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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恋H

“嘟嘟....”

电话铃声随着一声炸雷响起。

苏汶侑没接,他整个人像被一团急躁的火从里到外烧着,烧得他喉咙发干,烧得他指节泛白,烧得他小腹那一块硬得发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母亲的名字在上面闪,他什么都听不见,除了她。

苏汶婧的阴道正咬着他。

醉透了之后毫无章法的咬着,湿热,紧腻,一层一层的软肉绞上来,像是什么东西活过来了,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饥饿。

她每喘一下,那里就缩一下,缩得苏汶侑头皮发麻,从尾椎骨蹿上一道闪电,劈得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她被压在酒店房间的墙上,壁纸是暗金色的,花纹繁复,她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冰得她无意识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烫平了——苏汶侑整个人贴上来,胸膛压着她的肩胛骨,体温高得像在发烧。

酒精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这是哪里,想不起今晚之前发生了什么,甚至想不起身后这个人的名字。

但她闻得到。

他身上的气味像一场旧雨,湿漉漉地裹上来,裹得她鼻子发酸,太熟了,熟到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往前斜,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脖子仰出一道弧线,像一只把咽喉主动递给野兽的猎物。

苏汶侑抱着她的大腿根,把她整个人端了起来,她悬空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惊了一下,但醉意把她所有的恐惧都泡软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信赖。

他托着她,以这个姿势往上顶,这个角度太深,深到她觉得直接被被顶到了喉咙口,一声闷哼卡在气管里,变成一截断掉的呜咽。

她泄了力,头仰得更厉害,整条颈线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酒店房间的灯没有全开,只有床头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脖子上,那一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锁骨窝里有一小片薄汗,灯光照上去的时候像碎银。

苏汶侑低头,嘴唇贴上去。

那个吻如啄如磨,慢得要命,近乎虔诚的细细啃噬,他的舌尖沿着她颈侧的肌理走,从耳后一路舔到锁骨,中间在她脉搏最响的地方停了一下,她的颈动脉跳得厉害,全被他含在嘴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她的心跳震麻了。

她的乳房因为这个姿势微微晃荡,这里很丰满,且形很好,像两只倒扣的瓷碗,乳尖在他每一次顶弄的时候画出不规则的圆。她的腰细得过分,他一只手搂过去,虎口卡在她腰侧,拇指和中指几乎能碰到一起,那个腰窝深得能存住一滴水,此刻存的是他手心渗出来的汗。

苏汶婧快滑下去了,她的腿没有力气,膝盖内侧的皮肤在他臂弯里滑腻腻的,全是汗,苏汶侑手臂收紧,把她往上颠了一下,重新托住,这个动作让他的阴茎往更深处顶进去,她闷叫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尾音是抖的。

她感觉到他,不只是大小和形状,还有温度,他的性器烫得不正常,像一块从火里捞出来的铁,而她的阴道是淬火的水,每一次插入都是“嗤”的一声,当然没有真的声音,但她的大脑自动补上了这个音效。那种烫并非灼伤的烫,是把人从里到外焊在一起的烫,她甚至能在混沌中清晰地描摹出他的轮廓,冠状沟的棱,柱身上浮起的青筋,顶端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所有的触感都在酒精浸泡下被放大了十倍。

苏汶侑的呼吸全喷在她后颈上,他的喘息又重又哑,像是跑了很久的步,又像是在忍什么忍到极限,每一次抽出来的时候他的腹肌会绷紧,胯骨撞在她臀上的声音闷而湿,混着水声。

水声太大了。

她自己都能听见,那种粘稠的,泥泞的,让人脸红到耳根的声响,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传出来,她下面湿透了,蜜液从缝隙里流出来,泛滥决堤,身体背叛意志的彻底到毫无保留的泥泞,液体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膝盖内侧的皮肤,一直流到他的手指缝里。

他把她的两只手腕反剪在身后,再以后入的姿势狠狠插进去,手被单手握住。这个姿势让她的肩膀往后掰,胸往前挺,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睫毛上挂着一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泪。

那滴泪不是哭,是身体被操到极限之后自然而然渗出来的生理性液体。

她的嘴唇微张着,下唇上有一小块她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渗了一点血丝,被她自己的唾液晕开,变成淡粉色,舌尖若隐若现地抵在下牙龈上,每一次被顶到深处的时候舌尖就会往前探一点。

苏汶侑松开她的手腕,改为掐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上有薄茧,掐在她下颌骨两侧,力道不轻,逼她把脸转过来。

“姐姐。”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带着砂纸的质感,眼底通红,忍了太久,血管里的血烧了一整晚,烧得眼白都爬上了红血丝。

“看清楚,我是谁。”

苏汶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的大脑像一台泡在水里的老式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全是雪花和重影,她看见一张脸,近得几乎贴在她鼻尖上。

那张脸和七年前的某张脸在脑海里迭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底片重合。

七年前的那个少年,瘦,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眼角有一颗泪痣,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亮的,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烫得人不敢直视。

现在这张脸冷冽、恣肆、眉眼之间全是锋利,轮廓比七年前深了不止一倍,颧骨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但他的眼睛没变,那种看人的方式没变,专注得像要把人看穿,瞳孔深处有一团暗火,不烧出来,只闷着燃。

她还没看清,将她整个人掰过身,吻急不可待的落下。

不是碰一碰就离开,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舌头顶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他的舌头是滚烫的,舔过上颚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麻到指尖,他勾她的舌,缠住,卷过来,吮吸,毫无温柔可言,带着掠夺,像要把她的舌头从嘴里吸出来,吞下去。

那个吻勾出了她所有的感觉,舌根的酸麻,嘴唇被吮到微肿的胀痛,口腔里两个人唾液混合在一起的咸涩味道,他今晚喝了酒,那股味还残留在舌苔上,被她尝了个彻底。

也勾醒了她一点清醒。

就那么一点。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绕过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发尾有点湿,是汗,她回抱了他,指尖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收拢。

苏汶侑感觉到了,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他的阴茎在她体内甚至停跳了一拍,然后他吻得更深了,深到像是在用舌头操她的嘴,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上松开,转而握住她的一侧乳房,拇指压在乳尖上,用力碾了一圈,她在他嘴里闷哼了一声,身体弓起来,阴道里面跟着痉挛了一下,绞得他闷哼出声。

他松开她的嘴唇,两个人之间拉出一条银丝,断在她下巴上。

“看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苏汶婧迷恋那个吻,她的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像被揉烂的花瓣,微微翕动着,还在回味。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毛描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描到他的嘴唇,从嘴唇落到下巴上那颗小痣上。

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眼角弯起来,醉意把那个笑容泡得又软又懒。

“苏汶侑。”

她说,三个字,含在舌头和上颚之间,像含了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汶侑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就彻底放开了。

什么克制,什么犹豫,全烧没了。

他把她从墙上拽下来,没有放她落地,直接保持着插入的姿势转过身,把她放倒在床上。

或者说是摔,是压,是她后背陷进羽绒被里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覆上来,像一片黑夜压住另一片黑夜。

床垫弹了一下,床头柜上那盏灯晃了晃。

他抽出来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不满含糊的鼻音,她的身体已经比他诚实,比他贪婪,比他更不知餍足,但他没有让她等太久,他翻过她的身体,让她跪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臀部高高翘起。

这个姿势让她的腰窝更明显了,两个小小的凹陷,对称地分布在脊柱两侧,她的尾椎骨微微凸起,往下就是臀缝,已经被液体打湿了,亮晶晶的。

苏汶侑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掐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阴茎,对准了,整根没入。

她叫出来了。

没有之前那种闷在嗓子里的呜咽,是一声完整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呻吟,枕头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但剩下的那部分足够让整个房间都染上情欲的颜色。

他开始操她,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再整根抽出的操法,她的臀肉撞在他胯骨上的声音“啪啪啪”地响,又快又脆,像有人在鼓掌——为这场禁忌的、肮脏的、美得让人想哭的交合鼓掌。

她的阴道在经历了前面那一轮之后已经完全打开了,软得一塌糊涂,水多得每一次抽插都会带出一圈白色的泡沫,糊在她的大腿内侧和他的小腹上,但她的深处不一样,最里面那一圈肉是紧的,是有力气的,每一次被顶到的时候都会痉挛性地收缩,像一张嘴在吮吸他的顶端。

苏汶侑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阴茎在姐姐体内进进出出,看她被撑开的穴口边缘泛着充血的深粉色,看那些液体在抽插之间拉出细细的丝,断了又连上,连上又断掉。

他的拇指从胯骨移到她的阴蒂,按下去,那个地方已经充血肿胀,按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阴道里面绞紧了,绞得他倒吸一口气,指尖继续碾磨。

她叫得变了调,前面后面的弥足感觉让她的大脑彻底短路了,所有的思维活动都停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动物性的感官输入。

热,胀,满,深,快,重,她的手臂撑不住了,上半身完全塌在床垫上,脸侧着贴在枕头上。

苏汶侑把手指挪开,两只手都掐在她腰上,把她固定住,然后加快了速度,

他又操了几十下,突然抽出来,苏汶婧显然不满,扭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还是迷糊的,但里面有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焦躁。

不要停。

苏汶侑把她翻过来,仰面朝上,她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她的身体在被蹂躏了这么久之后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感,皮肤泛着粉红色,尤其是胸口和脸颊,像发着低烧,乳尖硬挺,颜色从原来的浅粉变成了深粉,小腹随着喘息剧烈起伏,肚脐下方有一小片被他掐出来的红印,是指印的形状。

他跪在她双腿之间,把她的两只脚踝分别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个角度让她的臀部微微抬离床面,整个阴部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大阴唇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肿胀外翻,小阴唇充血成了暗红色,像一朵被揉皱的花,穴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出透明的液体,顺着会阴淌到床单上,那一块床单已经湿透了,颜色比周围深了好几个色号。

他把阴茎重新塞进去,这一次进去得格外顺畅,太滑了,滑到几乎没有阻力。她的阴道壁已经完全充血膨胀,又热又软,他每顶一下,她胸前那两团软肉就晃一下,乳尖在空中画出模糊的弧线,他用一只手握住她的一侧乳房,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搓揉,拉扯,拧转。她的反应是弓起腰,把更多的乳房送进他手里,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破碎的音节。

“没有回头路了,姐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两个人的喘息声淹没,但他的眼神是重的,重到像要把她钉在床上。他的眼底红得像在滴血,泪痣上方那一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因为刚才的撕咬而破了一块,血珠挂在嘴角,被他用舌头舔掉。

“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苏汶婧迷迷糊糊地听着,她的脑子还是不清醒的,酒精和药和连续的高潮把她所有的理性都溶解了,只剩下一些最底层的、最原始的东西还浮在表面上。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听清了每一个字,但她给出的回答不是“我们不该这样”,不是“停下来”,不是任何合乎常理的东西。

她说:“那就一起死。”

软绵绵的,从她被亲肿的嘴唇里吐出来,像一句梦话,但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汶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往上提了一点,整张脸从冷冽变得柔和,甚至有一点孩子气。但那个笑容底下的东西是疯狂的,是破罐破摔的,是把所有的道德、所有的禁忌、所有的不应该全都摔在地上踩碎的那种决绝。

“好。”他说,“满足你。”

他跪直身体,把她的一条腿从肩膀上放下来,改为两只手握住她的乳房,她的乳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软得像刚揉好的面团,但乳尖是硬的,硬得硌手,他的拇指轮流碾压两颗乳尖,每一次碾压都让她的阴道收紧一次。

他正准备重新插进去,但滑出来了。

阴茎从穴口滑出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个很响的声音,“啵”一声,像拔瓶塞。

他的性器上沾满了她的液体,青筋暴起,顶端涨成了深红色,马眼处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出透明的液体,拉出一条细丝,连在她的小穴和顶端之间。

无耻

苏汶婧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药,药店的店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纸袋推过来时多看了她一眼,说这个药最好别空腹吃,伤胃。

苏汶婧点点头,说谢谢。

她在便利店门口把药盒拆了,药片被攥在手心里,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口水,药片就着水咽下去,喉咙里有一瞬间的异物感,她又喝一口水。

苏汶婧站在路灯底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叁声,那边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冯雪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背景里能听见隐约的音乐声,大概是还在棚里修图。

苏汶婧没直接回答,她叹了口气,把水瓶的盖子拧紧,又拧松,来回了两遍。

“我犯事了。”

冯雪在那头笑了,那个笑声松松垮垮的,带着一种叁十多岁女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值得把眉头皱起来。

“什么事啊?杀人还是放火?”

苏汶婧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头顶的路灯嗡嗡响,光打下来把她的影子压成一个很小的圆,踩在自己脚底下。

她说:“这件事我大概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够我躲在洛杉矶一辈子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相机快门的声音还在继续,咔咔响着,节奏很稳。

冯雪大概是在一边修图一边监督摄影棚一边听电话。

“你还在忙?”苏汶婧问。

“是啊大小姐,”冯雪的语气拖长了,“公司也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赚钱稳下去。”

说来也奇怪,冯雪那家公司在她接手之前,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模特倒是签了几个,金发碧眼的,身材也挑不出大毛病,可就是不温不火,拍出来的片子发到社交平台上,点赞数还没冯雪自己随手拍的街景多。客户来了,看一眼模特册,翻两页就走了,说再看看吧,意思就是没看上。那段时间冯雪把能试的路子都试了,换摄影师,换妆造,甚至把工作室从东区搬到西区,风水都请人看过了,没用。模特这个东西,硬照拍出来就是一张脸,脸不行就是不行,不是妆能盖住的,也不是滤镜能救回来的。

后来苏汶婧来了,那时候刚碰见她是在高中毕业典礼,她去接小侄女,就看见她了,亚洲面孔,一米七几的个子,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她那时候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句——签了她。

苏汶婧最开始是拒绝的,她说我没想过当模特,我的脸也不符合主流审美,冯雪说主流审美是什么?主流审美就是一群平庸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你这张脸不是漂亮,是耐看,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不对劲越想看,镜头喜欢这种脸。

这话后来被证明是对的,苏汶婧第一次试镜的时候,摄影师拍完第一组就沉默了,然后说再来一组,拍完第二组又说再来一组。拍了四组之后,那个拍了二十年时尚片的法国人放下相机,跟冯雪说,你从哪里找到这个人的?她让我想起来,我当初为什么干这行。

冯雪后来跟她说了这茬,俩人在棚里哈哈大笑,她问,你知道什么叫老天爷赏饭吃吗?你就是那种,饭直接喂到嘴里,嚼都不用嚼。

后来公司接的单子多了,苏汶婧的名字开始在圈子里传,不是什么大火,但在亚洲面孔稀缺的市场上,她刚好卡在那个缺口里,不大不小。

冯雪说你是我的财神爷,苏汶婧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两个人在洛杉矶的夜里吃过很多次宵夜,聊过很多有的没的。冯雪叁十多岁了,苏汶婧正值年华,差了将近一轮,但奇怪的是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去,冯雪说这叫代沟里的共鸣,苏汶婧说这叫忘年交,冯雪说你再说忘年交我抽你。

电话里冯雪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

“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事,”冯雪的语气放平了一些,不再笑嘻嘻的了,“值得您这么计较。”

苏汶婧沉默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条红色的痕迹。

“回去说吧,”她说,“我现在头疼得要死。”

冯雪没有追问,她是个知道分寸的人,这个分寸感是苏汶婧最信任她的地方。

冯雪不会在你不想说的时候把话题往你嗓子眼里塞,她会等,等你愿意开口了再说,这种耐心在成年人之间很少见,大多数人都急着表达,急着给建议,急着证明自己有用,冯雪不是,她可以在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跟你一起沉默,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浪费时间。

“行,”冯雪说,“不过我跟你说啊,不管是什么错,总有过去的时候。人怎么可能不犯错?只有死人才没烦恼。”她顿了顿,那边又传来一声快门的咔嗒声,“好了,我给你订票,你戴个墨镜,你现在这儿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知道吧?”

苏汶婧被这句话逗笑了。

“你指那一万多的粉丝?正好在我的航班,正好在一个机场?正好能认出我吗?别了,雪。”

“一万多怎么了?”冯雪的语气理直气壮,“一万多个活粉,你知道在咱们这个细分领域里一万多是什么概念吗?比那些买数据的一百万都值钱。你别不当回事,你现在这张脸在洛杉矶还是有些辨识度的。”

“行行行,”苏汶婧说,“我戴墨镜。”

“现在国内凌晨四点吧?”冯雪突然想起来,“你有毛病起这么早?家里再怎么不愉快,先把觉睡了。后天可是有个大活动,你别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过来,我可不给你修图,修图也修不了眼袋,那是叁维结构的问题,你知道吧?”

“知道了,”苏汶婧说,“我去机场睡一觉。你帮我订贵点的,我安静。”

“随你。”冯雪说完这两个字就开始操作了,苏汶婧能听见电话那头键盘敲击的声音。

挂了电话后,苏汶婧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报了机场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时间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去机场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广播的音量调小了一点。

苏汶婧靠在座椅上,手机震了一下,冯雪的效率一贯如此,票已经订好了,早上七点的航班,从国内直飞洛杉矶。

“公务舱,”冯雪在微信里说,“公司以后富达了再给你好的,先将就一下,姐。”

苏汶婧打字回过去:“行,姐将就。”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闭上眼睛,出租车在高速上开得很快,却又很稳,她试着让自己放空,不去想任何事情,但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打,怎么按都按不停。

到机场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办了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休息室里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休息室里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点出港的航班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商务旅行的中年男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苏汶婧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用外套把自己裹住,休息室的空调开得很大,暖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吹得她的头发丝一直在动,她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闻到一股残留的香水味,很淡,是昨天喷的。

昨天。

两个字刺的她头疼,皱了皱眉,她不想去想昨天的事,但脑子不听话,越是说不要想,画面就越清晰,像故意跟你作对的算法,你点了一次不感兴趣,它反而推给你更多。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去。

冯雪的票订使她还能休息一两个小时,她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叁十几下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了。

然后手机震了。

她没有立刻去拿,先是在模糊的意识里辨认了一下那个震动的感觉,是电话,不是消息。

震动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停了,然后过了十几秒,又开始震。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叁个字:苏汶侑。

她没有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震动的声音被闷住了,变成一个低沉的嗡嗡声。

雪言

苏汶婧落地洛杉矶时当真听话的戴了墨镜,是一副窄框的茶色镜,刚好盖住黑眼圈,露出眉骨的轮廓。

她那张脸的辨识度不在五官有多大,在骨头的走向,眉骨往两侧切着长,刘海两侧挡着,整张脸能拿来用无线看,却不能动一步刀子,这是冯雪给她的警告,说祖宗什么都随你,就这个不行。

一张适合荧幕的脸,在你动刀子那刻,才知多么拙劣。

洛杉矶的四月,空气凉飕飕的,却不刺骨,但往衣服里钻,苏汶婧拢了大衣,到达大厅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冯雪站在接机口,穿着一件雪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就大步走过来,直接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拎过去。

“瘦了,”冯雪说,上下扫了她一眼,“这几天没吃饭?”

“吃了,”苏汶婧说,“没吃好。”

冯雪哼了一声,没说别的,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苏汶婧发现不对劲。

接机口旁边站着几个人,看下意识到行为就不是旅客,是站在那里往这边看,直冲她而来的。

那一群中国女孩中还站着几个洋脸,正往这边瞅,手里拿着她上个月拍的杂志图。

苏汶婧的脚步顿了一下。

“冯雪,”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放的消息?”

冯雪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苏汶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怎么不早说?我妆都没画。”

冯雪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笑滋滋地回:“我当初见你时你也素张脸。”

苏汶婧瞪了她一眼,没什么杀伤力。

冯雪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不喜欢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看见,模特这个职业做久了,会有一种条件反射,镜头在哪里,脸就在哪里。

但不是时时刻刻都想被镜头看见,此刻她刚从国内飞过来,十多个小时的航班,脸上没有妆,头发压在帽子底下,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那些把她印在杂志封面上的人。

但那几个粉丝已经看到她了,中国女孩最先认出来,眼睛瞪大了,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白人男孩,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男孩抬头看过来,表情从疑惑变成确认,又变成一种惊喜。

苏汶婧叹了口气,把墨镜摘了,藏不住的,冯雪说得对,她这张脸在洛杉矶就是有辨识度。

无关名气大小,是因为太少见,亚洲面孔,清瘦的个子,站在人群里别提多显眼了。

你在杂志上见过她,在某个品牌的广告里见过她,在某部电影的预告片里一闪而过地见过她,然后你在机场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身高,那张脸,那个走路时肩膀打开的方式,你会认出来。

他人即地狱

冯雪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扔进杯架里,转头看她。

“别装了,你没睡。”

苏汶婧没睁眼,说:“我在眯。”

“眯什么眯,”冯雪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现在说说,犯什么事了?”

苏汶婧这才睁开眼睛,往驾驶座的方向望了两眼。

冯雪等红灯间隙转过来看她一眼。

苏汶婧把大衣脱了,搭在腿上,露出里面的衣服,吊带是v领的,领口不算低,但她的脖子长,领子只盖到一半,往上,耳后根的位置,有一块淤青,吻痕的颜色更深一些,紫红色的,这块是青紫色的,边缘泛着黄,再往下,锁骨窝里有一片,领口的边缘若隐若现地露出另一片,她没说话,只是把大衣拢好,重新盖上。

冯雪扫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苏汶婧后知后觉明白她那时候的心情,震惊愤怒,心疼无语,但此时的冯雪只是翻了个白眼。

“苏汶婧!”她的声音拔高了,又立刻压下来,咬着牙说,“你怎么成天给我找事?”

苏汶婧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你小点声儿。”

“你还知道我该小点声儿?”冯雪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没压住,像一锅盖着盖子的沸水,咕嘟咕嘟地顶着,“你在活动前夕我是不是不同意你回去?我早跟你说了,你妈那样对你,你就不该再给任何脸色。”

苏汶婧看着窗外,高速上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间距相等,速度均匀,越看越无聊,她说:“那不理,谁给我打生活费?”

冯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姐还是有养你的条件的。不然公司差点垮的那年,哪来那么多资金顶着?”

这话是真的,那年公司账上的钱快见底了,冯雪把自己的存款填进去,填完了又把车卖了,把首饰卖了,就差把工作室的相机也卖了。

苏汶婧那时候刚签进来,第一笔单子的钱还没到账,两个人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吃外卖,冯雪说没事,大不了我去给婚纱店当摄影师,一天八百刀,饿不死。

苏汶婧说:“你别卖了,我去奶茶店打工。”

冯雪:“你去奶茶店打工?你这双腿是拿来端奶茶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等通告。”

后来钱到了,第一笔,第二笔,第叁笔,冯雪把车赎回来了,但没赎那根项链,她说那条链子戴着不舒服,不要了。

苏汶婧知道她在撒谎,那条链子是她外婆留给她的,但苏汶婧没拆穿,只是在后来赚到第一笔大钱的时候,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放在冯雪的工作台上,没留纸条,冯雪第二天戴着来上班了,也没提这件事。

苏汶婧知道冯雪说的是真的,她有养她的条件。

但她刚才说的那个理由只是一个借口。

苏家哪还有什么生活费,这些年打到她卡上的钱,一笔一笔的,她妈转的,数目不大,日期不定,像施舍,她没有用那些钱,都攒着,攒到一定数目就转回去,她妈不收,退回来,她就再转。

后来她懒得转了,开了一个单独的账户,把钱都存在里面,一分没动。

她回国的机票是自己买的,回那个家的理由也不是钱。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只是想回去看一眼。

冯雪叹了口气,身体往座椅里陷了陷,转头看着她。

“是不是一夜情?”

苏汶婧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退,她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算是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

“断不掉的那种一夜情。”

冯雪的眉头皱起来了,她转过头来,看着苏汶婧的侧脸,苏汶婧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窗外,但窗外的风景她已经看不见了,她的瞳孔里只有自己的倒影,模糊扁平的。

“什么叫断不掉?”冯雪的声音变得谨慎,“联系方式还是什么?”

苏汶婧不说话了。

冯雪等了她十秒,这十秒里车厢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呼呼的。

十秒之后冯雪知道她不会主动开口了。在这种事上冯雪是不会跟她讲什么分寸感,她把苏汶婧当半个女儿看待的,不对,不是半个,是大半个。

她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叁十多岁了,单身,养一只叫牛奶的橘猫,给猫过生日,不给猫绝育,说这是猫的人权。她所有的耐心给了工作,所有的纵容给了苏汶婧,在她眼里苏汶婧就是一个小孩,一个长得比别人高一点,比别人好看一点,但本质上跟所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会犯浑的小孩。

小孩犯错了要教育,教育的前提是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要是不说,以后也是要给我讲的。”冯雪的语气放平了,不逼她,但也不让步,“现在……算了我指望不上你。有联系方式吗?我来跟他联系,大不了用钱封口。”

苏汶婧靠在座椅上,下巴缩进大衣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他不缺钱。”

冯雪看了她几秒,然后又看了看她的脖子。

那片吻痕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紫红色的,冯雪的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苏汶婧的脸上。

苏汶婧的表情很奇怪,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羞耻。

冯雪闭了闭眼睛,她深呼吸了一口,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吐出来,她的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拼了一遍,断不掉,不缺钱,回国,家里,那杯酒,她像拼拼图一块一块地合上,最后一块落进去的时候,她鼓了口气。

“你不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苏汶侑。”

苏汶婧愣了一秒,然后她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冯雪。

震惊写满脸上,到她的瞳孔,那种被猜到的惊讶太显而易见。

冯雪看到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试对了。

“苏汶婧!”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又立刻压下去,但这次没压住尾音,尾音往上翘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急,“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男人这么多!你——”

苏汶婧伸手捂住她的嘴,冯雪的嘴唇贴着她的掌心,温热潮湿的,还在发出被闷住的嗡嗡声。

苏汶婧说:“你小点声!我妈的酒桌上不干净。”

冯雪不动了,她的嘴被捂着,但眼睛是自由的,那双眼睛直视前方的道路,里面的愤怒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的礁石,那是心疼,赤裸的心疼。

苏汶婧松开手,冯雪没说话,她需要冷静一会儿。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半分钟后冯雪开口。

“那苏汶侑呢?你妈有毛病给你们两个下药睡一起?”

苏汶婧摇摇头。

“没有,只有我的那杯酒不干净。”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后还是说了,“我喝完就跑了,后来……苏汶侑大概是发现不对劲了,毕竟我是他亲姐,他要不拉着我,后果更惨,可能我嘴里还残留一些酒渣,就拉着他吻,没章法了,脑子真不清醒,就那么……”

她没有说完,句子的尾巴断在那里。

冯雪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一下,两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很实在。

“你妈真不是个东西,”冯雪说,语气里没有愤怒了,愤怒已经过去了,“你爸更没好到哪里去。”

苏汶婧没说话。

冯雪是知道一些的,苏汶婧跟她说过一些,一点一点地说完。

家里的事她很少提,偶尔喝多了酒,在冯雪工作室的沙发上躺着,会突然说一句“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然后就不说了。

冯雪不主动问。

谈资

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时区里,苏汶侑推开苏家大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茶香和女人说话的声音。

连玉结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捏着一只白瓷茶杯的杯沿,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几分。

对面坐着的几个女人,穿着考究,妆容精致,手袋搁在沙发扶手上,logo朝外。

欧式风格的客厅,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是连玉结四十岁生日时专门请人画的,穿着旗袍,侧身坐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幅画挂在那里叁年了,每次有客人来她都会有意无意地让话题往那幅画上引,说这个画家给谁谁谁画过,排队排了大半年,她是托了人才约上的。

苏汶侑从玄关走进来,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什么声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件灰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瓶气泡水,瓶身外水珠顺着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从沙发后面绕过去,打算直接上楼,余光扫到那几个太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连玉结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汶侑。”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连玉结的声音提了半个调。

“没礼貌,过来。”

苏汶侑转过身来,走向客厅的方向,气泡水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几个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其中一个太太用粤语说了一句:“哟,你家个仔生得真系正。”

连玉结的眼睛亮了,她把茶杯放下了,双手交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下巴抬了半寸。

“我家这个小子啊,”她说,语速放慢了,“真是给我争气。”

苏汶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皮质很硬,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把气泡水放在茶几上,瓶身上的水珠在实木桌面上洇出一圈水渍,他没有靠沙发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上,杂志上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站在某个海边,他没有在看那本杂志,他只是不想看任何人的眼睛。

“苏家唯独我生了这个儿子,”连玉结的声音继续着,“老爷子叁个儿子,大伯两个女,二叔一个女,就我,生了这个。”

她伸出手,朝苏汶侑的方向虚虚地指了一下,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保养得很好。

“以后苏家不给他,给谁?”

方太太端着茶杯,接了一句:“听讲暑假就去公司历练啦?”

“是咯,”连玉结的眼角纹路加深了,那是笑出来的,“他爷爷亲自点的名,家庭聚餐的时候,当着全家的面说的。”她顿了顿,把接下来的那句话重复一遍,“说他有头有脑。”

这四个字她用普通话说,咬字很重。

方太太放下茶杯,双手合了一下,又松开。

“哎呀,那不就是钦定了嘛,你以后就等着享福了。”

另一个太太接话,声音尖细一些,带着香港女人的音调。

“都唔使等以后啦,而家就享紧福啦,个仔生得咁靓,成绩又好,又有家底,你上辈子积咗几多德啊。”

连玉结笑着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是谦虚的,没摆了两下就收回去了,重新交迭在膝盖上。

“哪里哪里,”她说,“还小,还要看以后,现在高叁,书先读好。”

方太太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汶侑在哪个学校啊?”

苏汶侑抬起眼皮,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一轻一重的眨,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露出来了,黑沉沉的。

他看了方太太一眼,方太太还没来得及接住他的目光他就收回去了,随后落在了茶几上那瓶气泡水上。

“市一中。”

他刚喝完气泡水,音调还染着几分哑。

另一个太太接话了。

“要得嘅哦,我个女都系市一中哦,唔知你有冇听讲过。”

她报了一个名字,苏汶侑没有听清楚,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没有让那几个音节进入他的大脑。

“没听说过。”

直接截断了带有目的性的笼络。

风暴

苏汶婧到纽约的时候,这座城市正在下雨。

铺天盖地的暴雨,躲在云层里的闪电随着一声闷响打下来。

冯雪提前订好了车,从机场直接拉到剧院附近的酒店,一路上苏汶婧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曼哈顿的天际线在雨幕里逐渐不清。

她安安静静了很长时间,从洛杉矶飞过来五个多小时,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没做梦,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厉害,歪在座椅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冯雪坐在她旁边,全程在处理工作,中间空姐来送餐的时候她头都没抬,说了句“不用谢谢”,把空姐噎了一下。

酒店不大,但位置好,离beacontheatre剧院步行只要十分钟。

冯雪选这家酒店的理由很简单,近,省时间,活动结束之后苏汶婧可以立刻回去卸妆睡觉,不用在车上颠簸半个多小时把妆蹭花,房间在十二楼,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对面是一栋红砖建筑,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得发黑。

苏汶婧把行李箱打开,把那件黑色的抹胸裙挂出来,裙子是去年春夏的高定,抹胸的位置镶了一圈珍珠,每一颗都是手工缝上去的,裙摆的纱有好几层,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倒扣的喇叭花,冯雪能借到这条裙子,凭的是她现在确实有点名气了,亚洲面孔的潜力醒人,品牌方愿意在她身上赌一把,赌她明天会更大,赌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会出现在足够多的镜头里。

冯雪站在旁边,环着臂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穿这个应该好看”,然后就去打电话了。

苏汶婧把裙子挂好,转身去浴室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凉凉的,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了,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藤蔓上。

她想到了苏汶侑。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征兆,是七年从未这么强烈的想,就落在她意识的正中央,并且,不再是姐姐对弟弟的思念,一切都脱轨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毛巾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她弯腰捡起来,把湿头发拢到脑后,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

第二天下午,冯雪敲门的时候苏汶婧已经化好了底妆。

她自己化的,没有等化妆师来,因为她闲不住,坐在那里干等会让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转得更快,不如找点事情做。

粉底,遮瑕,定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化妆师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底妆打好了。

化妆师是个意大利裔的年轻人,卷发,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看到她的脸就“oh”了一声,然后说了一长串意大利语,苏汶婧没听懂,但从语气里判断是夸奖。

化妆师给她画的妆是比较流行的风格,哑光的大红唇,眼线拉得很长,往上挑,眉毛不做太多修饰,保持毛流感,整个妆面看起来大胆自信,刚好适配那条裙子。

冯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全程看着她化妆。

化妆师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对冯雪竖了个大拇指。

冯雪站起来,走到苏汶婧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不一样了。

她褪去了一大部分稚嫩,眼睛紧紧闭着,在小觑,从锁骨往上,露出的那片肌肤很白,一层薄薄的皮肤裹着骨头,有时候真是感慨,她这身骨头就是医学界想要的标刊。

脸漂亮,全角度的美。

“不开玩笑,”冯雪说,“你今天,秒杀一大片。”

苏汶婧半睁了一只眼睛,从镜子里看了冯雪一眼。

“你少说点吧。”

冯雪笑了,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跟她一起看镜子。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瞬,冯雪伸出手,把她肩膀上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今晚我注意力可集中不了你啊,你给我安分点,千万千万不要给我惹事,姑奶奶。”

苏汶婧把那件黑色抹胸裙往上提了提,珍珠在她锁骨下方排成一排,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光。

此恨

车拐进了一条窄街,速度慢下来了。

苏汶婧透过车窗看到前方有闪光灯在闪,一片一片连成海,像暴风雨中的闪电一样的白光亮成一片。

到了。

冯雪深呼吸了一下,那个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突兀,吸气,停顿,呼气,叁个步骤。

“你紧张什么?”苏汶婧说。

“我没紧张。”冯雪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

“你听我说,”冯雪说,“今晚这场活动的性质跟以往不一样。以前你走的t台,观众在台下,你在台上,你比他们高,你看他们是俯视,那种场合你不会紧张是因为你在心理上已经占据了优势。但今天你跟他们站在同一水平面上,甚至你要仰头看他们,因为那些坐在前排的人,他们的名字比你大,他们的资源比你多,他们的选择权在你之上,这是一种权力的不对等。”

苏汶婧没说话,看着她。

“在这种不对等的场合里,大部分人会有两种反应,”冯雪继续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二字,“一种是讨好,一种是回避,讨好的人会笑得太多了,话说得太快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看起来像一只摇尾巴的狗。回避的人会把下巴收进去,肩膀缩起来,眼神往下看,看起来像一只想钻洞的猫。这两种反应都会让对方觉得你不自信,不自信在镜头前可以被剪辑成柔弱、内敛、有故事,但在谈判桌上,不自信就等于你把刀递到了对方手里。”

车停下来了,排在几辆黑色轿车后面,等着往前挪,红毯的起点就在前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苏汶婧能看到工作人员在指挥车辆依次停靠,车门打开,一个人下来,闪光灯炸开,车门关上,车开走,下一辆上前。

节奏很快,每个人平均停留不超过叁十秒。

“你要做的是不卑不亢。不卑,不亢,两个词,四个字,最难的平衡。不卑,你不要觉得自己比他们低,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有价值,你的脸,你的身体,你的气质,这些东西是稀缺资源,他们找不到第二个你,所以你没有必要讨好任何人。不亢,你也别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你今晚坐在第叁排,前排坐着的人你可能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的邮箱里躺着几百个跟你差不多的模特的资料,你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

苏汶婧靠进座椅里,下巴抬着,眼睛半闭半睁地听着,冯雪讲话的时候她不怎么插嘴,因为冯雪只有在说正事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速,平时她说话是懒洋洋的,拖着尾音的,只有在替苏汶婧铺路的时候才会变成一台机关枪,哒哒哒哒地把所有注意事项全部扫射出来。

“还有,”冯雪说,“记住一件事,你走进那个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的脸,但所有人真正在看的不是你,是他们自己,他们在看你能否帮他们实现他们自己的目标。那个选角导演想找一个能让她拍出好作品的模特,那个制片人想找一个能让他拿到投资的面孔,那个摄影师想找一个能让他的镜头看起来不白费力气的人,他们看你,其实是在看他们自己。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苏汶婧睁开了眼睛,看着冯雪,冯雪的脸在车窗外闪过的灯光中忽明忽暗,苏汶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冯雪这些年替她铺了多少路,吃了多少顿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吃的饭,打了多少个在她睡着之后还在继续的工作电话,写了多少张被退回来又重写的方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那个数字一定很大,大到她不敢问。

“好了好了,”苏汶婧说,“马上要进去了,你再讲我就紧张了。”

冯雪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去吧。”

车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拉开,纽约的夜风灌进来。

苏汶婧把大衣裹紧了一些,迈出车门,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闪光灯在那一瞬间亮成了一个白色的海洋,她看不见任何一张脸,看不见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看不见隔离带后面的观众,她只能看见光,无数的光,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切成无数个碎片,散落在红毯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灯光都对准你,你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照亮了,没有阴影可以躲藏,没有角落可以退缩。

她没有停,往前走,工作人员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用英文跟旁边的记者介绍。

“这位是苏汶婧女士,来自中国的时装模特和演员。她目前在洛杉矶发展,曾为多个品牌担任形象大使,并被《好莱坞报道者》评为值得关注的五位亚洲新面孔之一。”

苏汶婧听到这段介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好莱坞报道者》那个“值得关注的五位亚洲新面孔”,其实是冯雪花了叁个月时间跟对方公关磨出来的一个位置,不是评选,是付费的软文,但冯雪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上了,以后就可以写在简历里了,圈子里的人看的是这个,谁管你是评选上去的还是花钱买上去的,这个道理苏汶婧懂,就像一个人穿了一件高仿的奢侈品,只要没人看出来,它就是真的。

她走到拍照区停下来,把大衣脱了,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黑色的抹胸裙在闪光灯下显出了它的全部细节,珍珠的光泽,纱裙的层次,她肩胛骨的轮廓在抹胸上方露出来,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过那些镜头,毫不怯场。

她知道自己在镜头里是什么样子,她知道光落在她骨头上会形成什么样的明暗关系,那个关系是稳定的,可预测的,在任何光线下都不会出错。

有记者用英文问她,今晚为什么来参加这场活动,她先说了中文。

“大家好,我是苏汶婧,很高兴来到纽约。”

她的中文咬字很干净,没有口音,说完之后她用英文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口音不算地道,她的英文带着一点中文的韵律,单词之间的停顿比母语者要长一些,但每个词都清楚,不会让人皱眉头。

又有记者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她说在忙一个拍摄项目,具体内容还不能透露,但很快就会和大家见面。

这些话是冯雪教她说的,通用模板,套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既回答了问题又什么都没说。

一个好的模特的职业素养之一,就是在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说出一段听起来像回答了但其实什么都没说的话,而且说的时候要面带微笑,眼神真诚,让对方觉得你是在认真对待他。

叁分钟,她只有叁分钟。

叁分钟里她被问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回答了,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该笑的时候笑了,该认真的时候认真了,有一个记者问了一个稍微带点恶意的问题——

作为一个亚洲模特在西方市场是否有被歧视的经历。

她停了一秒,然后说:“每个市场都有自己的审美习惯,我的工作是找到那些欣赏我的人,而不是说服那些不欣赏我的人。”

这段话不是冯雪教的,是她自己临时想出来的,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因为这个回答既不尖锐也不软弱,刚好卡在那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中间位置。

叁分钟结束的时候,工作人员引导她往剧场里面走,她转身的那一刻,听到身后有记者喊了一句什么,没有听清楚,也没有回头。

生病

第一幕快结束的时候,舞台上的一个女演员说出了一句台词,大意是: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爱谁,这难道不是最残酷的事吗?”

苏汶婧眼睛轻眨了一下,什么都过去了。

第二幕演到一半的时候,冯雪回来了,她弯腰从侧边挤进来,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头发比出去的时候散了一些,但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办成了事之后才会出现的松弛的表情。

苏汶婧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冯雪每次帮她谈下什么东西,回来都是这副模样,嘴角压着,眼角压不住。

冯雪坐下来,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netflix那个制片人,愿意给一个试镜机会。两天后,在曼哈顿的一个工作室,具体地址回头发你。女二号,华裔家庭的那个角色,台词不少,但我觉得你行。”

苏汶婧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我行。”

她的目光还留在舞台上,脑袋就一瞬间的事,开始疼了,这感觉从苏汶侑散下去后,才后知后觉,从下午化妆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没消,到了这会儿反而更重了。

冯雪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节目单折了折,塞进西装口袋里。

“后半段我来吧,你先回酒店休息,你脸色不太好看。”

苏汶婧想说不用,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冯雪已经抬手招了招坐在后排的小禾,小禾从后面探过头来,平板的光照着她的脸,表情有点茫然。

冯雪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吵苏汶婧吐出一句:“你等会儿打电话我没时间接。”

苏汶婧看着她,冯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但眼珠微微往苏汶婧这边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那个细微的眼神移动,太像一种前所未有的是心虚。

苏汶婧琢磨了半分钟这句话的意思,没琢磨透,但没问。

她点了点头。

冯雪转头跟小禾说:“你带她回去。”

“不用,”苏汶婧说,把那件黑色长款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几步路而已,没那么矫情,让她留下陪你处理。”

冯雪看了她两秒,没坚持。

“行。”

苏汶婧站起来,弯着腰从座位前面挤出去,她沿着过道往外走。

出了剧场大门,纽约的夜风迎面扑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把大衣披上,拢了拢领口,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百老汇大道的霓虹灯还在闪,她一个人走在那些人造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一个灯柱底下拖到下一个灯柱底下,忽长忽短,她低着头,不去看那些光,也不去看那些影子。

酒店的服务员给她开了门,她点了下头,穿过大堂,进了电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房门口的。

刷卡,推门,进去,关门,动作连贯,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她有意识去做的,身体自己记住了这一套流程,脑子不需要参与。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另一声,脚趾从高跟鞋里释放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到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往房间里走了两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双手。

从身后搂过来的,手掌宽大,五指张开,紧紧地扣在她的小腹上。

我想要你,无比想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汶婧睁开眼,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没醒,眉头还是皱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冯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她开了门。

冯雪进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看起来不太自在,苏汶婧靠在门边的墙上,环着臂,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冯雪先开了口。

“人坐十叁小时——”

“我现在知道了。”苏汶婧特别的平静。

冯雪张了张嘴,笑了一下,问:

“知道什么?”

苏汶婧还是环着臂,说:“你那时候一猜就猜到了苏汶侑,你俩早就联系上了对吧?”

冯雪笑了一下,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泄气的笑了一笑。

“没有。”

苏汶婧看着她,那个目光不凶,不冷,但很沉,沉到冯雪的笑容在它的重量下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散了。

冯雪低下头,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她在玄关和衣柜之间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苏汶婧。

苏汶婧直截了断:“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给的好处不少,”冯雪老实交代,“能在苏家拿点价值。”

苏汶婧没说话。

“而你要付出的,只是一两句话,聊开,聊清楚。不管聊成什么样,为你谋利的好处他都照办。我不傻,人要利益至上,你是我的人,我得替你想。”

苏汶婧转身,走到窗前,环着臂,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一道道看不见的纹路往下滑,在玻璃上拖出一条条细长的痕迹。

“苏汶侑不一样,”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窗玻璃上的水珠说话,“他给你的东西,不关苏家任何人的,就只是他的。”

冯雪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谁的重要吗?你休息吧,”冯雪说,“他生病了?我请私人医生过来给他打个水。”

苏汶婧点了点头,没回她第一句的回答。

“烧挺厉害的,我刚刚给他吃了退烧药,你再给我开间房吧。”

冯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一瞬,答了句“行”,然后转身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汶婧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他还在睡,姿势跟她出去之前一模一样,仰面躺着,一只手垂在床边,另一只手搭在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额头的凉毛巾滑下来了一半,搭在他的太阳穴上,她走过去把它拿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的体温,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靠着门框,看着床上的人,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他中间咳过一次,声音很闷。

手机震了。

冯雪的消息:“今天人多,附近酒店也没房间了,你将就一下。”

苏汶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浴室,把那件黑色抹胸裙脱了,换上酒店的睡袍,白色的,棉质的,系带在腰间打了个结。

又把脸上的妆卸了,用化妆棉沾着卸妆水一遍一遍地擦,擦到第叁遍的时候化妆棉上终于没有颜色了,镜子里的脸素白,干净。

医生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提着黑色的医疗箱,进门的时候看了苏汶婧一眼,没有多问,他走到床边,量了体温,叁十九度二。

他给苏汶侑做了简单的检查,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然后从医疗箱里拿出输液袋和针头。

苏汶婧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打左手。”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把针扎进了苏汶侑的左手背。

苏汶侑在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医生调整好滴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注意观察体温,输液袋挂到一半的时候换一袋,两袋打完如果还不退烧要送医院,苏汶婧一一记了,把医生送到门口。

医生走后,她又坐回那把椅子上,坐在床尾的位置,离他两米远。

她看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眉头虽然皱着,但嘴角的线条是松弛的,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卷翘的,比苏汶婧那个年纪时还要生的好看。

她想起他刚才从背后抱住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好想你。

声音那么哑,那么轻,轻到如果不是贴着她的后颈说的,她可能根本听不见。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以为什么,大概是笑他勇敢。

怎么这么勇敢呢,还没满十八岁。一个人,从香港飞到纽约,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烧到叁十九度,找到她的酒店房间,等在黑暗里,等她回来。

她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愚蠢,也许在某些年纪,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他咳了一下,想要喝水,苏汶婧站起来,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想把他扶起来喂水,他的后颈很烫,皮肤下面是硬邦邦的肌肉,她托着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一下一下的,有力但不稳。

她用力往上扶,床垫太软了,她的膝盖陷进去一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水杯歪了,大半杯温水倒在床上,溅在他的衬衫上,也溅在她的睡袍上。

她手忙脚乱地想稳住杯子,另一只手还托着他的后颈,结果不但没稳住,反而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在了他身上。

她的胸口撞上他的肩膀,下巴磕在他的锁骨上,他闷哼了一声,醒了。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落在她的腰上,五根手指准确地找到了她腰侧最细的那个弧度,扣上去。

苏汶婧撑着床垫想爬起来,他的手却收紧了,不让她动。

她的脸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他的瞳孔吞进去了。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跟她的一样。

他们的眼睛长得太像了,形状,颜色,甚至连眼尾微微上挑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这种相似让她觉得厌恶,又让她觉得疼,她在这种相似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他们的母亲,看到了那个从同一个子宫里爬出来的,无法被任何距离抹去的,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你没事吧?”她说。

他看着她,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瞳孔放大着,黑沉沉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好像有事。”

苏汶婧愣了几秒,然后才从他的手掌里挣开,坐起来,后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袍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床上被他湿透的衬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床单,皱了一下眉,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了几下,下了一单,一套男士睡衣,加急。

然后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半杯幸存的温水,递给他。

苏汶侑接过去,撑着床垫坐起来,靠着床头,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苏汶婧看到了,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你过来干什么?”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她不带任何感情的平调,“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苏汶侑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席卷所有抵抗(H)

苏汶婧受着他的体压,一时说不上话,他整个人覆上来的重量太实在了,他把自己交出来了,胸口贴着她的胸口,胯骨压着她的胯骨,大腿嵌进她两腿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这次的迷糊是她自己点的火,她知道,好像只有在这种半明半昧的边界上,她才能把那些血液里流淌的道德,那些高风亮节的人性,暂时搁在一边。

她的身体认得他,这个事实让她恶心,也让她没有办法否认。

她的手抬起来了,手指触上他的后背,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他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她的掌心下微微绷紧,她把手掌贴上去,贴实了,然后慢慢的、一节一节地往上移,从他的腰际移到肩胛,从肩胛移到后颈。

他的下嘴唇上那个被她咬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很小,挂在他唇珠的侧面,像一颗深红色的痣,苏汶婧看着那颗血珠,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你弟弟的血,你们流着一样的血,你现在攥着他的头发,你的手指插在他的发根里,你们之间隔着一层叫做乱伦的薄纸,这层薄纸已经被捅破了一次,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那层纸补上,而不是把它撕得更碎。

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那个声音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尖叫着,那个声音说,你早就想撕了。

要不一起沉沦好了,反正天不会塌,反正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反正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关上门,就是两个人的事。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掌心,硬的,有点扎,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攥住了他的头发。

“那就试试,”她说,“后果你受不受得起。”

苏汶侑在她攥住他头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

他低下头,苏汶婧张开嘴巴去吻他,吻的迫切,直接咬上去,牙齿磕着他的下嘴唇,舌头从齿缝间挤进去,扫过他的上颚,他的手在她后背徘徊,手掌很大,五指张开,从她的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又从腰窝一路滑回来,指尖带着一点点力道,在她脊柱两侧的肌肉上留下一条条看不见的痕迹。

睡袍的系带被扯开,白色的棉质布料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堆在她脚边。

她们又睡到一起了。

苏汶侑压着她在床上,他的体重再一次覆上来,这一次没有衣服隔着了,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换着温度,他的胸口压着她的胸口。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滑到她的下巴,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子,在她颈窝的凹陷处停了一下,舌头舔过那块最薄的皮肤,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苏汶婧被酥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经过她的锁骨,在她的锁骨窝里停留了很久。

苏汶婧把自己摊开,像一个人从悬崖上跳下去之前张开双臂,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像他说的,无耻到底吧。

她把腰抬了一下,让他更容易地把手伸到她的背后,她的睡袍已经彻底脱掉了,内衣的扣子在后面,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手指笨拙得不像一个能把她的手腕反扣到背后让她完全动不了的人,她没催他,也没帮他,她就那么躺着,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摸索,感受着那几颗小小的金属扣子在他指尖下一颗一颗地松开,感受着她的身体从一个被规训的壳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胸罩的肩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

他的嘴唇追着那条肩带滑过的轨迹,从她的肩头一路吻到她的胸口,他的嘴唇碰到她乳尖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她的腰弹起来了,脚趾蜷起来,一声喘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从齿缝间漏出来的呻吟,他听到了,呼吸变得更重,鼻息打在她胸口上,弄的她发痒。

她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经过他肋骨之间那些凹陷的沟壑,经过他腹直肌的棱角,经过他肚脐下方那一小片绒毛。她的手指碰到他裤腰的边沿时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苏汶侑的眼睛里全是她。

苏汶婧的手指勾住他的裤腰,往下拉。

他的性器弹出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见过,上一次,在那个被药烧糊涂的夜晚,她见过,也感受过,但那次所有的感知都被药物扭曲了,温度不对,触感不对,连大小都不对。

现在她清醒着,她的脑子清醒得可怕,她能看到他小腹下方那一团是好看的,能看到顶端那一小片皮肤因为充血而变得光滑发亮,能看到那根东西在她面前微微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苏汶侑整个人怔了一下,从脊椎到指尖,从胸口到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性器在她掌心里又涨大了一圈,滚烫的发硬,她的手指收拢,从根部滑到顶端,指腹碾过冠状沟的时候,他的腰往前挺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像膝跳反射一样无法抑制。

苏汶婧的拇指在顶端打了一个圈,沾到了那一小滴透明的液体,她用那滴液体做润滑,手指又滑回了根部,来回了两趟,苏汶侑的呼吸彻底乱了,吸气短,呼气长,中间没有停顿,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进去。”苏汶婧说。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他的性器脱离掌心,抵在她腿间,顶端碰到她阴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湿润,龟头在她的阴唇之间滑动,从这一边滑到那一边,从阴蒂滑到阴道口,又从阴道口滑回去。

她的骨盆抬起来了,腰离开了床面,双腿分得更开了,膝盖往两边倒下去,整个人的下半身完全向他敞开,他抵着一点点进,蜜液裹挟着他,他进去就动不了,苏汶婧夹得太紧了,阴道壁的肌肉一圈一圈地箍着他。

他抬眼,她的眼波流转,就是故意的。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瞳孔里映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眼角有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冷冷的,但那个笑在她被快感冲击到的瞬间会碎掉,碎成一片一片的,露出底下那张没有任何防备的脸。

那张脸只出现零点几秒,然后就消失了,被她重新用笑盖住,但他看到了,他每一次都看到了。

他也不放过。

他不再试图退出来了,直接往里撞,狠狠的一下,用了全力,粗烫的阴茎碾过她阴道壁上所有敏感的褶皱,一路往里,顶到了最深处。

那一瞬间苏汶婧的身体被撞得往后挪了一截,枕头从床头滑了下去,她的后脑勺差点撞上床板,她伸手撑住床板,手指抓着木质的边框,苏汶侑按着她的小腹,手掌贴着她肚脐下方的位置,用力往下压了压。

他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在她体内顶出的那一个凸起,硬硬的,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按着那个凸起,俯下身,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不重,但位置很精准,拇指和食指卡在她下颌骨的两侧,其余叁根手指贴着她的颈侧,能感觉到她颈动脉在掌心里跳动。

他低头,与她接吻。

苏汶婧被动地受着,他的舌头在她嘴里翻搅,舔过她的上颚,卷住她的舌头,用力地吮,吮得她的舌尖发麻。

他下面还没有开始动,只是埋在里面,被她的温度和湿润包裹着。

苏汶婧眯着眼睛看他,用了蛮力推开他,留给说话的空隙,嘴角那个让人不爽的笑容又浮上来了。

“你还想欲擒故纵多久?”

苏汶侑看着她,目光从她眯着的眼睛滑到她微微肿起的嘴唇,他低下头,咬住她的下嘴唇,用了力。

苏汶婧疼得皱了眉。

他松了口,嘴唇贴着她被咬红的那块皮肤,说:

“你现在,有比我清醒吗?”

苏汶婧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在他后颈,指尖摸到他发际线下方那一小片细密的汗珠。

她往下一拉。

他的身体被她拉下来,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腰,小腿交叉在他的后腰,下面的性器因为她这个动作又进入了一分,龟头抵着宫颈口,那种被撑满的感觉从她的下腹蔓延到四肢,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注入了罂粟,一点一点地,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我的好弟弟,”她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还要不要继续?”

这话在问他,更像是在威胁他。

苏汶侑笑了一下,她的威胁在他看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以为自己很凶,其实在对方眼里,每一根竖起来的毛都在说“你来摸我啊”。

他的笑容里有疲惫,有滚烫的体温带来的那种不正常的亢奋。

仿佛每个血液都在沸腾“你终于肯跟我玩了”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得意。

“你觉得我会给你叫停的机会吗?我的好姐姐。”

最后五个字他学着她的语气,把“好姐姐”叁个字咬得又轻又慢。

苏汶婧一愣。

他变了,不对,苏汶婧想,她没有参与过苏汶侑十岁以后的人生,她不了解他,但此刻真真切切看到了他长出的獠牙,很锋利,能咬破皮肉,能见血,且他欢迎她的恶言恶语,欢迎她的拒绝,欢迎她的推拒和挣扎,因为这些在他看来不是阻碍。

她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想好怎么咬回去,苏汶侑已经堵住了她的唇,舌头烫得吓人,在她嘴里翻搅,烧得她的上颚发疼,烧得她的舌头无处可躲。

与此同时,下面的粗茎已经开始动了,很重,很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龟头撞上宫颈口,撞得她的小腹一抽一抽的痉挛。

她的脚趾蜷了起来,勾着床单,脚踝在他腰侧交叉,把他的身体锁在自己腿间。

他每次往里顶的时候,她的脚趾就会收得更紧一些。

他抽出来的时候,阴道壁的嫩肉被他的茎身带出来一截,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在灯光下闪着水光,他又顶进去,那些嫩肉被他重新推回去,挤在一起,迭在一起,被撑成他的形状。

每一次进出都带着水声,那种黏腻到让人脸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盖过了两个人的喘息,填满了整个空间。

苏汶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每次顶进去的时候,她的眉毛就会皱一下,她流露出来的每一秒表情,他都珍重。

他加快了速度,胯骨撞上她的大腿内侧,啪啪啪的声响连成了一片,她的身体被他撞得往上挪,每一次顶入都把她往上推一截,她快要撞到床头了,他伸手捞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来,然后继续。

动作也越来越放肆,每一下都拔出到只剩龟头卡在阴道口,然后整根没入,全部送进去,不留一分在外面,她的体液被他的动作带出来了,溅在两个人的大腿上,溅在床单上,溅在枕头和被子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属于交媾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

苏汶婧的声音被他撞碎了,不成句,不成词,只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喘息,带着哽咽,她自己都陌生。

账目

冯雪的指节叩在门板上,不轻不重。

房间里没有回应,她又敲了叁下,这次重了一些。

“苏汶婧,八点半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苏汶侑站在门口,卫衣的领口还没扯正,露出左边一截锁骨,头发翘着,右手拿着手机,他抬头看了冯雪一眼,点了一下,算打过招呼。

冯雪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袋豆浆油条,一袋咖啡,她没往里面看,目光在苏汶侑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刚睡醒的迷糊,眼睛里的光收得很紧,不烫手也不冰凉。

“吃了再走。”冯雪把纸袋往上提了提。

苏汶侑摇了摇头,穿好一只鞋,弯腰去系鞋带。

“没时间,九点半的航班。”

冯雪没勉强,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环在胸前,靠在门框上。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正在系鞋带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在这双手上看不到任何属于十七岁的东西,十七岁的手应该干点什么?打,写作业,投篮,牵女同学的手。

而他这双手做的事,比同龄人做的要远很多。

“她呢?”冯雪问。

苏汶侑站起来,扯了扯卫衣的下摆,把领口整好,他往卧室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意思是还在里面。

“让她睡吧,昨晚没怎么睡。”

冯雪没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那件纯黑色的卫衣上,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logo,干干净净的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像这儿私立高中里的校制服。

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抽出那袋咖啡递给他。

“拿着,路上喝。”

苏汶侑接过去了。

“谢了。”冯雪说。

苏汶侑知道她指什么,他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站着的姿态很松弛。

“不用,她是我姐。这些都是她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那些苏汶婧的东西。

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搭在椅背上,任何一处,分分寸寸。

冯雪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动了一下,那不是客人看房间的眼神,也不是主人看房间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自己非常熟悉但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会有的眼神,舍不得,但不伸手。

冯雪沉默了几秒,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关于分寸,关于距离,关于那些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但她看着苏汶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这个人不需要她说这些。

他知道所有的规则,他只是选择不遵守,不然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剩下的事,”冯雪说,声音低了些,“你也别告诉她了。”

苏汶侑笑了一下,认认真真的姿态说:“她要有所发现,我也瞒不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弯腰去捞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动作很快,流畅的,没有多余的角度,拿到手机之后他直起身,往门口走了半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目光越过冯雪的肩膀,落在卧室那扇半开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了两秒,在那定格短短两秒。

“我先走了,”他说,“她起了给她掰一片感冒药,昨晚有点着凉,有事儿电话。”

电话两个字没发出完整的音,他抬起手,手指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摇了摇,然后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

冯雪点了点头。

苏汶侑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她没进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等了一个小时。

十整,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了。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混着体温和香气,说不上好闻不好闻,就是很浓,苏汶婧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和被子的接缝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后颈。

后颈上有一块红色的印子,不大,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开始泛青了。

冯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她看着苏汶婧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看着那块印子,看着枕头上压出的褶皱。

“起来了,”冯雪说,声音足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要回去了啊。”

苏汶婧动了一下,被子底下的人像一条被翻动的蚕,不情愿地蠕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过了几秒,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嘴唇干干的,脸色不太好。

冯雪弯下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凉的,凉得有点过分。

“你昨晚开空调了?”

苏汶婧摇了摇头,眼睛还是没睁开。

“那你怎么着凉的?”

苏汶婧不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冯雪的方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被子的边缘压在她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嘴,那张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清楚。

冯雪没追问,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纽约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尾。

“昨晚下雨了?”冯雪回头看她。

苏汶婧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枕头抓过来,盖在脸上,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嗯。打雷了。”

“你这臭脾气,怕打雷我是理解不了。”

冯雪说,还带着点嘲笑。

苏汶婧把枕头从脸上拿开,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瞪着她,带着一种“你再笑我就杀了你”的威胁。

冯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苏汶婧抓起另一个枕头,朝冯雪扔过去,枕头在空中飞了不到一米就掉在地上了,软绵绵的。

冯雪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两下,放回床上。

“笑怎么了?我只给了他位置。我声明一下,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不是我通风报信的。”

苏汶婧听到这句话,脸上那点虚张声势的凶悍全消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我就没说你通风报信。”

“那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你脸红了。”

“我没有!”

“行了行了,”冯雪说,语气放软了,“不逗你了,起来吧,该回公司了。”

来信

试镜那天,车停在学校楼下,苏汶婧刚向上递完休学资料,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冯雪转过头来看她,手里拿着一沓a4纸,订书钉订在左上角,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

她把那沓纸递过来,苏汶婧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陈菌。”苏汶婧念出声,眉头皱了一下,“这名字起得,陈菌,细菌的菌?”

“警察,”冯雪说,“华裔,纽约唐人街分局的警探,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是高光。”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某一段,“这是你试镜的片段,搭档死了之后,她被黑帮堵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对方七个人,她一把手枪,五颗子弹,最后她活着走出来了。”

苏汶婧往下看,纸上的台词不多,大段大段的是动作描写和情绪提示,她的目光在“五颗子弹,七个人,她没有退路”这句话上停了一下,问:“要练武术?”

“嗯,一周。题材轻,”冯雪继续说,“导演叫大卫·卡特,拍过克什电影,拿过圣尼斯的评审团大奖。这部是他第一次尝试商业类型片,投资不大,但平台的宣发已经定了,上线之后覆盖叁十多个国家。女二号的戏份大概十五分钟,但这个人物的弧光是完整的。从一个相信体制的警察,到一个发现体制保护不了任何人之后自己拿起枪的人。”冯雪停了一下,看着苏汶婧的脸,“你知道这种角色意味着什么吗?”

苏汶婧没抬头,还在看纸上的台词。

“意味着如果你演好了,观众记住的不是女主角,是你。”

苏汶婧翻到第二页,把整个片段看完了。

篇幅不长,一个场景,七个人,五颗子弹,陈菌没有废话,没有哭喊,没有那种好莱坞里常见的“女人在绝境中尖叫然后被男人拯救”的桥段。她只是冷静地计算,谁离她最近,谁手里有武器,谁的站位挡住了唯一的出口,子弹打完之后她会暴露在多少人的视线里。

她把五颗子弹用完了,然后从最后一个站着的人手里抢过那把刀,补了两下。

“我喜欢这个角色。”苏汶婧把资料合上,抬头看着冯雪。

冯雪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你会喜欢,高光点是真的牛,我看了都想演,可惜我不是演员。”

“导演呢?大卫·卡特,什么脾气?”

“脾气不太好,但对演员不错。他上一部片子的女主角在采访里说过,卡特在现场很少发脾气,但他会一直拍,拍到你觉得‘我他妈再也不想来片场了’为止。所以待会儿客气一点,别跟在家一样没大没小的。”

苏汶婧点了点头,把资料塞进包里,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车在曼哈顿的车流里走走停停,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干净的素脸上。冯雪坐在她旁边,安静了大概叁十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苏汶婧没有睁眼,但她听得见冯雪打字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指甲碰到屏幕时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一下一下的,不密集,能听出很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

苏汶婧没在意,她还在脑子里过那个片段,想象那个仓库的样子,想象陈菌站在七个人中间时的呼吸节奏。

哒,哒哒。哒。

冯雪打了一段,删了,又打了一段。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地来来回回,倒把苏汶婧的情绪拉过去了。

她学过一年表演,老师给她的代入秘诀就是环境,而此刻显然没有能继续过的环境。

苏汶婧还是没睁眼,但这次不只是打字的声音,而是目光。

冯雪在看她,且一定带着情绪,不吭声,这让她好奇。

她睁开一只眼睛。

冯雪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弹起来,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汶婧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她没有看错,因为五秒钟之后,那个目光又来了。

瞟,缩回去,瞟,缩回去,频率不高,但每一次都被苏汶婧接住了。

苏汶婧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环着臂,靠着座椅,不动声色地看着冯雪。

她不说话,不动作,不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看着,像一只蹲在洞口等老鼠出洞的猫。

冯雪又瞟了一眼,这一眼撞上了苏汶婧的目光,撞了个结结实实。

冯雪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僵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你干嘛呢?”苏汶婧说。

冯雪的眼睛眨了两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的嘴张开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没有任何一个借口能糊弄过去。

她干脆不说了,把嘴闭上了,看着苏汶婧。

苏汶婧盯着她看了叁秒,那叁秒里,她的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冯雪对着手机紧张兮兮地打字,打完还要瞟她一眼,瞟完还要删掉重打,最后被抓到了还要把手机扣过去,这个行为模式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在零点五秒之内就得出了结论。

“你联合苏汶侑视奸我?”苏汶婧说。

冯雪的脸皱了一下。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视奸?好好的工作报备,怎么在你嘴里就有种做贼的味道?”

“报备?”苏汶婧的音调拔高了半度,“你给他报备我?”

“纯报备,”冯雪说,把手机从大腿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就是告诉他你今天几点起,吃了什么,什么时间点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纯信息,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苏汶婧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叁岁?”。

“你还说没被他收买?我刚开始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的骨气呢?你签我时的大放厥词呢?你说什么来着,哦!苏汶婧,我签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除了我没人能签得了你。这话是你说的吧?你的骨气呢?被人一笔钱就买走了?”

冯雪摊摊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无辜之间。

“我可没啊,不带这么冤枉人的。你干嘛旧事重提?那些话我说过,我现在也认,但这跟报备是两码事。”

“两码事?”苏汶婧冷笑了一声,“你把我几点起床、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字不漏地告诉他,这叫两码事?”

冯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苏汶婧已经不看她了。

苏汶婧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未读消息,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零点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的,像一个人正在睡觉但被吵醒了却没有发脾气。

苏汶婧瞪了冯雪一眼,冯雪拍了她一下,动作明显,求她别供出来“无辜人”。

“喂。”那边出声,声音低沉,裹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沙哑,但咬字清楚,不像一个被从梦里拽出来的人。

苏汶婧握着手机,戳穿:“你视奸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汶侑笑了。

“苏汶婧,你不看时间的吗?”

苏汶婧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纽约中午十二点,国内……凌晨。她把时差忘了,但她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自己生活被探究的恼怒。

而且那个称呼,火气从胸腔里蹿上来,一路烧到嗓子眼。

“你叫上瘾了?”

“嗯。”苏汶侑承认得很干脆,他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翻了个身。

“这不是视奸,”他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合理的工作报备而已。”

试镜

车停到试镜点。

试镜的地方在曼哈顿中城,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夹在两家奢侈品旗舰店中间。

楼底下是人潮,游客举着手机拍街角的彩绘墙,外卖骑手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蹲在台阶上吃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在手上,舔一口,笑一声。

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都在不停地生产声音,喇叭、音乐、叫卖、笑声、争吵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冯雪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车里说:“到了,下来吧。把你那张脸收一收,别让卡特看出来你刚跟人吵完架。”

苏汶婧点了点头,车已经停了,司机熄了火,回过头来看她们。

冯雪挥了挥手,示意他在车里等着。

苏汶婧跟在她后面。

电梯上到十二楼,冯雪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冯雪报了名字,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里面比走廊大,但东西多,显得挤。

靠墙一排折迭椅,坐了叁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剧本,有人嘴唇在动,有人低头在纸上划。

苏汶婧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个,纽约一个小有名气的剧演员,演过两部网剧的女叁号。

冯雪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管她们”,然后走到角落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面前,伸出手。

大卫·卡特,比她想象的要矮,肚子比照片上大,她收回目光,他握了冯雪的手,看了苏汶婧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

房间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把椅子和一张空桌子。

卡特翻了翻手里的剧本,找到那页,抬头看着苏汶婧。

“你知道要演什么?”

“知道。”苏汶婧说。

“那开始吧。没有道具,没有对手,枪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

试镜正点开始。

苏汶婧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目光落在桌沿下方,那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抽屉,她的右手伸出去,手指勾住那个不存在的抽屉把手,往外拉。

慢动作的拉开抽屉,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只看不见的枪上。

沉默几秒。

她的手伸进抽屉里,枪握在右手,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试镜演员该有的谦逊,变换成积压,她的眼里有爆发力,火山熔岩般。

她站起来转身,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扫过那些不存在的人,七个,左边叁个,右边两个,正前方两个。

她的目光在每一张不存在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而在这半秒里,她已经完成了所有计算。

站在角落边的冯雪看了,给了这套动作满分,以八字总结——

冷眸衡势,方寸定局。

她的右手把枪抬起来,枪口指向左边第一个人的位置,停住,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扳机上,轻轻搭着。

苏汶婧抬高:“我叫陈菌,唐人街华警。”

她的眼神在那刻睥睨全场,而下秒——

食指扣下去了。

第一枪,她的手腕在枪响的瞬间微微上抬,那是开枪时后坐力的自然反应,她没有演这个后坐力,然后是第二枪,第叁枪。

她的身体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正前方,每一枪的间隔都不同,有的快,快到枪声几乎连在一起;有的慢,慢到你能听见她在那零点几秒里做出的决定。

第四枪之后,还剩一个。

那个“人”站在正前方,离她不到叁米,她的枪口对着他的胸口,食指搭在扳机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个东西告诉他,这个女人不会给他求饶的机会,不会给他投降的机会,不会给他任何活着走出这个仓库的机会。

收拾

第二天中午,苏汶婧在闹钟响第叁遍的时候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摸过来,按掉了。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她在床上又赖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苏雅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十岁小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

“姐姐你几点来呀?我在学校等你哦!”

苏汶婧叹了口气,坐起来了。

洗漱,护肤,卷头发,化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了一排棕色调的眼影盘,手指在几个颜色之间来回点了几下,最后选了一个哑光的可可棕打底,用一个深一度的颜色沿着眼尾拉出去。底妆没有上得太厚,粉底液只挤了半泵,用湿海绵拍开,遮住了昨晚没睡好的那点暗沉,保留了皮肤本身的质感。口红选了一支偏裸的杏仁烤奶色,涂上去之后嘴唇看起来软软的,不攻击不寡淡。她把卷发棒加热到一百八十度,分了叁层,一绺一绺地卷,卷完用手指梳开。

穿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挑选了良久,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棕色麂皮收腰衬衫,领口的小翻领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搭了一条白色的工装短裙,长度在大腿上段,裙摆不宽。及膝靴是棕色的,跟衬衫同一个色系,靴筒刚好卡在膝盖下方,露出一小截大腿的皮肤。包是同色系的皮质斜挎包。

墨镜是最后戴上去的,窄框的茶色镜片,遮住了半张脸。

这就是冯雪要的整齐。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小禾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冯雪昨天把车钥匙给了小禾,还特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得明白,小黑也算我们一个老朋友,对它好一点,所以,不急不躁的开,有划痕我扣你工资。”

苏汶婧当时回了她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包,冯雪没理她。

小黑就是一辆黑色的suv,冯雪工作室的公车,车龄不小了,但保养得很好,座椅皮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冯雪很宝贵它,从骨子里珍惜。

苏汶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墨镜推到头顶,侧过头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和一点口红,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走吧,”苏汶婧说,“先去学校接苏雅。”

小禾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

苏雅的学校在洛杉矶西区,是一所私立初中。

苏汶婧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四十,苏雅说的那个时间点。

她把墨镜戴好,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

阳光很烈,晒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暖暖的,她环着臂,站在那里,格外出挑。

学校的大门卡在她到后没一分钟就开了,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从里面涌出来,叽叽喳喳的。

苏汶婧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苏雅。

那个小女孩跑过来的方式最好分辨,两条腿倒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中筒袜,黑色的小皮鞋,标准的私立学校校服。

“苏雅!这儿呢。”苏汶婧喊了一声。

苏雅的视线转过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算的上丰富,从惊喜变成惊讶,然后两条腿跑得更快了,像装了小马达一样冲过来,一头撞进苏汶婧怀里。

苏汶婧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之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苏雅的头顶刚好到她的小腹上一点,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有股奶香小团子味。

“姐姐!你今天好好看!”苏雅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她,眼睛发亮。

“我哪天不好看?”苏汶婧低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苏雅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小嘴真甜,”苏汶婧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松开手,“走吧,上车,有作业吗?请假了吗?你下午不回来了哦。”

她一连炮的问题,苏雅仰着脸看着她,看她把话说完。

“请啦!”苏雅说,拉着她的手往车的方向走,“姐姐你走快一点嘛,外面好热。”

苏汶婧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小禾已经提前把后车门打开了,苏雅灵活地钻了进去,苏汶婧弯腰帮她扣好安全带,然后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小禾发动了引擎,车拐出了学校的那条小路,汇入了洛杉矶宽阔的主干道。

苏雅从后座探过头来,两只手扒着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旁边,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她的嘴从上车就没有停过,特闹腾。

“姐姐你上次拍的杂志为什么不寄给我?我们班同学都在问我要,我说我姐姐是模特,她们不信,我说你们自己去搜,她们搜了之后说,哇真的是你姐姐啊,我说那当然啦——”

“等等等等,”苏汶婧打断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要我的杂志干什么?”

苏雅的眼睛转了转:“就是……想看看嘛。”

“是想给同学看吧?”苏汶婧的语气不带责备,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完全是一个大人看穿了一个小孩的谎言但不打算拆穿她。

苏雅的耳朵红了,她没有否认,她把脸埋在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说给不给嘛。”

“行,”苏汶婧说,“我待会给你签个名?”

“不要!”苏雅的声音从靠背后面传出来,杂着被宠坏了的小女孩的娇嗔。

苏汶婧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怎么又不要了?”

苏雅从靠背后面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很长。

“因为你的签名我又用不了,同学要的是你的签名,又不是我的。”

苏汶婧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苏雅的头发,把她的马尾揉乱了。

苏雅“哎呀”了一声,缩回去了,从包里掏出小梳子开始重新扎头发。

比弗利山庄。

车拐进那条被棕树夹着的私家车道,法式古典的别墅群在车窗外缓缓展开,米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坡屋顶,黑色的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像精致的像杂志上的商业图版。

车停在了铁门前,自动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在庄园的主楼前停下来。

苏雅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回来啦!”

苏汶婧跟在她后面走进去,墨镜还卡在头顶,额前没有一丝碎发。

她进门的时候,两条狗从客厅的方向冲过来了,一只是灰白相间的边牧,叫小六。另一只是巨大的阿拉斯加,叫小七。

小六在她腿边转了两圈,小七直接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她腰上,差点把她的白裙子蹭上一片灰。

“小七!下去!”苏汶婧按住它的肩膀,把它推下去了,小七不情不愿地四脚着地,尾巴摇的不开心。

苏雅已经跑进了客厅,苏汶婧听到她“啊”了一声,那个声音透着惊喜的开心。她皱了皱眉,加快了几步,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被金色的笼,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宽大,低矮,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沙发上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坐着,却能看出几分等候已久的疲惫。

苏汶婧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翻领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骨节很突出。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额头露出来了,眉骨的轮廓在侧光里显得很深,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小七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

小七眯着眼睛,整只狗趴在他脚边,看起来舒服得要升天了。

苏雅已经冲过去了,从客厅的门口一路冲到沙发前面,扑进那个人怀里。

那个人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住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搭在小七的头顶上。

“哥哥!好久不见!”苏雅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开心得像要飞起来。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笑一记:“是好久不见。

随后抬头,目光落在苏汶婧脸上一秒,问:“是想哥哥还是想姐姐?”

苏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个表情认真:“不能都想?”

引逗

苏汶婧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你是不是有病?这么胆大?你又放开我干什么?”

苏汶侑被她推开半步,后背撞到沙发扶手,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她的温度,微微张着,他在回味。

他不知道她在骂什么,是怪他在有人随时会进来的地方亲她,还是怪他刚才松开了手。

他的脑子在这两个选项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苏汶侑伸出手,托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肩膀上,指腹压着她的手背,挣不开。

“姐姐,你欲求不满?”

苏汶婧刚说了一个“你”字,外面就有了声响。

大门那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玄关大理石地面上的笃笃声,苏汶侑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靠进沙发里,姿态松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荔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白色抹胸,下面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给人的感觉就是搞艺术的。她把手里的包往玄关的鞋柜上一扔,拍了拍手,目光落在客厅里。

苏汶婧站在沙发旁边,眼睛往这边看着,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苏汶侑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苏汶婧,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荔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浓重戏谑意味的“哦哟”。

“苏汶侑,”苏荔把夹克拉链往下拽了半寸,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他:

“我怎么不知道你跟你姐关系这么好了?”

苏汶侑的目光从苏汶婧脸上移开,落到苏荔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淡淡开口,就那么重伤她:

“你和你妹关系不好,就别来挑拨我和我姐。”

苏汶婧瞪了他一眼,眼神都是“你给我闭嘴”的警告。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角,朝苏荔走过去,脸上挂上了那种跟同龄人说话时才会有的松散:“这么慢啊荔子。”

苏荔和苏汶婧的年龄差不了几个月,所以她们之间从来不用那些客套的称呼,不叫姐姐妹妹,不叫表姐表妹,就叫名字。

苏荔在这座城市长大,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美式的、大大咧咧的、不跟你玩心眼子的腔调。

她的妹妹苏雅跟她差了九岁,两个人从小吵到大,苏荔说东苏雅往西,苏荔说今天天气不错苏雅说你眼睛瞎了明明在下雨。但苏汶婧跟苏荔不一样,她们不吵架,不是因为关系好到不吵架,是因为她们之间有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成年人才懂的默契——

你不问我的事,我也不问你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吃吃喝喝遛遛狗,不谈那些让人头疼的东西。

苏荔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一截肩膀,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耐不过你老板放了消息,说某位大明星要出街,害的洛杉矶堵车,”她嬉皮笑脸的开玩笑。

“其实是和某个男人在一块吧。”

苏荔笑笑,转移话题,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我妹呢?”

苏汶侑还靠在沙发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帮我拿水去了。”

苏荔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你没长手?”

苏汶婧听完笑,这么久了,也就苏荔能治一治苏汶侑。

苏汶侑被苏荔那句话噎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变,目光从苏荔身上滑到苏汶婧脸上,停了一瞬,看到她在笑,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苏荔,声音懒洋洋的:“你这么护着她,就你是姐姐?”

苏汶婧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触感从小腿窜到大脑,苏汶侑的腿缩了一下,他抬头去看苏汶婧,苏汶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阴阳怪气我?”

她可不喜欢无缘无故被扯入纷争,现在苏汶侑随便说一句“没啊”,她肯定不会说什么,偏偏苏汶侑现在的姿态还在幸灾乐祸。

他眼睛里全都是:你心里清楚我扯你干什么。

苏汶婧看见了,给他一拳,不再理。

苏荔把包放下来,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翘起腿,双手环胸,看着这出她还没看明白的戏。

她看了苏汶侑一眼,又看了苏汶婧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可没有这么护着自己的姐姐。”说完,她朝苏汶侑做了个鬼脸,吐了半截舌头,眼睛往上,这模样不用看就知道是苏雅的姐姐。

苏汶侑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种“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的不屑。

迷迭(微微H)

大家都安静的吃饭,这句话落在苏汶婧那边,苏汶婧看着叔叔,上次回家没去看望爷爷,也确实,是该回去看看爷爷了。

叔叔把话题转到苏荔身上,问她的时尚管理课程学得怎么样了,实习找好了没有,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苏荔的时尚管理,读了大半年了,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实习还没定,毕业之后打算留在这里,不回国内。

苏汶侑和苏荔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损友式的关系。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不出叁句话就要开始互相伤害。

苏荔不想往她未来规划上继续谈论,就开始拿苏汶侑聊茬:“你现在这身打扮像个卖保险的。”

苏汶侑“哼”一声,回过去:“你现在这个发型像个顶着一锅泡面。”

苏荔:“我至少还有头发。”

苏汶侑:“你再说一遍?”

苏雅在旁边帮苏汶侑,说“姐姐你头发也不多”,苏荔瞪她一眼,苏雅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在笑。

苏汶婧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半碗汤,看着他们叁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动,从苏荔看到苏汶侑,从苏汶侑看到苏雅,又从苏雅看到苏荔。

她没有参与,是不愿去习惯热闹。

叔叔敲了敲桌面。

“食不言。”

苏雅举起手,像在学校里回答问题一样:“老爸,就你说的问得最多。”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苏雅惹了她老爸,饭后临时加了套作业。

苏雅找人下水,拉着苏汶侑上了楼。

苏汶侑没有拒绝,跟在苏雅后面上了楼。

路过苏汶婧身边的时候,他的小拇指故意勾了勾她垂在身侧的手,只那么一下,不到半秒,耳根蔓延的烧红,她保持着平稳,不动,不出声,不让人看出来任何不对劲。

而这举动在苏汶侑眼里,简直欲盖弥彰,她大概不知道吧,姐姐红着的耳根,和他用牙齿轻咬出来的一模一样。

苏汶婧和苏荔出去散步了。

小六和小七跟着,两条狗走在前面,庄园外面是一片很大的花园,种满了花,品类繁多,大多是一些比较小众的。

花园没有围墙,只围了一圈低矮的木栅栏,白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

夕阳正从地平线的方向沉下去,天是橘色,云是紫色,光开始聚拢人的形状,拉得很长,拖在草地上。

苏汶婧和苏荔一前一后,小六小七在前面跑,跑远了又跑回来,绕着她们的腿转两圈,又跑远了。

苏汶婧跟苏荔说了试镜的事,她说导演叫大卫·卡特,拿过圣丹斯的奖,片子是轻,她演一个华裔警察。

苏荔听完,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夕阳把苏荔的脸照成一种温暖的橘色:“有麻烦,”苏荔说,“和叔叔说,生意界这边,他还是有一些话语权的。”

苏汶婧点了点头。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

这个家里,如果说有谁是她在遇到冯雪之前就已经在心底里当成靠山的,就是叔叔,叔叔不像连玉结那样嘴里说着为你好的话手里却攥着一把刀,也不像她爸那样在所有人面前都软成一摊泥,叔叔是一个把所有的好都做出来,把所有的不好都咽下去的人。他帮她联系学校,帮她办签证,帮她找房子,帮她解决那些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根本搞不定的事情。

小六在前面叫了一声,短促的,兴奋的。

苏汶婧抬头,看到花园的另一头,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苏汶侑插着兜,步履轻盈,苏雅跟在他旁边,走两步蹦一下,蹦一下跟他说一句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荔环起双臂,看着苏雅从远处蹦过来,脸上的表情是姐姐看妹妹时纵容的表情。

“苏雅,我没见过你这么对过我。”

苏汶婧在旁边补了一刀:“我也是。”

苏雅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

她站在苏荔和苏汶婧面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你们不懂”的骄傲语气说:“家里唯一的哥哥,对他好一点怎么了?”

苏汶婧嘴边一抹笑,却没有色彩,她看着苏雅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着她叉腰的姿势。

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准备离开那个家了。苏雅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觉得“家里唯一的哥哥”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是这么个理吗?谁教你的?”

苏雅毫不犹豫地伸手指向远处正在草地里打滚的小七。

“小七!”

苏荔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大,大到惊起了树上一只不知道什么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小七教你的?小七会说人话了?”

苏雅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跟苏荔一模一样,连角度都不差。

蓝色禁忌恋(H)

苏汶婧还愣在他那些话里。

这些话像一颗一颗石子扔进她脑子里那潭原本就不怎么平静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荡得她整个人的边界都开始模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浑身发烫的沉默,但她的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就感觉到腿间一凉。

安全裤被扯了下去。

他蹲下去了,蹲在她两腿之间,抬着脸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弧度,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像只猫在瞄准猎物。

“苏汶侑。”

他笑了一下,没答。

他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内裤,沿着她的缝隙往下滑,滑出一条内凹的线。她的身体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

“不要在这里。”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

“已经晚了。”他答,手指还在那个位置,不紧不慢地画着圈,画得她整个人从里面开始融化。

“会有人来。”

“不会。”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大腿内侧,声音从那个位置传上来,闷闷的。

“你怎么知道?”

“这是私人庄园,不会有外人。苏荔她们在另一边,叔叔在书房,小禾出去了,佣人不会到这个方向来。”他抬起头,“我进来之前把花园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笑容还没收起来,轻狂,放肆。

“你早就想好了。”她说。

“嗯。”他承认了,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羞耻,把心里想的都坦白从宽了,语气静得苏汶婧想抽他。

安全裤已经掉在地上,落在她脚边,他的手指勾住她内裤的边缘,慢慢地往下拉。

内裤滑到膝盖的位置,停住了,被她的腿卡住了。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拉,而是将手指从内裤的边缘伸进去。

苏汶婧感受到他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缝隙往上,找到那颗已经硬挺的阴蒂,按下去,转了一圈。

她的身体因为这泉没有预知的感觉而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上了木香花架的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疼痛,感官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只手吸走了。

那只手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做着最不温柔的事。

“苏汶侑。”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刚才的是警告,这次的是求饶。

苏汶侑是有点恶劣在身上的,就像他明明听出来了语气的求,但偏偏就忽略,想再听,或者当没听见。

他站起来,在口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盒。

苏汶婧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装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大了。

“你变态?随身带这个?”

苏汶侑没有回答,低眸认真的把那个小包装撕开,动作很熟练,苏汶婧看着他把橡胶圈套上去的时候,头低着,睫毛垂下来,他的表情很专注。

苏汶婧却看出了他另一层情绪,不复杂,很明显——

他在享受这个。

不是享受戴套这件事,是享受在她面前做这件事。

是享受她知道他随身带着这个东西是为了随时跟她发生关系时,她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又气又羞又没办法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来的路上。”他说,抬起头看着她,把套好的东西亮给她看,“经过药店的时候。”

“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她,走近一步,笑出声,“变态,不要脸,神经病,姐姐说,我听着。”

苏汶婧真恼了,那些她想说的那些词,他都说出来了。

苏汶侑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来组织下一轮骂人的话。

他的手搂住她的腰,那只手很大,手指张开的时候,指尖能碰到她腰两侧的肋骨。

他的手指收紧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的脚离了地,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阴茎抵在她两腿之间,龟头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体液。

再接着顺利的进去了。

只进了前端,那个最粗最圆的头撑开了她的入口,她被撑得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但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她缩不上去。

他停了一下,让她适应。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搅在一起。

苏汶侑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她的皮肤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疼吗?”他轻问。

她摇了摇头。

他又进去了一点,这次没有停,缓慢的进入整根。

苏汶婧感觉到自己被填满了,从那个最窄的入口开始,一直填到最深的地方,每一寸都被撑开了,被占有了。

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苏汶侑没有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适应他的存在,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手掌贴着她的臀肉,手指陷进去,臀部的软肉从指缝溢出来。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耳后的皮肤上,那片皮肤薄得能看见毛细血管,被他的呼吸一吹,红了一片。

“抱紧我。”他说。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他脖子后面,十指交叉,扣住,苏汶婧碰到的那块地方很烫,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动。

他把她抱起来了。

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膝盖夹着他的肋骨,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

他的手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上掂了掂,让她的身体贴他更紧。

阴茎在她身体里因为这个掂的动作又进去了半寸,她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牙齿咬住了他翻领的领口。

他往前走。

每走一步,阴茎就在她身体里进出一回,不深不浅的,但对她来说,每一脚都踩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个点上。

她声儿很轻的又唤了句他的名字。

他侧过脸,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听清楚,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每一步走动时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带来的那种又生又死的触感上。

他走到一架叁角钢琴前面停下来。

钢琴是坏的,琴盖关着,琴腿的雕花还在,一朵一朵的,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旁边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

门没锁

晚饭后的叔叔家有属于家庭的气息。

大叔在书房里看文件,苏荔在房间里看书,苏雅在客厅里写作业,苏汶侑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苏汶婧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身体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睁开眼,走到床边,把身体扔上去,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机震,她才活过来一点。

是冯雪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把手机举在脸的上方,屏幕里冯雪的脸被从下往上的角度拍得有些变形。

“你干嘛呢?”冯雪说。

“躺着。”

“脸怎么那么红?”

“刚洗完澡。”

“你洗澡不卸妆?”

苏汶婧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口红还涂着,眼线还画着,睫毛膏还刷着。

她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忘了”,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把手机靠在漱口杯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冯雪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目光像一把x光,能透过皮肤看到骨头。

“明天武术课,十点,别迟到。”冯雪说。

“嗯。”

“叁天后我来接你,去试妆,卡特那边已经定了,你是女二,合同在拟了,下周签。”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对劲。”

苏汶婧把卸妆棉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屏幕里的冯雪。

冯雪的眼睛偏丹凤眼,看人犀利,最能看穿她的伪装,也能看到你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层。

苏汶婧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移开,低头洗脸,水声哗哗。

“晚上吃多了,”苏汶婧关了水,用毛巾擦脸,“肚子涨。”

冯雪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目光从苏汶婧的脸上移到她的脖子上,又从脖子上移回来。

“晚上少吃一点,”冯雪说,不拆话,“塑形很艰难。你看你上个月的体重记录,比上上个月重了零点六公斤。零点六,听起来不多,但镜头会把它放大成六公斤,你知道上次拍平面的时候,后期修图师花了多少时间修你的腰吗?他说你的腰在某个角度会多出一小块肉,六公斤水分,你不知道观众看到的是什么,他们看到的就是你胖了。”

苏汶婧把毛巾挂好,拿起手机,走回床边,又躺下去了。

她听着冯雪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冯雪念了大概叁分钟,从体重念到体脂,从体脂念到饮食结构,从饮食结构念到睡眠质量,从睡眠质量念到压力管理。

苏汶婧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知道了”一声,偶尔不说话。

她挺喜欢这种氛围的,冯雪在她那里很不一样,她的那些唠叨就活生生的成了鲜活。

冯雪这个人也是她最能依靠的人了,她的安全感就不是靠拥抱来表达的,是靠念出来的:你今天吃了什么,几点睡的,体重多少,体脂多少,武术课别迟到,试妆别迟到,合同别忘了签等等一切的,与她有关的。

这些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我在乎你。

挂了电话之后,苏汶婧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在洛杉矶的公寓里用的不是一个牌子,但这个味道她也熟悉,因为她在这里住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十一岁,叔叔开车去机场接她,把她带到这里,指着一楼靠花园的那间房间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干净的床单,迭好的被子,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眼眶酸了一下,但没有哭。

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房间了。

在国内的那个家里,她的房间在叁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敲,门开着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往里看,那个房间是她的,但那个家不是。

这里的这个房间,是叔叔给的,但这里的人,让她觉得这个家可以是她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澡。

浴室里的灯是暖黄黄的。

她脱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下方有一块淡淡的红印,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不疼,那个位置还保留着被按压时的触感。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把她的头发打湿,贴在脸上肩膀上。

洗完澡,吹了头发,涂了护肤品,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睡衣,粉色蕾丝的,吊带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的披肩,是苏荔上次逛街的时候顺手给她买的,吊牌还没拆。

她拆了吊牌,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粉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白到锁骨窝里那片阴影看起来像一汪秋水。

她把披肩裹好,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把领口那截皮肤遮住了。

败乱

苏汶婧扯了扯唇,给以他一个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的笑,眼里装的嘲讽,挑衅,还有一点她没意识的兴奋。

她朝他走过去。

苏汶侑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从她走进来的第一步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放肆,像一个人站在禁区的边界线上,想要走过去,却欲越不越。

过不过来苏汶侑无所谓了,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还会往前走几步。

苏汶婧走到床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仰着脸,嘴角的弧度还在,睡袍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洗完澡之后皮肤上还残留着水汽蒸出来的粉色。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

她没有在那个目光里停留,整个上半身弯下去,往他的方向倾。

苏汶侑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的睫毛颤了那么一下,他的手从肚子上移开,往她腰的方向伸了半寸。

他以为她要亲他,也不认为这是错觉。

他眼里那点想法苏汶婧看的一清二楚,她手从苏汶侑眼前掠过,从他压着的那只手下抽走了手机。

过程里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就缩回去了。

她直起身,把披肩拢了拢,系好那个松松的结,把领口那截皮肤重新遮住,然后转过身来背对着他,往房间的另一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好像搞不清状况。”

苏汶婧毫不留情。

“在我这里,你似乎太得寸进尺了,就不怕引火焚身?”

她又转过身,走回来。

苏汶侑还没来得及从“她没亲我”这个事实里回过神,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尖贴上他的脸,她的手指顺着他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颌,然后用力一推。

没用多大点力,苏汶侑没有抵抗,整个人顺着她手的力往后倒,双手撑在身后,十指按在床单上,仰着脸看她。

苏汶婧弯下腰。

吊带睡衣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下坠,披肩的结松了,领口敞开了一片。

她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晃悠着的白。

苏汶侑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落到领口敞开的那片春光里。

他没有躲,没有在目光里加任何掩饰。

苏汶婧的指尖按住他的嘴唇,指腹压着他的下唇,往左边推了半寸,又往右边推了半寸。

“你,”她说,俯身的姿势让她的话说变的轻,苏汶侑听出里面的下马威,“给我适可而止。”

苏汶侑看了两秒,然后笑。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移到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她整个上半身都被他看透了。

“我也想,”他说,语气拖长了,尾音往下坠。

“但你总是不经意地勾住我。”

他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

“我能怎么办,姐姐?”

苏汶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领口敞着,吊带滑到了肩膀的边缘,披肩的结松了,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那根细细的粉色肩带挂在手臂上,随时会滑下去,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乳房间那道阴影从领口的边缘延伸进去,看不见底,但那条线指向的方向,谁都知道是什么。

她哼了一声,胸腔里憋着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

“有病。”她说,直起身,拢好领口,把肩带拉回原位,把那片春光重新藏进粉色蕾丝和丝绸披肩的后面。

她转身就走,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整个人就是“我不跟你玩了”的状态。

苏汶侑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紧不慢的:

“去哪呢?”

苏汶婧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找男人睡觉。”

她头也没回。

苏汶侑还是刚刚被她玩过的样子,坐在那里,目送她打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那刻,他才回以一个被逗弄过的笑。

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想要主动亲他的想法。

苏汶侑把脸埋进她枕过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里从放肆变成了等待。

苏汶婧走到苏荔的房间门口,没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苏荔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在刷某个app。

门突然开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到苏汶婧站在门口。

苏荔看了她两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你有事?”

苏汶婧走进来,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塞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打扰人的愧疚。

“房间有老鼠,”她说,把被子拉好,面朝天花板,双手交迭放在肚子上,“将就一晚。”

苏荔皱了皱眉,这屋子怎么可能有老鼠,老爸每年都请人做两次彻底的消杀,连一只蚂蚁都很难在这里找到。

她的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她没说“你骗人”,她只说了一句:“你有病。”然后关了床头灯,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汶婧。

“随你。”

苏汶婧躺在苏荔的床上,被子是苏荔的,枕头是苏荔的,空气里有苏荔用的那款身体乳的味道。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还在转,转的是苏汶侑坐在她床头时的那个表情,睡袍的领口敞着,头发半干,嘴角的弧度,眼睛里的放肆。

几年不见,她这个弟弟,真真实实的长成了一个男人模样。

苏荔不知道她身边躺着的这个女人嘴里的那个“老鼠”现在正占着她的房间,但苏汶婧觉得苏荔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大惊小怪,苏荔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不会大惊小怪。她见过的东西太多了,读过的书太多了,在她眼里,人类的所有的情感不过是被写了很多遍的老套故事。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了,苏汶婧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沉,意识也快沉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声儿响。

苏汶婧睁开眼睛,苏荔也醒了,翻了个身,皱着眉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敲门声又响了叁下,随后苏雅委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哭腔。

“姐姐!姐姐开门!”

苏汶婧起身,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眨了一下眼,瞳孔缩了一下。

苏荔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烦躁。

颅内高潮(H)

苏汶婧就着这个姿势倒睡得很香,她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的位置,鼻尖抵着他锁骨窝里那片薄薄的皮肤。

一整个夜晚,苏汶侑几乎没有闭上眼睛,从房间里暗沉沉的黑到微醺的天光。那根系带绑得紧,却不是很紧的死结,他只要把拇指往掌心里缩半寸,把骨节错开一个位置,就能把手从那个圈里抽出来。

苏汶侑不解开,只是不想动,眷恋她趴在他身上的重量,约莫四十多公斤的重量分摊开来,胸口、肚子、大腿,每个接触面都均匀地承受着一点,不重,那个重量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哪怕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跟情感毫无关系的需要。

苏汶侑的眼睛一直睁着,到现在,他不想忍了。

他把被捆着的双手从枕头上的位置慢慢抬起来,手腕还绑在一起,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绕过去,圈住她的后背,将这个人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她的脸还埋在他脖子里,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均匀的,温热的,像一只小动物的鼻息。

他开始做他想做的事。

先是用嘴唇,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脸颊,舌尖从她的颧骨的位置开始,沿着她脸颊的弧度往下,经过她嘴角外侧那一片几乎没有骨头的软肉,经过她下颌线的边缘,经过她耳垂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

这一套动作下来,苏汶婧没醒。

他的手放在她臀部上,两只手并在一起,像一个人双手合十在祈祷,他的手指张开,贴着她的臀肉,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裤,他能感觉到那层布料底下的体温。他的手往上提了半寸,她的胯骨随着他的力道往上抬了那么一点,提到一个角度,他的下体正好抵在她两腿之间那个最柔软的位置,隔着他的睡裤、她的内裤,他硬了一整晚的阴茎贴上了她的私密处。

苏汶婧身上的布料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身上的睡裤也挡不住多少温度。

那个触感从龟头传上来,经过海绵体,经过耻骨,经过小腹,一路烧到胸腔里那团一直压着没有动的火上,然后彻彻底底的燃盛了。

他的舌头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脖子,舔,然后吸,接着牙齿加入进来。

他用牙齿咬住她颈侧一小块皮肤,轻轻地叼起来,像猫叼住幼崽的后颈。

苏汶婧趴在他身上,她的脸埋在他脖子里,他的手圈着她的腰,他的下体正顶着她两腿之间,那块硬物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烫得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发紧。

她的眼皮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

“几点了?”她说,声音哑的。

苏汶侑没有看时间,床头柜上就放着手机,屏幕朝上,亮一下就能看到时间,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只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就收回去了。

“没多少时间。”他说。

苏汶婧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撑起上半身,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他胸口上方,发尾扫过他的下巴,痒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的空气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让,谁都没有闪。

“我就这样睡了一晚上?”她问,声音里的哑淡了一些。

“嗯。”

她在他的身体上趴了一整夜,从头到尾,从暗到明,她的腿从他身上移开,膝盖撑在床上,要起来,她的人离开了他的身体,那个重量从胸口、肚子、大腿上一寸一寸地移走,被压了一整夜的地方开始回血,那些被压扁的毛细血管重新张开,血液涌进去,带来一种酸胀的、像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的麻。

他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她的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随后苏汶侑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不是拉,是不让走。

“我老老实实了一晚上,姐姐。”他说,话里透着“你看我是不是很乖”的邀功,但那个邀功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乖,一点都不乖。

苏汶婧看着他,手还抵在他胸口上,没有再推,也没有收回来。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从他的嘴角移回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压抑已久的欲望。

苏汶侑抬起脖子,他的嘴唇去找她的嘴唇,她没躲,也没迎,就那么待着。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很柔很软,他吻了她一下,蜻蜓点水的,嘴唇碰嘴唇,没有深入,没有纠缠。

“该换你了,姐姐。”嘴唇分开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下去半度,然后把绑起来的手抬起给她看,苏汶婧看过去,他的手腕内侧被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没半分心疼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

“我没跟你玩。”她说。

苏汶侑笑。

有人进入游戏不自知了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