜潇澜手边。
“去日山街那套公寓住。不要去打扰我爷爷,也不要打扰我。”他转过身,“哦对,屋里有只猫,别碰她,我明天去接。”
“那明天,我们就一起去上课咯?”杜潇澜对着他的背影扬了扬调子。
游问一没回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潇澜慢悠悠划开手机屏幕,给自家老爷子汇报了“战果”。下一秒,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响起,她美滋滋地给柜姐发语音:“之前看的那几个包,都给我留着。”
“女士,您的牛肉塔塔。”
杜潇澜扫了眼饭桌,朝服务员挑了挑眉:“今晚的账都记在你们家小老板头上,他交代了吗?”
服务员微垂着头,一脸恭敬:“交代了,游少说您随便点。”
“那再加一份木瓜雪蛤。”
周叁,雾蒙蒙的,湿气很重。
早自习前,游问一独身坐在操场边的水泥阶梯上。偶有同学穿过操场,偷瞄了他两眼。
“哎,我昨晚看见杭见亲初初了。还亲了好几下。”
“啊?亲哪儿?”
“当然是亲嘴了,亲脸有什么好说的。”
他盯着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周遭同学议论的声音钻进耳朵,又想起初初说“自己的男朋友,什么时候都可以亲”。
砰!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狠狠甩了出去,在空旷的操场上划出刺耳摩擦声,最后骨碌碌地滚到了杜潇澜的脚尖前。
“哟,醋味儿这么大呢?”杜潇澜弯腰捡起水瓶,在手里轻巧地抛接了两个来回,“你们同学也真够意思,当着你的面儿聊这个,一点儿不避嫌。”
“哎?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人家?暗恋?”
游问一沉着脸,盯着地面。
“你?暗恋?”杜潇澜右手食指指着他,像发现了新大陆。
“好啦,不用伤心。你看看我,跟我好算了。”
游问一背后是一堵矮墙,墙上焊着栏杆,墙后面是学校里的大道。不从操场穿过去教室的学生,就一定会从这条路走。杜潇澜踩着游问一旁边的台阶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找到一对从远处走来的女生,打量了一下其中一个。
DeepTalk
下午上课前,杜潇澜手机震了一下。意料之中,是丫丫的好友申请。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整整五分钟。杜潇澜没耐心等,指尖在屏幕一划,叁个字甩过去:
帮不帮?
“姐,你到底更喜欢谁?” 丫丫最后确认。
“你是说?”
俩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初初懂了,笔尖往杭见的座位方向点了点。昨晚初初眼眶红了一整晚,丫丫以为是姐头撞的疼。现在想想,眼眶红是另有原因。
2分钟后,丫丫回信。
帮。
有机化学题在丫丫手里折了又折,页脚被捏得翘边。
“怎么不写?”初初刚解完一道大题,侧头问。
“这就写。”
冬令营算上今天只剩十二天,姐的爱情保卫战时间紧任务重。
只是还没等她俩商量好,游问一先行动了。
下午的课他都没怎么听,笔在手中转,一直在琢磨。
寻思了一会,游问一发了条消息给庄绛:【你厉害。】
庄绛秒回:【总要面对。】
傍晚吃晚饭时,班主任把杭见叫走了。
杭见前脚刚走,游问一就站了起来,直接走到初初那一排。丫丫识趣地溜了。杜潇澜坐在座位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人,又扫过丫丫离开的背影,拿起外套,也率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你觉得他们会去哪里?”杜潇澜问。
“不知道,学校能去的地方很多。”丫丫刻意拉开半个身位。
天台。
冷风像小刀似的往领口里钻。
初初跟在游问一身后,鼻尖冻得发红,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知道——”
“我知道。”初初回。
我知道杜潇澜不是你的任何人。
他轻点头转身,朝她走近一步。
视线从她蹙起的眉间划到那双微肿的眼眶,最后在她的唇上。
他抬手,拇指指腹压在她的唇瓣上磨了磨。风撩起初初的发丝,几缕乱发扫过他的指腹,弄得游问一痒。
游问一语气里藏不住的酸:“你为他哭了。”
发烧 fuwenн.cǒм
周叁,温度又降了。初初感冒了,游问一也是。
早自习时,初初就蔫蔫的。鼻尖红红的,偶尔打喷嚏,抽纸被抽了一张又一张,应该是昨晚在天台冻到了。游问一从门口进来,掩着口鼻咳了两声,视线在初初身上掠过。
咳咳。
丫丫一脸担忧,手背覆上初初的额头,惊呼道:“姐,你好像发烧了。”
初初脸蛋红扑扑的,浑身又冷又痛。是了。她一发烧就这个症状,笔也没力气握,身体很酸软。
“我送你去医务室。”
游问一在后排看着丫丫扶着她走出去,手里的书包还没放下,又拿了起来,也跟着下去了。路过前排时,周博远赶紧收起自己新换的手机,警惕地用余光扫视周边。他还没走到讲台,又咳了两声,老师没等游问一开口就点头允许了。
杜潇澜今天早上没来,估计是真的起不来。
医务室里,初初咬着体温计,眼睫垂着。医生宽慰了几句,示意丫丫可以先回去。
“我没事,你先回去上课。”初初此时鼻音已经很重,说话很费劲。
“姐,有事给我发消息。”
丫丫离开不到叁分钟,门被推开了。初初正单手撑着额头,痛苦地闭着眼,身体微微晃动,摇摇欲坠。游问一快步上前,把住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医生拿药进来时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没作声。
“同学,先把退烧药吃了。”
游问一接过药,起身接了杯热水,顺手打了电话。医生看这男孩前后紧张地照顾着,也识趣地离开了。
初初皱着眉,就着他的手咽下药。药力上得快,她神志开始有些涣散,游问一心疼地揉着她的指尖,顺势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早自习下课,杭见马不停蹄地到医务室,医生不在,初初也不在。丫丫再叁确认自己把初初送到了医务室,但现在这里空空如也,他一个电话拨给初初,对面只有冰冷的无人接通。
他几乎可以断定,初初被游问一带走了。
丫丫给杜潇澜发了个消息问怎么办,结果对面过了一小时才回了两个字:凉拌。
别墅里。
初初睡着了,少了几分冷淡,可爱多了几分。游问一守在床边,视线粘在她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期间家庭医生过来了一趟,说初初就是普通流感,吃了药多休息,注意补充蛋白质,后续没有加重的话,基本没什么问题。
半小时后,他正准备起身给初初准备点吃的,手腕忽然被她绵软的手死死攥住。
“别走。”初初发出几声零碎的呓语,声音由细微转为急促,眉头紧锁,时不时摇着头,像在做噩梦,“爸爸、妈妈,别走……”
她突然惊醒,大汗淋漓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而呆滞。游问一立刻回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不断轻声安抚:“没事了,初初,没事了。”
意识慢慢回笼,才发现自己在游问一家,自己还握着他的手。生病时的脆弱被噩梦无限放大,心头莫名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游问一的手背上。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因为她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总是哭,而且总在游问一面前哭。
跟上次不同,她从小声啜泣慢慢变成嚎啕大哭,情绪比上次宣泄得还要彻底。
游问一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一点点吻掉苦涩的咸意,等她稍微平静些的时候,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唇。
两个人接过叁次吻,第一次在书房,第二次在楼梯间,第叁次在天台。
这是第四次,在床上,游问一的床上。
西瓜
“你醒了。”
游问一被动静弄醒,整个人凑过来,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顺势将人往怀里带。
嗓子还有点哑:“你好点了吗?”
初初背对他盯着手机,没说话。他的呼吸喷在后颈,痒。她伸手拨了拨那一小片皮肤,“退烧了。”
游问一像是又睡着了,半晌才哼出一个嗯字。
早八点。
初初洗漱完出来,厨房里有动静。游问一正弯着腰在蒸锅前忙活,背影有种居家感,饭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过来。”他端出两碗秋葵蒸蛋。
昨天两人都没怎么进食,初初确实饿了。她头发还没擦干,发梢湿洇洇地搭在肩膀上。游问一放下盘子,转头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折回来站在她身后。嗡嗡的轰鸣声响起,热风穿过指缝掠过头皮。动作自然得像同居了很久的小情侣。
初初舀起一勺鸡蛋羹,热蒸汽熏了下鼻尖,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晨光斜洒进碗里,照的鸡蛋羹亮亮的,一口下肚胃都舒服了。
“好吃。”
游问一隔着噪音叮嘱她多吃点,说一会儿有司机送她回学校,老师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初初点点头。手机亮了,杭见发来消息:【回学校聊一下。】
第二口鸡蛋羹下肚,她回了个好。游问一在后面,目光掠过屏幕,十秒后关了吹风机,坐到她对面。
初初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游问一也没逼她说,他等她自己想明白。
亲都亲了,摸也摸了。他除了初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女人,初初除了他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男人了。杭见大可以发挥他的想象力去揣测昨天发生了什么。
从开营第一天就传出去的各种小道消息、未知的吻痕、出国留学以及初初彻夜未归,游问一明里暗里都在给杭见施压,他笃定杭见快遭不住了。
直到下午,杜潇澜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初初和杭见在校外咖啡厅手拉着手。
【初初坦白了一切,杭见选择了原谅,俩人冰释前嫌。看到了吗,大少爷?】
轻敌了。
游问一靠着沙发,撑着额头,身体还有些许的不舒服。他盯着照片,捋了捋思绪,回了叁个字:【没看到。】
这就很表明态度了,游问一这是要跟初初死磕到底。杜潇澜明白,既然在游问一这儿讨不到巧,那不如主攻杭见。
所以她让丫丫昨晚跟杭见说:姐亲口跟我承认更喜欢你。
杭见听进去了。
也是,一年的感情基础还是在的。杭见做了一晚上心理准备,决定不分手了。哪怕出国留学也不分手了,他要有对初初和自己都有信心。
初初大病初愈,又消失了一天。中午出现在咖啡厅时,她本以为杭见会闹。结果一夜之间他判若两人,平静地听完初初说的所有事后,只说了一句:只要她还愿意和他在一起,他绝不分手。
看着杭见乞求的眼神,初初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但点完头的下一秒她又开始后悔,自己和游问一做了那样的事,此刻却在咖啡厅由杭见牵着手说心里话。烧退了,头还会发胀,困意在杭见一张一合的嘴巴间疯狂上涌,后面他说的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事后她问丫丫自己是不是太渣,丫丫摇头说她只是博爱。
下午课上到一半游问一才来,走到第五排时,杜潇澜停下在纸上乱画的手,回头看。杭见一副“哥们不放手,你永远也别想上位”的正宫作态,俩人进行了一场快而无声的对峙,能感觉到两人中间夹杂的火药味。
受伤
周四,晚饭点。办公室里的饭味儿还没散干净。
“杭见,你妈刚来过电话,问你这两天怎么样。任课老师跟我反映,说你最近上课总有点心不在焉。”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说吧,为什么?”
明知故问。
那点事儿早在同学间传得沸沸扬扬。国内高中,谈恋爱就是早恋。原本看他成绩稳,老师家长都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但这阵子他实在太颓了。杭见妈妈和班主任是大学同窗,有这层关系在,班主任说话更直了些。
“老师,我会认真反省的。”杭见盯着桌上那盆开败了的仙人掌,嗓子眼发干。
“什么年龄就要做什么事情。你现在是学生,考个好大学才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父母的正确的选择。我是听说你和初初在谈恋爱?那女孩就是个拎得清的。我看人家就算天塌了也把学习搁第一位。你倒好,为了人家把自己搞得一滩泥,自个儿掂量掂量,值当吗?”
苦口婆心地说了一通,班主任端起搪瓷杯咂了一口浓茶。大抵是茶叶老了,她皱着眉“呸”地一声,又把嚼烂的茶叶末子吐回了杯里。转头见杭见那副油盐不进的木样,眼下也倦了,无力地挥挥手:“行了,先回去吃饭,自个儿好好想想。”
办公室门被关上的下一秒,电话被拨通:“喂,老同学啊,哎……是啊,我刚跟他谈了……高叁就剩下一个学期了,你看这两个孩子……不行的话,让他们分开……”
晚自习前,班主任进教室溜达了一圈。
杜潇澜单手托腮跑神,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初初正低头写题,杭见时不时挠头盯着初初桌上的西瓜。又想起这两天和上周日发生的事儿,做了几十年的教师,这点东西还是看得穿的,视线随即又挪到最后一排。
晚自习下课,班主任又把初初叫走了。
“初初,明天周测,希望你还能取得上次的好成绩。”
“我会努力的。”
“老师相信。”
“对了,杭见和你是一个学校的,你们......”
“老师想说什么就说吧。“初初直视着班主任探究的目光。
“他最近学习不在状态,不知道你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班主任顿了一下,语气冷了几分:“不管怎么样,不要互相给对方坏的影响,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重。你是明白的,我看他是不明白。他再这样,明天周测估计就要掉出前十名了。”
话说得委婉,但让人听得并不舒服,明眼人都知道班主任这是在点她。认为是她让杭见学习分心了,让他学习退步了,让他魂不守舍了。
“我会好好和他说的。”
看初初低眉顺眼地应下来了,班主任话锋又一转: “你和游问一又是什么情况?”
初初皱了下眉,沉默了两秒,轻声说:“老师,要不您问他?”
我要是能问他,我还问你?
前一秒这姑娘还乖乖巧巧的,怎么下一秒就不上道了,她语气也不免恼一点:“女孩子家,得注意点言行。别把外面社会上那一套带进校园里……”
初初深吸一口气。她感冒还没好利索,现在又累又困,这会儿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干了,直接打断:“老师,我认为您对我有些误解。如果您对游问一有什么问题,建议直接问他。”
“至于杭见,我会劝他好好学习的。但请不要随便对一个学生扣上莫须有的帽子,尤其是对一个女生。”
被戳穿心思的班主任,被初初突然的回怼吓了一跳,翘着的二郎腿一下子收了回去。色厉内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找补:“啊……那什么,老师没那个意思……”
楼梯拐角,杜潇澜倚着墙。
她瞧着初初一脸愠色地走出来,基本上猜到了班主任刚才说了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作为局外人,她觉得初初被两个男人争来争去还能好好学习真挺牛的,道心挺正。
这两天她也算看明白了,杭见其实根本不适合初初。那男孩有点讷,死心眼,老实归老实,但扛不住事儿。游问一就不一样了,她爷爷说过,游问一要是搁在战争年代,绝对是能带兵打仗的主。初初这么聪明的人,没理由看不出来,她要真回应游问一,那自己是一点胜算都没。
爱情得不到,没关系。利益,一点都不能少。初初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她环着臂低头盯着楼梯半晌,有了新的主意。
分手
杭见和初初进医务室时,杜潇澜正倚在床头,脚踝肿得老高,脸色惨白。
不过杜潇澜没等他俩开口,抢先落了话:“不要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如果我没把资料直接摞过去,后面就不会发生这些。”
杭见在旁边听着,眨眨眼,甚至还点了头。初初轻轻拐了一下他手肘,上前问了伤势,又客套了几句有需要尽管提。杜潇澜看着全程初初主事的样子,越发觉得这俩人走不长远,更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没错。
“谢谢,不过游问一都帮我安排好了,你们不用担心。我以后也不会再来冬令营了。”
晚自习铃声响了,杭见准备带初初回去。
“杭见你先回去吧,我找初初有点事儿。”
门外骨科医生们也来了,杜潇澜摆手示意他们在门口等一下。她逐客令下的明确,初初给了杭见一个眼神,他只能先回去。
门被关上那刻,杜潇澜说了句对不起。
随后,她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初初听着,心里也明白:游家那种门第容不下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游问一对她的好感,她一清二楚。杭见的犹豫,她也知道。
与其说二选一,其实她谁都不会选。人都是善变的,今天可以说爱,明天就可以重新回到陌生人甚至是仇人,比如她爸爸,游问一的爸爸。与其这样,她不如享受当下,反正结果都那样。不期待了,她不要像妈妈那样。
出门前,初初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
“游问一在图书馆等你。”
图书馆顶层。
游问一坐的位置没变,还是十天前那个老地方。他抬眼看她,把外套递过去:“过来。”
两人并肩坐着,翻开那本《叁时》。页码被他精心翻过,他点点纸面。
【昔有少妇,少时遵父母命,嫁与一书生。夫虽勤恳,然索然无味,二人相守数载,同屋而梦异,如枯井对顽石。
岁在丙子,妇于市井偶遇一贾人。二人四目相对,如火入荒原。妇始知心动之味,如嚼冰雪,如饮陈酝。旋即,妇弃家入山,寻此生之意。人骂其荡,妇不言,唯觉指尖有温,始觉为人。】
初初看得眼皮发沉,趴在桌上,指尖摁着页脚,背部传来毛绒外套的温暖,在快读完时闭上了眼睛。
游问一支着额头盯着她看,很满足,要是这样一辈子该多好。作为感情的第叁者,他怕将来会有无数个像他的人勾引初初,毕竟她是他明着暗着用下叁滥手段争抢来的。
离晚自习下课还有30分钟,他凑近了,在她唇上贴了一个又轻又静的吻。
初初被这触感弄醒,迷糊里仰了仰头,自己也给了回应。她从趴着慢慢起身,指尖蜷缩,书本被“啪”地合上。整层楼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游问一比她投入得多,手扣在她后脑勺上,睫毛如蝶翅乱颤。
她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了游问一的心跳。她问自己:喜欢游问一吗?当两人的舌尖碰到一起时,她又问自己:喜欢杭见吗?
好像都喜欢,也好像都不喜欢。
想着想着,眉头又皱起来。游问一伸手,大拇指轻按住她眉心,吻随即加深。
嘴巴肿了。
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时,手被游问一牵着,他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还有5分钟下课,初初陪他去拿自行车。
“初初。”
晚自习,杭见对了答案,结果并不理想。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他本想出来透透气却撞见月光下,两个人牵着手,动作亲昵的像发生了更多他不知道的。
吃醋又嫉妒。
杭见死死攥着拳头,不受控制地手抖。虽然上次初初就跟他讲了所有的事情,她跟他在一起也是他求来的。但看到这一幕,理智早就被蚕食得一干二净。冷空气刺激他的神经,他不甘心,凭什么呢?她明明原来是喜欢他的,一颗心怎么能分给两个人!
初雪
周六清晨,正式成绩单已被贴在教室门口。
戴归缺席,初初第一,周博远第二,游问一第叁,丫丫第四。
“姐好厉害。”丫丫悄悄在课桌下比了个大拇指。
上午的课结束,丫丫把卷子折进错题本:“杭见今天怎么没来?”
杭见病了,淋了一整夜的冷雨。
初初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被杭妈堵在了教室门口。对方甚至没顾上问她一句吃没吃饭,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就往医院赶。
两个人站在病床前,杭见左手打着点滴还在睡觉,嘴唇没有血色,凌乱的头发衬得那张脸愈发颓气。
“他昨晚回宿舍就开始烧,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连夜坐高铁过来的。”杭妈嗓音嘶哑,神情里带着哀戚,“好孩子,阿姨知道你们分了。可杭见这孩子……他远比我想象的更没出息,他满脑子都是你。”
初初呼吸着医院的消毒水味,低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他现在情绪这么不稳定,淋雨,成绩掉队,我真的怕他毁了。”杭妈转身对着初初,单手死死捂住胸口,毫不在意在一个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狼狈。
初初试图避开杭妈的视线:“阿姨,他自己会慢慢好起来的。”
“谁知道呢……”杭妈把手垂下,自嘲地低喃。
正好护士进来查房,两人退到了走廊。
“咔嗒”一声,门被合上。
“好孩子,阿姨求你一件事。”
杭妈往屋内瞥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打算把最后的体面也抛弃了。
初初已经预见到她要说什么,下意识地抗拒让她后退一步。
“你们能不能高考结束再分手。”
果然。
不能。
只是杭妈完全不给初初拒绝的机会,上前跨一步,抓着初初的胳膊,泪如雨下,一字一句间夹杂了不容商量的强势:“阿姨求你,算阿姨求你。”
初初被她抓得无法挣脱,杭妈十个手指头像吸盘牢牢附着在她皮肤上,捏得她有点疼。杭妈见自己不管怎么求初初都始终无动于衷,干脆眼睛一闭,双腿就要往下跪。
“阿姨。”初初被吓了一跳,赶紧使出全部力气托住她,“使不得。”
“算阿姨求你了……杭见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我们做父母的有罪啊!你想想你父母,要是看到你这么难过,他们也会这么做的。高叁就剩这几个月了,高考完,你想怎么样都行!”
走廊里人来人往,听到杭妈闹出来的可怜动静都不自觉朝这边看。大庭广众下,杭妈把她架在“亲情”与“道德”的火堆上炙烤。
初初偏头隔着玻璃看了眼病床上的杭见,又看向杭妈眼角纹路里横流的泪水。这一刻,她确定,自己已经不喜欢这个男孩了。
可杭妈乞求的样子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理解这是杭妈爱子心切的本能。思想在挣扎,内心在煎熬。她静止着,任由杭妈拽了她半分钟。
就当是补偿吧,谁让她率先做了错事。
护士查完房,打开房门的前一秒。
“阿姨,我答应你。”
烟雾
初初没和游问一一起进教室,她站在门口看到杭见坐在座位,左手手背贴着块医用胶布,右手正攥着笔订正卷子,脸色比上午好很多。
【请出来一下,带着卷子。】
消息刚发出去,男生就开始乱套。杭见把卷子胡乱塞进文件夹,虚弱地咳了两声,动作很急,一刻都等不了,叁步并两步朝教室门口走,一路上差点撞到好几个同学。
两人一起朝楼上走,恰好游问一从楼下上来。看到初初和杭见重归于好,像开营第一天那样并排走着,他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十分钟前被初初捏过的虎口,随即又下了楼。
“初初……”杭见站在空教室外,手脚拘谨得像个犯错误的小孩。
初初反手摁下开关,白炽灯冷白的光刺啦一声照亮教室。
“进来。”
“我跟班主任打过招呼,带你过一遍今天讲的题。”她很从容,仿佛昨天提分手的人不是她,那些争执、歇斯底里和难堪,好像都被她忘记了。
杭见还是呆愣在原地。
“我昨天想了一下,是我太冲动。”
“对不起。我昨晚不应该那么说话。如果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复合,好吗?”
“至少是高考前,我们好好的。”
初初站在桌前,手撑着桌面,缓缓说着,语气不像开玩笑。话音刚落,杭见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卷子散了一地。她没等他反应,先一步屈膝蹲下,把试卷一张张捡了起来。
冲他这反应,杭见应该不知道他妈妈找过初初,那既然这样,初初也不打算提这个事儿了。
复合的消息跟分手的消息一样,又一次重重扇在他的心脏上。昨晚,他以为一切都完了,可现在她的言行都在勾着他往回走,甚至还给了个“高考前不分手”的免死金牌。一时间,他的心情从谷底又直接被拽到了云端,杭见用病躯努力地处理着信息,呼吸道都跟着收窄,换气变得费劲且急促。
虽然他觉得初初并没有什么理由回心转意,可能是可怜他吧。但此刻,不论怎样,她说的他都愿意相信。他不愿深想也不敢问,总之,初初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失而复得的欣喜让他觉得病都好了一半。杭见一个劲儿地点着头,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一层薄红,瞧着有点傻。
“我脸上没有讲解,看题。”初初拿笔尖磕了两下卷面。
杭见单手挠着后脑勺,尴尬地笑。初初讲题时的认真劲儿挺压人,杭见不敢再开小差,顺着她的思路很快进入状态。杭见底子很好,一个半小时就把卷子的错题和老师划重点的知识点温习了一遍。
“我相信你下次肯定能考进前十。”初初收起笔,站起身,朝他勾了勾唇角:“我问过班主任了。只要你下周能考进前十,拿到降30分的胜算有90%。平时分你再努努力,应该是没问题了。”
“谢谢初初。”
“应该的。”
两人收好东西往回走,准备上最后一段自习。走廊昏暗,杭见紧紧攥着文件夹,半边身子刻意往初初那边蹭。毕竟是刚复合,尴尬的劲儿还在,他也不敢太造次。行走间,手背有意无意地磨蹭着初初的手背,来回试探了几次,最后大着胆子一把攥住。
初初没有拒绝,转头对他笑。这让他想起开营第二天晚上两个人在云大,初初笃定地对他说——自己女朋友的手任何时候都可以牵。那会儿两个人是那样岁月静好。
“我先去个厕所,你去吗?”
既然是个让他来做的选择题,那杭见也没再怀疑什么,不舍得地放开她的手,没多想,直接回了教室。
车库里。
初初被游问一抵在墙上疯狂索取,掠夺式的吻带着浓重的酒气。亲了一下午但他现在丝毫没有知足的样子。她如果再晚点来,他大概率还会点支烟。但猜到初初可能闻不惯那个味道,所以一整盒烟被他随手扔在车库外的路沿上,旁边横七竖八倒着几个空啤酒罐。
本以为心理建设做的足够好,可看到两人并排的样子,游问一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杭见是那样的光明正大,那他呢?他一个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顺风顺水惯了的人,现在要偷偷摸摸,要见不得光。
杭见说的对,这就是他的报应。
秘密
周日。
上午上课,下午和晚上留给学生们组织节目和排练。
不算今天,距离冬令营结束只剩最后一周。
最后一周的周测安排在周六,周日上午出分,下午教师团会跟每个学生进行1v1的面谈,并告知是否拿到降分录取。结营演出安排在周日晚上。
丫丫,初初和杭见依然像开营第一天那样,同进同出,一切看起来都回到了风平浪静的正轨。
戴归回来了。休息了一周,整个人气色好很多,虽依旧清瘦,但病气褪去了不少。她安静地坐在第一排那个曾经被杜潇澜占过的位置,认真地埋头写卷子、做笔记。庄绛则一如既往地和游问一并排坐在最后。
“你赢了吗?”庄绛支着侧脸,目光落在第一排,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上起伏。
“一半。”游问一答。
“那可以了。”庄绛看着初初叁人往教室外走。她没嘲讽游问一,反给他了个肯定。
她看到初初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没那么容易搞定。本周周测的成绩单没有戴归,她也看了,初初第一名,很有能耐的一个姑娘。游问一顺着她的眼神瞧过去,察觉到她在打量谁后,轻轻“哎”了一声,眉宇间尽是“咱俩再熟,也别打她主意”的警惕。
庄绛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说:“我早就收心,不然你确实该紧张。”
“帮我照顾好她。”
机票订在今晚,庄绛陪戴归吃完晚饭就要走了。游问一点头,他办事,庄绛一向放心。他又叮嘱道:“杭见他爸的事,你就别插手了。能不能外派出去,公司那边走公事公办的考核流程决定就好。”
庄绛也点头,她知道杭见这关他要自己去过了。好在杜潇澜够聪明,咬下最大的一块饵后适时收手。游家老爷子定然还有后招,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游问一迟早要面对这一切。
游问一可以,关于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你有没有觉得,有个人看起来很眼熟。”游问一手中转动的笔戛然而止,下巴朝着下方几排的学生一扬。
庄绛起身,双臂环抱,正巧有叁两同学结伴进来。她冷眼扫视一圈,转头看向游问一,两人目光交接,眉梢微挑,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信息交换。
下午,从教室到校园都陷入了一种忙乱的喧嚣。初初带着丫丫在琴房练琴,丫丫已经啃下所有的五线谱,左右手已经能分别顺畅弹奏。惊人的进步让初初忍不住赞叹她的天赋。
“现在试着配合延音踏板,左右手合起来,先练10遍。”
丫丫点头,下秒便进入了沉浸式的演奏状态。曲子像流水从指尖流出,初初守在她身侧,时不时纠正指法,陪着丫丫一遍遍重复,很有耐心。杭见坐在墙边翻着厚重的大学物理教材,时而勾画重点,时而抬头看一眼她们,情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冬日暖阳穿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洒进室内,落在黑白琴键上,两个女孩被光晕笼罩,发丝灿如金线,整个画面很岁月静好。
与此同时,任课老师们的办公室空无一人。
某张办公桌下的抽屉正被人无声翻动,纸张被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机调至静音,指尖在快门键上飞速点动,一页又一页,动作娴熟得不像第一次。叁分钟后,抽屉被恢复原样,甚至连把手处都被纸巾仔细擦拭过。门开一条细缝,眼睛警惕地扫视走廊,确定安全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随即将门利落反锁,脚步轻盈又快速,像风一样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在走廊的另一侧,游问一缓缓从墙壁阴影中走出,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你要回老宅吗?”庄绛坐在楼梯阶上,托着腮问。
“两周没回了,晚上回去陪老爷子吃顿饭。”
“你早就知道,也利用了,对吧。”目睹了刚才的一幕,庄绛的语气笃定。
这就是庄绛,见微知着,够聪明,说话点到即止。
游问一没否认,话语间带着痞气:“有交易不谈,那是王八蛋。”
他和庄绛本质上是一类人。生在权贵门庭,却都擅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阳奉阴违,表面顺从听话,内心目标坚定有规划,悄无声息地借势耍手段,只为最终能自立门户。这种底色上的相近,让他们成了精神上最稳固的盟友。
等这关过了,他和初初的事,应该就稳了。
自由(杜潇澜独白)
Prelude - Andria Rose
你问我喜欢游问一吗,我的答案是有好感,但相处久了一定会喜欢上。
就算是为了利益,我也会喜欢上,更何况他本就足够招人喜欢。
有人问我,在冬令营为什么不去抢。
我有想过,但对象是游问一,我不敢。因为跟他比,我笨,我不仅笨,我还没胆子。我有点怵他,这是我在冬令营的前两天就意识到的。
遇到游老爷子这个局之前,我只是一个整天享受奢华日子的大小姐。上国际学校,毕业后家人把我送出国,我会在读书期间环游世界,找人帮我写作业,拿一个看得过去的成绩毕业。再等家人帮我安排结婚对象,只要对方长得不是太难看,继续给我提供优越的生活,日子都能过。
12岁那年在家翻书,翻到一句话,“希望被爱是最后的幻觉,放下它,你就自由了。”当时看到这段文字,一阵盛夏的风顺着窗户缝溜进来,把我额前头发吹乱,这几个字和几根黑发形成一张图片在我脑海中久挥不去。
后面这句话在心里发酵成坚固的意识,甚至我一段恋爱都没谈过,就已完全不奢求爱情,不渴望被爱,与其被人爱,我更期待被钱爱。
我长得漂亮,追我的男生很多,吃饭总有人给我买单,一遇到节假日就有收不完的礼物。总会有男生偷偷打听我的消息和联系方式,试图跟我取得一点联系或者是互动。
我回家后会坐在桌前拿着笔和纸把这些男生的名字都写下来,然后去背调,一个比我家有钱的都没有。我会在每个男生的名字后面打上×。不过,有一个人的名字我一直没打叉,就是游问一。
我小时候见过他,几岁我记不清了,在我爷爷家。他爷爷带着他,个子那会儿就比一般孩子高,规矩坐在黄花梨圈椅,我坐他对面。还有很多别的小孩,但我只仔细观察他。
长得好看,身上除了该有的孩子气,还有一些处事不惊的沉稳,跟今天在座的和学校里的其他男孩都不一样。他身上这种反差大又莫名和谐混合在一起的感觉让我印象深刻。小孩子总是容易觉得无聊,得到长辈们允许,我带孩子们去后院玩儿。
后院有一处人工垒起的锦鲤池,那是爷爷的心头好,水边堆着湿滑的苔石。男孩子们都很好奇,一小男孩为了显摆胆子大,非要翻过汉白玉栏杆去抓锦鲤,结果脚底下一出溜,整个人直接栽进池子里,水花溅起老高。
我当时很慌,这真要是在我家淹着了或者磕着了,不仅我要挨骂,我们家恐要落个招待不周的罪名。我正打算叫人,游问一已经先动了。
他没喊也没叫,直接单手撑着栏杆翻了进去,动作利落。其实水不深,刚过腰,跳进去的一瞬间,从容劲儿把那个吓哭的孩子镇住了。他一把拎住那孩子的后领子,像拎小猫一样把人提到岸边,顺手捂住了对方刚要嚎出来的嘴。
他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句:“想在这儿丢人,你就使劲哭。”
那孩子被他眼神一扫,抽抽嗒嗒地把哭声憋了回去。
他从池子里跨上来时,半截裤腿又湿又脏,鞋还在往外渗水。我正急着想让阿姨去拿毛巾,他却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拎着那个被吓傻的孩子,大大方方地走到正厅前。游老爷子和几个长辈正聊到兴头上,一回头,瞧见两个“泥猴子”。
游问一站定,规规矩矩地给长辈们鞠了个躬。他这道歉的姿态摆得很正,反倒让原本想发火的长辈们没了由头。
“爷爷,对不起,是我胡闹了。”他直起身子,“我看池子里的锦鲤,想显摆显摆下当哥的眼光,带弟弟近距离认认品种。谁成想我脚滑,连累弟弟也跟着湿了脚,惊扰了爷爷们喝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往下滴水的裤管,又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不过杜爷爷放心,刚才我下水的时候看到那几条大红酸枝色的锦鲤都很好。您看在我这当哥的已经先下去替他们‘探了路’的份上,就别再罚弟弟了。”
长辈们一眼看透是怎么回事儿,也不打算责怪,反被他这说辞逗得哈哈大笑。我爷爷更是指着他,笑着对众人说:“这小子,是个性情中人。”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那一身泥点子,但一点也不觉得他狼狈。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救人,帮那个小男孩开脱,又把我从这个事里摘出去,给长辈们也递了台阶,还讨了夸。
不是一般人。
人好,机灵,又扛事。
他们换完衣服再重新回到后院时,所有孩子对他都崇拜起来,只需一个晚上,他就已经是孩子王。
我坐在阶梯喝着果汁,看他们继续调皮捣蛋,但在游问一的带领下,大家都没再闯祸,玩儿的又很尽兴,甚至说再见时有小孩说要跟游问一回家。
这些男孩子长大以后都成了他生意上的朋友,我在想他小时候救人时,是不是就已经想到将来的事儿。
游问一走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给他。这是我小姨去日本带回的饼干,最后一块有点不舍得吃。他看出来我喜欢吃,摇头说不要,我说你拿着,就当我谢谢你。
共生
周一,距离冬令营结束还有整整七天。
游问一早上离开家时,带走了那个在茶几上的文件袋,垃圾桶是空的。
上午的数学课,教授又在黑板上抄题,打算叫两个同学上去写。游问一举了手,依旧是不看题就敢尝试。杭见紧随其后,也举起了手。两个意思:要跟游问一争一争,要把平时分往上提一提。
台下近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黑板。黑板一人一半,游问一在左侧,杭见在右侧。因游问一个子长得高,起笔位置也比杭见高。他先动笔,杭见晚他5秒。
两种思路,游问一走的是另辟蹊径路子,思考过程复杂,计算简单,答案呼之欲出的那一刻,他停了。杭见则是正统的中规中矩,一路写下来,在计算上费了不少工夫。
最后,黑板上响起两声短促有力的“咚”,两人同时落笔。
杭见侧头看了眼左侧的黑板,知道自己又输了。游问一算得比他早,却故意等了他片刻。教授在讲台边看着,正好两种解法都出来了,他也不必多费口舌。
“两个思路,各有千秋,大家自行参考。很好,二位请回。”
下台时,游问一微微侧身,做了个“先请”的手势。在公众场合,他始终维持着一种得体且矜贵的姿态,但在杭见眼里,这种体面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与炫耀。
不过,杭见此刻的心境已然不同。初初还在他身边,他要和她一起考上云大,有了这个念头撑着,少年意气的不甘倒也释怀得比往常快些。
“姐,你的解法和游问一一样。”丫丫凑在初初耳边小声嘀咕。
与其说是她和游问一解法一样,倒不如说是游问一学会了她的巧法。
最后一周,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游问一。
下午游问一没来,从昨天开始,他好像变得很忙,在教室呆的时间也很少。
初初跟杭见丫丫一起吃饭时,时不时还会打开手机看一下,但没有任何消息。
“姐,你快吃呀,别老看手机。”
“丫丫要不要吃我碗里的锅包肉,我没动筷子。”初初把手机倒扣在饭桌。
一直到晚自习时,游问一发了消息。
因游问一一直没来,初初也只是请假出去上个厕所,所以没有人会怀疑他俩有什么。
学校后门,黑色轿车隐匿在暗巷里,司机等待在车外放风。
车后排,灯光昏暗。
初初手里捏着游问一给她的文件袋,问:“我能拆开吗?”
今天的游问一有点不一样,表情凝重,有些疲惫,似是知道初初如果看了里面的内容并不会开心,也像是做好了某种断绝退路的心理准备。
他没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前方,眼神里透着些许晦涩。
初初一圈圈解开文件袋上的细绳,打开纸袋那刻,游问一突然出声唤她:“初初。”
她的手顿住,抬头看他。游问一没再多说,无声地叹了口气,初初低头继续拆着文件。
车内重归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游问一手肘抵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他计算着她的阅读进度,在听到她翻到中间那几页明显的停顿后,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目视前方的神情有些僵硬。
“谢谢。”
看完了。
初初将文件重新塞回袋子,并将袋子扔到身侧的空位上。
浑水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你从未做过。
但即便你没做过,也可能被脏水泼成“做过”。
周二早自习刚开始,班主任一脸严肃地进来。她关门时力度不小,正好窗户开着,受气流影响,“砰”的一声重响,把低头默读的学生们吓了一跳。
“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有个情况要通报。”
据任课老师反映,办公室抽屉里的终测试卷顺序被人动过。原定是数理化,昨晚发现成了化理数。教学组据此推断试题存在泄露风险。由于办公室内没有监控,暂时无法确定是谁,校方讨论后决定:终测试题全部换新。
班主任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很冲:“劝诫某些同学守住学术诚信的底线,不要投机倒把。为了这个错误,老师们要全部留下来加班。我没想到,在全国顶尖的学生群体里,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此话一出,惊呼声一片,大家都在张大嘴巴摇头,一时间所有人议论纷纷。其实绝大部分同学压根都不知道卷子老师藏在哪里,熟悉老师和教学组的人可能会知道。
如果按照这个线索去找,有几个人嫌疑会比较大。
到底是谁,不知道。但真正作案的人,此刻多半心虚到了极点。
“姐,你觉得会是谁?”丫丫小声问。
初初摇了摇头,她确定丫丫和杭见绝不会做这种事。是谁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冬令营只剩最后几天,她只求平安度过,别再起什么幺蛾子。
天不遂人愿。
下午课结束后是体育活动时间,全班人都被赶出了教室。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学习不差这一个小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出去跑两圈,脑子清醒了效率更高。”
戴归咳了两声,班主任注意到她,神色放缓了些:“你也去晒晒太阳,跑不动就绕着操场走两圈。”
她点点头,顺手想带本练习册。班主任露出一副“这孩子怎么满脑子只有学习”的无奈表情,等在门口准备锁门。
此时窗外风大,室内桌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哗作响。戴归打了个喷嚏,伸手去压被风掀翻的练习册,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一张纸片从书缝中飞了出来,独独那么一张,不偏不倚落在了班主任脚边。
班主任抢先一步捡起。在看清纸上内容的瞬间,她猛地抬头,眼神变得复杂而锐利。
戴归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夹过任何东西。还没等她开口,班主任已经将那张纸甩在了她面前。
《第叁周终测物理考试内部样卷》。
戴归终究没去成操场。办公室里,班主任让她解释试卷的来源。即使她一再重申这不是自己的东西,但在“人证物证”面前,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被人陷害?”班主任冷哼一声,“你平时一直坐在这儿,连午饭都很少去吃,谁有时间陷害你?既然你说不出来,就在这儿好好想,想清楚再告诉我。”
班主任丢下这句话就去食堂打饭了,留她一个人在办公室站着。办公室里没开暖气,冷得像冰窖,戴归连打了几个喷嚏,脸色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意识开始有点模糊。
“戴归偷试卷”这个消息被传出来时,游问一正在操场上打篮球。初初听到议论声,顿感不妙,她知道戴归是庄绛托付给游问一照顾的人,赶紧让丫丫去找游问一。
游问一的叁分球刚出手,还没落筐就被丫丫拽走了。
答应过庄二要好好照顾戴归,现在人被班主任扣在办公室。
“糟了。”
“咔嚓”一声,游问一撞开办公室大门。黑暗中,戴归还在站着,身形摇晃,正扶着桌沿勉力支撑,被突如其来的灯光一晃,她眯着眼刚想转头看清来人,下一秒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游问一没能接住她,戴归的额头磕在课桌边缘,破了皮,出了点血。
班主任正巧吃完饭回来,看见这一幕也吓得不轻,惊叫出声。
“快打120。”游问一一边喊一边检查戴归的状况。
算了 jīzaī23.cǒм
“所以监控早就坏了?”班主任五指指尖在桌面上急促地叩击,声声沉闷。
“是的。阶梯教室本就不常用,寒假以后也没人维护。”安保盯着灰暗的监控显示屏,鼠标在掌下无意识地划动,光标在漆黑的画面里徒劳跳跃。
两人在狭小的监控室里大眼瞪小眼。
“这可怎么办...”此时她心乱如麻。
查不到是谁把卷子塞到戴归的习题册,也查不到是谁在短短20分钟内把卷子塞给了其他人。她手里紧紧攥着那31张收缴上来的试题,一张一张地翻,数理化都有,全是照片打印件。她开始仔细拼凑,竟然拼出叁套半完整卷子,只差一张,四套卷子就齐了。最后一张,到底在谁手里?!
就算有,估计也早就销赃。
学校目前提供给学生们用的打印机只有一台,如果“那个人”够聪明,会把打印机上的打印记录删除。或者,“那个人”直接去校外打印,学校附近很多打印店,一家一家排查太慢,虽有点大海捞针的意思,但也不是不能做。
安保还坐在桌前盯着显示器看,班主任看向门外,枯树枝在寒风中狂颤。
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她想找学生谈话,又怕打草惊蛇,且他们未必说实话。还有几天时间冬令营结束了,她不想浪费学生们学习的时间,搞他们心态。视线收回,手指捻过一页又一页发出沙沙响,心里有几个怀疑的对象,但又怕冤枉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游问一的消息。他上午请假在医院陪戴归,顺便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事态升级了。
原本只是试卷泄密,这场风波本不至于这么大,可“他”偏偏第一个惹的人是戴归。结果戴归又因为自己的惩罚,站病倒了。所以,现在不是泼脏水这么简单,背后有人不乐意了,开始向校方施压,说是要重新决定,是否保留云大附中下学期几个含金量极高的社会实践项目。
游问一更是不嫌事儿大。他在得知自己习题册也有残卷后,第一时间告诉了他爷爷,说自己不想被冤枉作弊,希望爷爷帮帮学校。
班主任觉得领口发紧,喘不上气。
这下好了,局面闹得收不了场。
庄家、游家,还有这群尖子生的前途……这几方压力像磨盘一样绞着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她想息事宁人,现在也必须把这个“鬼”给揪出来,眼下她打算先去打印店问问。
“行,谢谢,不打扰了。”“咔嚓”门被关上,班主任拎着包急匆匆往校门口走。
手指疯狂敲击屏幕:“问一,有没有什么法子?我正打算去附近的打印店碰碰运气。”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你能不能帮老师解释一下,戴归的事……老师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不行,我登门道歉也行。”
字还没打完,校长的问责邮件就弹了出来。班主任盯着屏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把那个偷卷子的人从地缝里抠出来。这要是抓到了,处分一定要往最高格定,绝不姑息。
阶梯教室内,一切如常,所有学生都在专注地做题,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任课老师背着手在走廊踱着步。
【你这是要整死你们班主任。】庄绛的消息蹦了出来,她显然看穿了游问一在背后的借力打力。
游问一坐在戴归病床前,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护士推门进来换药,他礼貌地点头致意,目光落回屏幕。
正看着庄绛“正在输入”,班主任的信息上面弹出来。拇指向上一滑,选择性无视,把回庄绛消息的每个字一个一个敲出来。
【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学生,不是第一次了。】
点击发送后,他又站起身和医生低声简单交谈了两句。随后倚在窗台,视线从熟睡的戴归慢慢转移到墙壁上的钟表,秒针不停歇地走了10圈,才重新解锁手机,换上一副“关切且热心”的好学生面孔,缓缓回了几个字。
既然偷卷子的人是为了分数,那就让“他”考得更高一点。
【利诱自曝。】
班主任看着游问一的回信,思考:倘若这时候去教室来一句“主动交代,从轻处理”,来个瓮中捉鳖怎么样?算了,效果估计没强到哪里去。“他”心理素质这么强,应该是不会主动交代的。
“他”该如何主动暴露?
下午游问一领着戴归回教室时,初初恰好做完一组几何题。丫丫在旁边盯着初初的验算本直呼变态,老师怎么能用一个椭圆,通过不断加条件,演变出了30道题。
吃醋
陶艺、剪纸、数字油画、书法和DIY香薰蜡烛。活动随机抽签,只要每组人数均摊,私下换票也行。
丫丫抽到了香薰蜡烛。
“姐,我DIY一个蜡烛给你,回家以后想我的时候就闻一闻。”丫丫决定不跟别人换了。
杭见抽到陶艺,初初是书法。他在那儿杵了半天,很想让别的同学和初初换,可陶艺太抢手,没人愿意。但他字写的确实不好,觉得去书法教室有点丢人。
“选你喜欢的,不要迁就我。”初初安慰杭见:“回去以后,我们也有的是机会一起做陶艺,不是吗?”
真正起到安慰作用的,其实是后一句。
杭见这才点头,周围几个男生起哄,他们是他冬令营交到的几个还不错的朋友。其中一男生大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脖子:“初初又不会跑,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走了,走了。跟哥们玩泥巴!”
杭见被拽走了,一步叁回头的。
丫丫也已经去了DIY教室,她捏着纸条,走到第一排路过坐着的戴归。
“你身体有好一点吗?”她觉得戴归只是看起来性子内向,但其实挺软萌的。
戴归对她浅笑,“谢谢关心。好多了。”
“你不去课外活动吗?”
戴归摇摇头:“我刚才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错过抽签了。”
书本被呼啦翻过去一页,她小心撕下一页草稿纸,摁了一下圆珠笔,快速地在题干上做标记。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初初拿出书法票在空中晃了晃:“要一直学习吗?”
书法教室内,除了游问一旁边的两个位置,其他位置都坐了人。大家都是在借着机会聊天的,没人真的在宣纸上认真写,涮笔水桶里的水都是清的。
唯游问一跟身边同学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不像是故意跟她一块。想起之前两个人坐一张圆桌,她是一点好脸色没给游问一,现在也开始相信,俩人确实有点“缘分”。
她拉着戴归去了游问一那张桌子,他正在写楷书,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写的还真不赖,用笔丰满、浑厚,结构方整,非常有力量感,很大气。
初初在一堆书法书里面找到一本《礼器碑》的隶书碑帖。戴归落坐在边上,动作利索地拧开墨水瓶,“砰”的一声,细微干脆,倒出一些墨在瓷碟上。
她提笔起势,直接在纸上走了一段《归去来兮辞》,笔速时快时慢,笔迹连绵如丝带。初初没想到在戴归弱不禁风的外表下,隐藏着这么强大的能量,速度”与“力道”结合得刚刚好,真是“疏可跑马,密不透风”,视觉冲击力极强。
视线还在旁的宣纸上,突然伸出一只手截断画面:“看看你男人写的呗。”声音不大不小,初初刚好听到,她慢慢收回视线,还算认真地回:“我刚说了你写的好。”
“我怎么没听到。”
“我在心里说的。”她嘟嘟嘴,翻到自己要临摹的那一页。
他们叁个写的都很好,美术老师路过,对着叁人的书法连连惊叹,直言要拿去室内体育馆展览。
一小时后。
“活动结束后,我带你去吃饭。”游问一已经写完,把工具收拾完了,坐姿有些散漫地等她。初初还沉浸在最后一个字的燕尾,不思考地点头,等写完才意识到自己刚答应了什么。
这会儿同学们都走光了,戴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美术老师直呼可惜,戴归的字那么好,没机会展出就被人收走了。
“你搞的鬼?”初初直接问。
他挑眉:“庄绛会裱起来珍藏。放学校只会在展出结束后放到储藏室落灰或者是被扔掉。你的作品等展出结束后,我也是要去找老师拿过来的。”
烫伤
距离考试只剩下最后两天,高强度的复习让学习氛围紧绷到了极点。可这偏偏又是冬令营的尾声,沉闷的空气里不可避免地滋生出许多浮躁与蠢蠢欲动。临近结束的倒计时像是一种催化剂,总能勾得一些少年人借着余威,试图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大胆的事。
比如。
比如周四早上,初初一到座位,就发现课桌正中央躺着一个信封。挺扎眼的粉蓝色,封口处贴着一个红心贴纸。哪怕不拆,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神色未变,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顺手将它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再比如,杭见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明目张胆的爱慕者。
杭见比初初晚15分钟来,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特别活泼的女孩子,应该就是昨天丫丫在八卦里提到过、缠着要和杭见一起做手工杯子的那个姑娘,叫单西歌。
他这一路上对人家爱搭不理的,脸上挂着点若有似无的疲倦,但也硬是没挫掉单西歌一丁点儿锐气。
杭见特意走到初初跟前,递过来一盒酸奶。
单西歌绕过他俩往后排走,和初初视线撞上时,不仅没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弯起眼睛笑了笑,打了个特别坦荡的招呼。这下弄得初初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捏了捏拿在手里的酸奶,对杭见道了谢,顺便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
杭见在烟城一中也是个风云人物,长得好,学习好,虽戴副眼镜,但一点不像书呆子,倒像本田响矢。性格也很温和,跟任何人都不曾起过冲突,除了上个周六。
这样的人本就会有很多人欣赏,是自己的心不定。她犹豫着向后面一排看,杭见朝她眨眨眼,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习题册,又摸了摸书包,发现刚没给初初吸管,又微微俯身伸臂,熟练地将塑料包装纸撕开一半,把完整包裹着入口端的那一侧递到了初初手边。
体贴,不逾矩。
可初初不心动了。
她笑着接过吸管,捏着塑料包装,轻轻“咔”一声,吸管戳进酸奶盒。喝进第一口时,丫丫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教室。她将亮着的手机屏幕怼到初初跟前,上面是一篇花里胡哨的奶茶种草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网红店,正巧今天开业。
“姐!想不想喝这个?听说打折!”丫丫眼睛里放着光。
“你想喝,我们就去买。”初初顺手摊开错题本,就着吸管吸了第二口酸奶。
到了中午,学校食堂人满为患。杭见主动提出先去食堂帮初初和丫丫占座打饭,初初则陪着丫丫去校外买奶茶。
“好巧。”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单西歌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半开玩笑地在杭见肩膀上拍了一下。
杭见下意识地回头,看清来人是单西歌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随口应了一声,身体微不可察地侧过去半边,刻意拉开的社交距离写满了“不想纠缠”。
单西歌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歪着头凑近一步:“今天中午食堂的菜好多啊,看起来都好好吃,你打算点什么?”
“不知道。”杭见语调冷冰冰的。
“哦。”
队伍移动的很块,转眼就到了窗口。杭见倾下身子,隔着玻璃和打饭阿姨沟通了挺长时间。阿姨手脚麻利地装满了一个不锈钢餐盘,紧接着又扯过另外两个,瞧这架势,是要一个人端叁份饭。
单西歌耸耸肩,低头去掏自己外衣兜里的小钱包。偏偏饭卡死死卡在内侧的夹层里,她拽了两下没拽动,脾气上来了,干脆憋了一股牛劲,大力往外猛地一拔!
她一门心思和饭卡较劲,压根没注意到身侧的杭见小心翼翼地端起迭在一起的叁个沉甸甸的餐盘,正准备从她身边的空隙错身过去。
“砰——!”
单西歌由于惯性狠狠挥出去的手臂,毫无预兆地迎面撞上了杭见的右手。
杭见右手托着的那个餐盘在空中猛烈地颠簸了一下,随之彻底失去平衡,“啪嗒”一声重重砸翻在地面上。餐盘里盛着的一大碗刚出锅的例汤瞬间被扬翻,滚烫的汤汁裹挟着油星四溅开来。
“啊——!”
大半碗热汤劈头盖脸地泼在了单西歌的小臂上,还有少许尽数泼在了杭见衣服正面和整条衣袖上。
今日不更,但我要祝你520快乐~
今天肩颈特别不舒服,于是我又偷懒了。
但明天是520,所以我想请你们喝奶茶~~~
我研究了一下zfb的口令红包,我觉得这个可以试试。
截止到我发帖的时间,给《游没戏》投过珠珠的友友,请给我发邮件(">r),附上po18你的id截图。其他害羞的友友也可以给我发邮件,随便写点什么(建议,书评,或者随便什么),我选5个。
帖子早点发,希望大家能在520收到我的心意!
谢谢大家一路支持,爱的表达有很多种方式,我就比较简单粗暴了。
这算不算夏天的第一杯奶茶。Love you all!
此帖永久有效,每人仅限一次~!
风波
初初被一道几何题绕住,下课铃响,依旧沉浸在错综复杂的辅助线里。丫丫在一旁单肩挎着两个人的水杯,耐着性子陪等。
五分钟过去,丫丫食指戳初初手肘:“姐,你今晚要洗头。再不回去,热水会被她们用完。”
初初这才如梦初醒。她“啪”地合上笔帽,动作有些急。丫丫顺手扯过她的书包拉开拉链,两人侧着身子往外走。初初随手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丫丫快步往教室外跑。
“杭见我们先回去。”
杭见从一堆草稿纸里抬起头朝初初笑笑,笔尖点了下桌面打算把最后一题写完再回。
“姐,快点呀!”丫丫站在教室门口大喊,晚风陡然刮大,铝合金窗框被撞得“呼啦呼啦”响,
初初小跑着跟上去,牵住丫丫的手往操场方向狂奔。一路顶着风冲进宿舍,两人把包往小桌板上一扔,才发现初初的书包拉链着。初初伸手摸了摸,幸好,笔记和错题集都还在。
夜色正浓,宿舍灯火一片,教室也没剩几个学生了。有人踩着沙沙的树叶声,不紧不慢地走过她们刚刚跑过的路,随即停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粉色信封。
周五。
初初和丫丫跨进教室的前一秒,里面的嗡嗡声还像一群蚊子开会,后一秒,整间屋子死寂下来。几十号人齐刷刷低头盯课本,可眼角眉梢都没闲着,彼此之间传播着无声的八卦。
戴归轻声叫住她俩,斜了斜额头,示意她俩跟着她出去。
平时戴归只要在教室,就很少离开座位,这罕见地站起来又带着两个人出去,瞬间引起了所有人关注。教室门被关上那刻,屋里一下又变得巨燥。
“你昨天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戴归走在前面,带她们走到楼梯间。
东西?
戴归看了她们两眼,没再多言,从兜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递过去。一个云大附中贴吧高居榜首的爆帖,红色的“热”字图标非常显眼。
初初接过手机。
【冬令营第一美女学霸和云大附中富家校草有一腿。】
点开帖子,主楼只有一张照片。上上周的天台,游问一从背后环抱着她,尽管画质有些模糊,可背影一看就是他,且这照片是初初书包里掉出来的,捡到的人看到就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被拍摄的照片下面压着粉色信封,就是她昨天收到的那个。所以,这并不是普通的情书,这是一封“威胁信”。
“这是我昨天收到的信封,当时放在书包,我没拆开看,应该是掉出去被人捡到,拍下来发在网上。”
“这游问一搞的吗?!”丫丫瞥了一眼,血压瞬间顶了上来。
戴归缓缓摇头,轻咳了两声。
初初盯着照片,轻抿唇,一旁丫丫正飞快地给游问一敲字。
“我觉得是两个人。”戴归理了理思路,靠着扶手分析,“给信的人,和昨天捡到照片发帖的人,未必是同一个。否则,玩这种偷偷摸摸的威胁就毫无意义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游问一那边还没回复,丫丫时不时点亮熄灭的屏幕,偷偷侧头观察着她姐。
初初倒是神色正常,只是微微皱眉。
“搞心态吧,毕竟明天要考试了。”戴归继续说,“你现在ok吗?”
初初把手机还给戴归,轻叹一口气;“我是ok。我之间跟杭见坦白过,他看到应该也不会太意外。至于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
“怪我,都怪我昨天没帮你拉书包拉链!”丫丫悔得直跺脚,右手握拳往自己心口狠锤了两下。
初初摁住她手腕:“丫丫,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给我照片这个人手里或许还有别的。这就是个不定时炸弹,现在被提前引爆了,对我们反而是好事。”
“若是因为这个心态崩了,考试考砸,那才是着了人家的道。这个事儿本身就可大可小,游问一不会让这个事情变大,对他没好处。我们要做的就是以平静的心态对待最后一天就好了。”
结束
“我怎么不记得我妈给我生了个弟弟。”游问一转过身,双手环在胸前,顺势斜靠在门框上。
好俗套的私生子戏码。可不俗套的是,游问一的母亲嵇水曌,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等闲之辈。
她曾对游问一挑明过,嫁入游家,繁衍子嗣,从来无关爱情。她背后的老钱家族,搭配游家这个崛起的新贵,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强强联合。这十几年来,嵇女士凭手段帮母族完成了资本转型,更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与游家的资源置换。现在游问一的外婆家不只是有钱,还有实打实的权力。
嵇女士目前常年定居海外,但对游争风在国内的荒唐事了如指掌。她默默收集并保留了所有的出轨证据。游争风越是扶不起,她才越好为自己和儿子争夺更大的盘口。
游问一没让他母亲失望,刻在骨子里的底气,在面对周博远时,高下立见。
会议室仍是暗,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博远。对方刚才在班主任面前强撑出来的淡定,随着夜色加深,正在一点点消散。
“我生父是游争风。”
俩人同岁。
很讽刺。
分针指向12。
谈话开始。
“帮我撤销处分,帮我进云大。”周博远单刀直入,“只要我拿到想要的,以后绝对不会再打扰你们,更不会和你争游家的任何东西。”
一个侵犯他人隐私、偷窃机密试卷、三番五次挑衅游家嫡长孙的人,此时此刻在这里谈“不争”。这话,谁敢信?
周博远捕捉到游问一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迫切地解释:“真的,我向你发誓。我只想上个好大学。我的手段是卑劣,但我只想改变我现在的底层人生。毕业后找个好工作,让我妈……能过上好日子。仅此而已。我向你道歉,也向初初道歉。我不该偷拍你们,更不该拿照片去威胁她。我也不该去陷害别人,我只是当时真的慌了。”
秒针依旧在咔咔转动着。
游问一从鼻腔里叹出一口气。
“你真的,不该去陷害戴归,她是不能惹的。”
“你平时不是很能调查别人的隐私吗?你动她之前,就没查过她的背景?”游问一走近了一步,“调查过第一周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孩吗?你知道她是谁吗?”
一连串的逼问让周博远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脸色刷地白了:“我当时卷子掉在地上,没……没想那么多,恰好离她的座位最近。”
“你要是没动她,一切还有得谈。”
周博远意识到自己捅了比“偷卷子”严重百倍的篓子,太阳穴突突暴跳:“那现在怎么办?”
游问一不语,微微垂下眼睑,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周博远因对方的沉默变得有些激动:“你妈妈那么厉害,爷爷也最疼你……”
微弱的月光漏了点到游问一脸上,他的脸半明半暗。周博远死死盯着他,始终琢磨不透他的态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种刻意的迟疑与不表态,在无形中成倍地消耗着周博远仅存的心理防线。
咔哒、咔哒、咔哒,耐心终于被消失殆尽。
“如果你不帮我,”周博远的眼神骤然狠厉,孤注一掷地撂狠话:“我就把自己是私生子的事情彻底闹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这些人不是最在乎名声和声望吗?你们怕丢脸,我可不怕!”
这事儿,周博远倒这能做出来。游问一眉头微微一蹙,身形站直。黑暗模糊了他脸上的微表情,但陡然散发出的压迫感却逼得周博远倒退了半步。
“求你,哥,算我求你。”
软硬兼施见没有效果,态度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周博远的气势瞬间又垮了。他起身站得端端正正,对着游问一深深地九十度鞠躬。别说鞠躬,此时此刻只要能平息这件事,游问一就是让他跪下,他也不会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