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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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暂停键,更没有退出的选择。”

他在提醒她一个她自己可能忘了的事实。

昨晚,在这个房间,在这张床上,是谁先把手伸过来的?是谁先解开了披肩?是谁把他的手腕捆住的?每一步都是她走的,他只是在跟着她的节奏走,他跟在后面跟了一路,跟了一整夜,跟到她趴在他身上睡着了也只是安静看了她一整夜。

他对这个游戏的耐心程度,已经足够了。

苏汶婧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胸口上,啪的一声,不重,但够响,她的意思是“你老实一点”。

但他一点也不老实,他甚至恶劣地向上顶了一下腰,他的阴茎顶在她两腿之间。

苏汶婧感觉到那个硬度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换个玩法,”苏汶侑说,把被捆着的双手又抬了抬,“解开我。”

苏汶婧趴回他身上,下巴抵在他胸口上,抬着脸看他,角度是从下往上的,那个角度看人容易显得卑微,但她看他的时候,她的目光是从上往下落的,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俯视一个被捆住了手脚的人。

“你不是很能耐吗?”她说,声音拖长了,尾音往上挑,“解不开的话,你就自己解决生理需求哦。”

苏汶侑低头看着趴在他胸口的这个女人,她的下巴硌着他的胸骨,有点疼。

她脸上那个表情里面有挑衅,有嘲讽,有那么一点点的得意,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他被那根丝绸系带捆住了,以为他动不了,以为她可以就这样趴在他身上再睡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睡到苏荔来敲门,睡到所有的事情都来不及发生。

他觉得她这样真的可爱得不像是装的。

他陪她玩了一晚上的游戏,他心甘情愿。从她解下披肩的那一刻,从她握住他的手腕的那一刻,从她把系带缠上他手腕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在玩一个什么样的游戏。

她以为她设了规则,以为她是那个说了算的人,以为她可以随时喊停。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游戏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由他来定的,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按照谁的规则玩。

苏汶侑觉得,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苏汶侑把手从那根系带里抽出来了,他没有费力,甚至没有用力,动了一下拇指,骨节错开半寸,手掌缩小了那么一圈,那根系带就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了,落在床单上。

苏汶婧还没反应过来,她的目光落在那根从他手腕上滑落的系带上,落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到他空荡荡的手腕上,那两道红印还在,但没有东西捆着它们了。

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她的嘴张了一下,一个音节从喉咙里往外挤,但那个音节还没成形,他的手已经扯开了她的内裤,手指勾住内裤的边缘,往下一拉,布料从她的髋骨滑到大腿根,发出声音。

“你——”苏汶婧那个“你”字的尾音还没发完,苏汶侑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往下按,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舌头撞开她的牙齿,卷住她的舌头,舔过上颚的每一个褶皱。

他被惹了火,从昨晚就一直积压着的。

又想起苏汶婧昨晚说的话:“你就不怕引火焚身?”

她亲手把火点着了,却问他怕不怕。

现在他要让她知道,引火焚身这四个字,到底是谁烧谁。

苏汶侑翻了个身。

他的身体从她身下翻上来。

他抬起她一只腿,膝关节弯成一个角度,脚掌悬在半空中,他的阴茎从睡裤的开口里弹出来,没有用手扶,没有对准,借着她的体液和他的体温找到了入口。

龟头触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身体反应比她的脑子快,穴口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他从入口到最深处的进入,严丝合缝。

苏汶婧感觉涨,阴道壁被他撑到最大,每一寸肉壁都被迫贴在他阴茎的每一个褶皱上,他的形状通过她的肉壁传到她的骨盆,传到她的脊椎,传到大脑。

苏汶侑得逞的笑。

“这么说,姐姐是愿意的?”

“愿意什么?”苏汶婧答,声音起伏不稳。

“愿意给我肏。”

......苏汶婧的瞳孔要地震,这些话不堪入耳的就这进了耳膜,太坏了苏汶侑。

她抬腿要踢他,她的脚掌蹬在他大腿上,用了力,他却纹丝不动。

苏汶侑的手很快抓住了她那条胡乱踢他的腿,手指扣住她的脚踝,拇指按在她脚踝内侧那块凸起的骨头上,然后把她的身体翻了个面。

配合

苏汶侑大概是明白了她什么意思,两个人不算吵,没摔东西没吼,但那种软刀子割肉的氛围比吵还磨人。

走之前他留了一条短信,幼稚得要命:

“我等着你亲口说离不开我。”

苏汶婧扫了一眼,没回,她不明白他凭什么甩脸子。

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苏汶婧起床嗓子痒,急切的想喝点什么冰的压压,给自己倒了口冰水,看见这一幕。

苏汶侑穿着件灰色polo衫,只手插兜,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身段挺阔,这样的年纪,穿什么都勾人,哪怕只是一秒余光,迷死人。另一只手还按在苏雅头顶上,让矮他两个头的小姑娘去给他拿墨镜。

使唤小的倒是顺手。

苏汶婧站在楼梯口喊了他一声,他大概惯性的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到半秒,然后移开,换了方向,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她是什么瘟神。

没给眼神,没接话,脸上一个表情都没有。

苏汶婧喝口水,冰的蹿到脑神经,当时就气笑了,在床上就不是这副样子。

趴在她身上说那些污言秽语的时候,那个声音哪像他能发出来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呼吸喷得她整只耳朵都在烧。

现在倒好,灰polo衫一穿,墨镜一架,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她不是那种会凑上去讨脸面的人,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转身回了房间。

他倒先低头了,离开洛杉矶之后的那个上午,那条短信躺在她通知栏里,苏汶婧盯着那行字看了叁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甩脸子是你的事,你现在发这个是什么意思?宣战?

她没忍,去武术课的路上,靠着车窗打了一行字:

“我早晚弄死你。”

发送,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闭上眼睛。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手机震了。

“中午留着操我?”

苏汶婧看完耳朵立马烧起来了,她瞪着那行字,然后把他微信拉黑,短信拉黑,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拉黑,全平台。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指甲劈了一小块,疼了一下,没管。

这下真软吵了,她反倒自在了。

武术课的教练不会因为她拉黑了谁就少让她做一组翻滚,她练得苛刻,膝盖在地面摩擦的重,血迹洇出来一小块,她没吭一声。

那周去试妆,出了点状况。

冯雪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上了车才开口。

“妈的!被摆了一道!”她把包扔到后座。

苏汶婧问片子怎么了。

“待会片场看见就知道。”

车拐进了试妆的那条街,苏汶婧从包里拿出剧本,翻到陈菌的那一页,低着头看,嘴唇无声地动着。

冯雪停好车,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提醒。

“到了。”

苏汶婧把剧本合上,塞进包里,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曼哈顿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

她把包带挎到肩上,回头看了冯雪一眼。冯雪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搭在窗沿上,看着她。

“你先进去,”冯雪说,“我停好车就来。”

苏汶婧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那栋大楼。

试妆的房间在七楼,苏汶婧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叁四个人了,化妆师在整理刷子,摄影师在架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剧本。

苏汶婧走过去,把包放下,跟卡特握了手,热情的寒暄几句让去换衣服试妆。

更衣室不大,四面白墙,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纯黑色的刑警装挂在单个架子上,防弹背心套在紧身t恤外面,腰间挂着一副手铐和一把道具枪。

苏汶婧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化妆师给她弄了造型。高马尾,黑色刑警装,脸相优越,骨相衿贵,身段清瘦。

急性病

冯雪听完那番话,靠在洗手台边,沉默了。

苏汶婧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了,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催。

“你长大了。”冯雪说。

苏汶婧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领子翻好,什么也没回答。

冯雪看着她在镜子前把外套拉链拉好,把包带挎上肩膀,这个年纪的马尾多半在里散发着味道,而她扎着的马尾已经开始成为她的工作。

在这样的环境里,冯雪又一次意识到,苏汶婧十一岁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比同龄人先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替你长大,你不自己站起来,就会一直跪着。

她在那个家过了十一年,十一年里连玉结怎么对她的,她从来不说。

冯雪没问过,以前不好奇,现在也不好奇,但她开始觉得,那些事不是不重要,是苏汶婧把它们放到了一个她自己都很少打开的地方。

“你比我强,”冯雪说,把包从台子上拎起来,挎到肩上,“我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还在跟人吵架,吵输了回家哭。你倒好,二十岁不到,跟我说种子经历八十难照样开花结果。”

苏汶婧从她身边走过去,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包带推上去。

“你那是晚熟。”

“你那是熟太早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卡特那封邮件斩了所有阴阳怪气。

没有人在明面上给谁谁谁脸色,没有人用“新人”两个字在剧组摆谱,也没有人在排期上做手脚。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放在明面上。

比如她原本的女二号位被挪到了女叁,通告单上的名字从第叁位降到了第五位,化妆间的使用顺序从第二组调到了第四组。

这些事情没有人跟她解释,也没有人需要跟她解释,在这个行业里,番位的升降不需要理由,就像资本不需要道歉。

苏汶婧不在意,冯雪问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角色高光在,人生该圆满的圆满就好”。

冯雪听了这话,盯了她叁秒,确认她是认真的,不是气话,也不是自我安慰,然后说了一句“行”,就真的没再提。

苏汶婧不在意番位,但她不会让陈菌的高光被剪掉。

每一条拍到她的镜头,她都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这个角色的灵魂需要一个合适的躯壳去承载,分量重,所以她格外的认真。

香港那边,苏家的老爷子七十大寿在叁天前宴请宾客。两位儿媳一起操办,连玉结和苏家二媳妇杨庆慧。

宴席设在港岛香格里拉,整个宴会厅包了下来,水晶灯从叁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挂倒悬的瀑布,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亮。门口的簿用了烫金封皮,摆了两张长桌,一张放来宾的名片盒,一张放着回礼——紫檀木的镇纸,刻着老爷子的名字和一句“福如东海”。

生意场上能请的基本都请了,来与不来,看的是老爷子前半辈子得罪了多少人,又给多少人留过情面。来的比预想的多,说明老爷子当年那些狠事,在大多数人那里已经被时间抹成了故事。

布置宴会厅的那天下午,连玉结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手里拿着一份座位表,站在主桌旁边,用铅笔在纸上点来点去。

杨庆慧站在她身后叁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阔腿裤和一件藏蓝色的真丝衬衫,没化妆,头发披着。

连玉结回过头来,把座位表递给她看。

“你看主桌这边,大伯那边坐了几个老头子,二叔那边……”她说了几个名字,语速很快,杨庆慧接过座位表看了一眼,没说话,还给她。

连玉结又说了几句关于座次的话,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别处。

她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从一个话题到另一个话题之间没有缝隙,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拐弯,你以为它要往东去了,它顺着地势又绕回了西边。

“汶婧这次回来,”连玉结说,手里还在摆弄那支铅笔,“也不知道住几天。上次回来匆匆忙忙的,我都没来得及跟她好好说几句话。”

杨庆慧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宴会厅尽头的落地窗上,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日暮,天光从金色过渡到紫色,流畅而美。

她没有接话。

连玉结等了两秒,继续说:“她在洛杉矶那边忙,我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我理解。但家里老人过寿,她总要回来吧。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杨庆慧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连玉结的背影上。

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面料是好面料,剪裁是好剪裁,但穿在连玉结身上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那是一件戏服。

她在演一个操心家事的儿媳,在演一个想女儿的母亲,在演一个忙前忙后的操持者。她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知道她在家是怎么对苏汶婧的,你会真的以为她是一个好母亲。

杨庆慧知道,她不是刻意去打听的,是有些事会自己从各种缝隙里渗出来,你不想看见都不行。

苏汶婧十一岁那年要去洛杉矶,连玉结在家庭聚餐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去了就别回来”,杨庆慧就在场。

她记得苏汶婧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大概是一种极致的麻木,她放了筷子,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上楼了,第二天就走了。

十一岁。

杨庆慧从那以后就没有主动跟连玉结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跟连玉结不是一类人,她不需要跟她关系过甚,也不需要跟她撕破脸,她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家族里、被同一场宴会的筹备工作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苏家二房的长媳,一个是苏家叁房的长媳,两个人都要把这场寿宴办好,办完之后各回各家,各过各的日子,这就够了。

“人到暮年,”杨庆慧开口,“再多情面都抵不过尊重。老爷子这个年纪,图的就是一个心里舒坦。谁真心待他,谁心里装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计较了。”

连玉结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杨庆慧。

杨庆慧的目光平静地回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退让,也没有攻击性。她的脸上是一种很干净的表情。连玉结在那个表情里体会到了一种教训滋味,便什么都不再说。

苏汶侑趴在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半张嘴,他的手臂交迭在桌上,脸埋在手肘里,呼吸很浅。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多小时,连玉结在饭桌上事先没有商量的点名了他,说他亲自操刀,和连玉结一块儿布置,为的就是向老爷子邀功。

他累。

在这儿趴着更难受,耳朵里时不时灌进来连玉结和杨庆慧的对话。

她们的声音隔着他扣在头上的帽衫,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去听,也不想去听。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条窄缝里来回摆荡,像一个人走在平衡木上,左边是黑暗,右边也是黑暗,只有脚下那截木头是看得清摸得着的。

杨庆慧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把他肩上的帽衫拉绳往旁边拨了拨,怕绳子勒进他脖子里,然后走过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杨庆慧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她在苏汶侑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汶侑。”

苏汶侑动了一下,帽衫的帽子歪了,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血丝,眨了两下,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两秒。

杨庆慧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伊满说家里的司机临时有事,能不能麻烦你接她一下。你家司机她不认识,你们一个学校,你方便吗?”

苏汶侑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把帽衫的帽子从头上掀下来。

“好。”声音清哑,缓了会起身。

连玉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看到苏汶侑站起来揉眼睛,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去医院,妈陪你去。”

苏汶侑把帽衫的帽子重新扣上,拉绳没系,两根绳子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不用。”

“你脸色不好。”

“没睡够而已。”

“那更要去医院看看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一下,让他——”

“妈。”苏汶侑打断她。

“我没事,空气太干燥,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连玉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汶侑已经把帽衫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插着兜往宴会厅大门走了。

市一中十二点准放,苏汶侑到的时候还有十五分钟,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侧门,窗户开着,空气流动,比刚刚要好,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杨伊满发的消息:“你到了吗?顺便进来一下,有点事。”

苏汶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打字:“什么事?”

牡丹花下死

苏汶婧落地香港的时候,风扬起梅粉色碎花长裙的衣角。

她从到达大厅走出来,叔叔在出口处等她,苏荔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她,说“来,给爷爷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苏汶婧没躲,也没笑,就那么走过来,镜头里的她像一幅被风轻轻吹动的画。

车上,苏荔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

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最近工作累不累?”

“还行。”

苏荔翻了个白眼:“你问她什么都说还行,问她吃了没说还行,问她累不累说还行,问她死了没也说还行。”

苏汶婧嘴角动了一下,靠着车窗,把脸转向外面。

老爷子七十大寿,家里从三天前就开始热闹了,苏汶婧特意选了生日前一天落地,不想赶在正日子跟各路来祝寿的宾客挤在一起寒暄,也不想让连玉结在众人面前演那出母女情深的戏。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叔叔的车先拐进了苏家老宅所在的街区,那一整片都是苏家的地盘,三栋独立的大宅围着一块共用花园,主宅在最中间,老爷子住。

连玉结那栋在左边,叔叔家在右边。

苏汶婧在叔叔家放下行李,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从洛杉矶带回来的人参和几盒保健品,独自往主宅走。

主宅的门开着,门口有几个佣人说话,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一声“小姐回来了”。

苏汶婧点点头,朝里面走,客厅没人,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等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春节,两年不见,头发又白了一层,腰也弯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黑沉沉的,就那么看一眼,就能料想到年轻时是怎么样的一个狠角色。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苏汶婧两秒,然后把拐杖往前一送,下了第一级台阶。

“上来。”

苏汶婧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红木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典籍和文件。

老爷子在最里面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苏汶婧站在书桌前面,像小时候被叫到办公室罚站那样,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坐。”老爷子说。

她坐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老爷子把她从头到尾训了一遍,从她十一岁执意要去洛杉矶开始说起,说她翅膀硬了,说她不顾家里人的感受,说她一走七年回来几回,说她过年都不在家让她这个做爷爷的面子上挂不住。

苏汶婧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爷子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拐杖从椅背上滑下来,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汶婧弯腰去捡,把拐杖靠回去的时候看到老爷子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声音很哑:“你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汶婧把拐杖靠好,坐回去,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没有,爷爷。我很好。”

“学的什么专业?”

“表演和模特。”苏汶婧她老实说。

“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现在已经在做模特了,也刚试了一部戏。”

老爷子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从小主意就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但你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扛着。”

“在洛杉矶有没有交到朋友?”

“有,我经纪人,冯雪,她对我很好。苏荔在洛杉矶,经常见面,还有几个同学。”

老爷子每听到一个名字就点一下头。

后来他把苏荔叫进来了,苏荔进门之前先在门口探了个头,嘴一瘪。

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也坐下。”

苏荔乖乖坐下来,跟苏汶婧并排。

“你做姐姐的不带好头,在洛杉矶也不回来,搞的那些设计我看不懂你也不解释。”

苏荔笑着听,听到最后忍不住了:“爷爷你训完了没有,我渴了。”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把桌上的茶杯推过去。

苏荔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递给苏汶婧,苏汶婧也喝了一口。

两个成年的女孩就这样被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训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爷爷身体还硬朗,嗓门还这么大,凶完人还知道给茶喝,挺好的。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

苏汶婧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路过客厅上方的挑空区域时,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苏汶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背对着书房的方向,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肩膀。

但他像故意要让她看见一样,歪着头,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手掌弯曲撑着下颌,整张脸偏过来,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

呼吸(H)

苏汶婧从主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走回偏宅,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微光,她正准备换鞋。

鞋柜旁边放着一排新鞋,还没拆封,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她弯腰看了一眼,码数合适,顺手拿了一双,拆了包装。

“苏小姐,那是留给客人的。”虹姨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

苏汶婧没抬头,把鞋穿上,踩了两下,脚跟刚好。

“家中来客人在偏宅招待?”她回。

虹姨没接话。

苏汶婧站起来,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连玉结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姿态端的正,虹姨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随时待命的侍从。

两个人一坐一站。

苏汶婧看了那两个人一眼,胃里翻了生理性的厌恶。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打招呼,没点头,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往楼梯口走。

“苏汶婧。”连玉结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苏汶婧的脚步没停。

“还知道回来?”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这话的潜台词她听得太清楚了,连玉结是想说:你回来先去爷爷那里,没先来见我,没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

她不需要解释,也不想解释。她跟连玉结之间早就过了需要解释的阶段。

她继续往上走。

“苏汶婧!这些年规矩都忘记了?你爸爸还在书房!”

苏汶婧的脚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

“刚刚在爷爷那儿坐累了,爸爸也不会怪罪的。你说是吧,妈妈?”

这话落在连玉结耳朵里,显然是在明晃晃的顶嘴。

苏汶婧不想再被难堪,上了楼。

楼下传来瓷器的碎裂声。

连玉结摔了杯子,声音够响,让整栋楼都知道她在生气。

“她长大了!得意了!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连玉结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虹姨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苏丫头在外面待久了,心野了,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您是她亲妈,她不把您放眼里,还能把谁放眼里?老爷子疼她又怎么样,老爷子能疼她一辈子?这家产以后还不是要交到您手里的,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还能翻天不成?”

苏汶婧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拧开了,走了进去,关上门。

她庆幸的是门很贵,隔音很好,这些难听的话和就隔着一堵门,她一关,就不当回事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凉凉的。

她穿着一件吊带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边,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她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那边声音嘈杂,有人在说话,有音乐声,像是在什么聚会的场合。

“你那边几点了?”苏汶婧问。

“十点半。”

“我回香港了,就想到你了。”

“我给你寄明信片吧,”那边说,“悉尼这边有个画廊,里面有一组明信片特别好看,我上次去的时候就想买了寄给你。”

“好。”

两个人又聊了大半个小时,聊她在纽约的试镜,聊那边新认识的朋友,聊彼此最近在看的书、在听的歌、在做的那些有的没的。

挂电话的时候那边说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夜”,苏汶婧说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睡意来得很快。

当然,再睡梦中的她,已经忘记了苏汶侑。

苏汶侑到她房间来时,她睡着,没忍住的用手去调弄她。

苏汶婧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快,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她整个人从床上惊了起来,右手攥成拳头,朝那个方向挥过去。

手腕被握住,握得很紧。

灯亮,床头那盏小灯,只有一束光,窄窄的,橘黄色的,把床边那个人的半张脸照亮了。

苏汶侑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腕,嘴角有一个弧度。

苏汶婧眨了眨眼,刚从黑暗里被拽出来的瞳孔在光线中收缩了两下,她水光模糊的视线里,苏汶侑那张脸柔和,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t恤领口大敞着,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夜晚又被催动。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是锁门了?”

苏汶侑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她床上,手臂枕在脑后,侧头看着她。

“你倒是睡得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等了很久”的懒洋洋,“我又是敲门又是打电话,都吵不醒你。”

苏汶婧的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她皱了皱眉,想起睡前把静音打开的习惯,也忘了自己睡前挑拨过身边的这个人。

她用脚蹬了一下他的腰,脚掌落在他腰侧。

“你有钥匙?”

苏汶侑按住她被子里的脚,身体往前一倾,手掌撑在她枕头旁边,整个人压下来,把她困在他和床垫之间。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落在她嘴唇上。

“老实点。”他说。

苏汶婧被他压着,动不了。

“你进我房间还让我老实?”

苏汶侑笑一记,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她的腰,手指收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零。

她的胸贴着他的胸,她的腿贴着他的腿,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呼吸。

“她有没有为难你?”他问。

“她”指的是谁,彼此都一清二楚。

苏汶婧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他读懂了,那是“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的挑衅。

“为难了,”她说,“你会怎么做?”

苏汶侑的手还掐着她的腰,五根手指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收紧,拇指按着她最下面那根肋骨,皮肤底下的骨头被他按得隐隐发酸。

“不至于弑父杀母。”他说,声音低。

“但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当赔偿。”

苏汶婧脸上的笑悠然收住。

“你赔偿?”她的声音冷下来了,“你圣人心?”

苏汶侑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封住了她的,把她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的舌头撞开她的牙齿,卷住她的舌头。

苏汶婧的手从推他的胸口变成了抓他的衣领。

他把她的睡裙推上去,推到腰际,手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滑,经过胸口的正中间,经过肋骨与肋骨之间的缝隙,一直向下。

直到手指探进她的内裤,指尖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体液,然后找到了那颗已经硬挺的阴蒂,按下去,转了一圈。

苏汶婧的腰往上挺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出了几下,每一下都按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个位置上。

她的体液沾满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透明的丝。苏汶婧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手指抓着他后脑的头发,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他抽出手指,苏汶婧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个空缺时,眉头皱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装,撕开,套上。

他的阴茎抵在她两腿之间,龟头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体液,然后停了,没有进去。

“我一个月前说的话,”他的声音低哑,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想清楚了没有?”

苏汶婧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听不进去什么,心思一闹哄的跑去身下。

苏汶侑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看清她想要什么后,偏就不给她。龟头在她穴口磨了一下,沾了更多的体液,滑过阴蒂,滑过会阴,那根阴茎的温度隔着这薄薄的一层皮肤烫得她整条腿都在发软。

苏汶婧的腰往上挺了一下,试图让他进去,他往后撤了半寸,躲开了。

“苏汶侑。”她叫他的名字。

“你说。”他说,龟头又抵回了穴口,还是没有进去。

苏汶婧的阴道壁在不受控制地收缩,穴口咬着他的龟头,像一张饥饿的嘴找寻食物,她的体液还在往外冒,顺着会阴流到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你搞清楚,”她说,声音在喘息中断成几截,“我现在离不开的是——”

她没说那个词,苏汶侑等了半秒,没等到,嘴角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逼她,腰往前一送,阴茎整根没入。

苏汶婧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满足了,腰离开床面,他的阴茎撑开她的阴道壁,每一寸肉壁都被挤压着贴着他的粗茎。

她那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呻吟终于在阴茎顶到最深处时从嘴唇之间泄了出来。

他现在不动,是想苏汶婧能借着欲望说一句他想听的,可她就是不说。

“你一句也不愿意说?”他问,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哪怕是骗我的?”

礼服

太阳比晨光慢半拍子从半山腰爬上来。

苏汶侑先醒。

他没有睁眼,手先动了,从她腰侧滑上去,指腹沿着脊椎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往上摸,摸到第七节的时候停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碾了一下。

苏汶婧没反应,呼吸还是均匀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头发散在他下巴下面,痒。

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脖子,从耳后开始,沿着那条他昨晚已经亲过很多遍的线往下,苏汶婧的呼吸快了半拍,但她没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按在他脸上,推了一把。

“烦。”

苏汶侑被她推开半寸,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他靠回枕头上,侧着头看那个茧,被子拱起来一个包,里面传出一句闷闷的“别吵”。

他笑了一下,没再出声。

“礼服今天送过来,”他知道苏汶婧是醒的一个状态,但还是刻意把声音压低,“不会吵醒你。爷爷那儿我得先过去,车留在家里了,我平时坐的那辆,司机姓常,我打过招呼了。你收拾好下去就行,苏荔和杨伊满会陪着你。”

茧没动,他等了五秒,茧里传出一声“嗯”。

苏汶侑从床上起来,动作很轻,脚踩在地毯上没声响,他捡起地上那件t恤套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茧,那团茧维持着原来的形状,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锁落回去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时间刚踩过六点半,苏汶侑洗漱完下楼时连玉结已经起来了,她站在客厅正中间那面全身镜前面,手里拿着他的正装,防尘袋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外套和白色衬衫。

看到儿子走进来,她把防尘袋往沙发上一放,走过来,上下扫了他一眼。

“吃口早餐,精神点。”

苏汶侑没说话,往餐厅走了。

出来的时候连玉结已经把正装挂在衣架上,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衫,抖了抖,蒸汽熨斗的热气把领口的褶皱慢慢化开。

苏汶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抬手解开t恤的扣子,连玉结看了他一眼,苏汶侑去了房间换衣服。

换好出来,连玉结拿着那条黑色暗纹领结,等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踮起脚,把领结绕到他领口下面,开始绑。

“你跟她讲过话没有?”连玉结问。

苏汶侑的眸子沉了一下,他没回答。

连玉结的手指在他领口下面翻了个褶,把领结的一端从另一端下面穿过去,拉紧。

“她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对苏家不会再有多大关联。你小时候粘她,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现在大了,要懂事了。”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他抬起手,按在连玉结正在绑领结的手上,按住,没用力,但那个“停”的意思很清楚。

“您和爸先走吧,”他说,“我跟二叔坐一辆车。”

连玉结抬头看着他的脸,他高出她将近一个头,她看他的时候需要仰着脸,那个角度让她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已经不需要她保护的人。

“你不喜欢听,也是事实。你大了,妈的话总不会有错,妈不会害你。”

苏汶侑站着没动,任由她把领结绑好,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面穿衣镜上,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被一个深黑色的领结收得很紧。

连玉结绑完最后一个结,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

“行了,精神多了。”

苏汶侑没再看镜子,也没看连玉结。

“您先走吧,我等会儿自己过去。”

连玉结看了他一眼,她把熨好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走了。

苏汶侑站在客厅里,一个人。

他抬手把绑好的领结松了两寸,食指和拇指捏着领结的下端往下拉了一点,让脖子从那圈黑色的织物里解脱出半寸的空间。

他在客厅的单人沙发坐下来,拿起手机,给虹姨打了个电话。

“虹姨,今天家里没什么事,您放一天假,回去陪陪孙子。”

那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响着嗡嗡底噪,说了几句客气话。

他听着,嗯了两声,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沙发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虹姨这个人,说不上坏,但她在连玉结跟前待久了,嘴不干净,今天苏汶婧单枪匹马在偏宅,保不齐虹姨要找事,她会跟连玉结说,连玉结问了会添油加醋,添完油加完醋,苏汶婧听见了又是一场筋疲力尽的战,索性给她放假,大家都省心。

偏宅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了。

连玉结走了,二叔二婶在主宅那边准备,佣人被支使得团团转,没有谁会往偏宅这个方向走。

苏汶侑从客厅出来,穿过走廊,他上楼的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楼梯上的时候脚掌先落,脚跟再跟。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着,苏汶侑开了一条缝隙。

脾性

苏汶婧盯着那叁个字看了两秒,她没回,原因呢,也不复杂,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的那层痞气,她不理会。

手机扣在床上,掀了被子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把那件旗袍从防尘袋里抽出来。

丝质的面料凉得像水,从她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脱下睡裙,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面,把裙子往头上套,丝绸滑过她的皮肤,经过胯骨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她比上个月瘦了半寸,但那条线刚好卡在她腰窝最凹的位置,分毫不差。

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两下,没够到,又对着镜子偏过头,看着自己后背那条拉链的缝隙,手指捏着拉链头往上一拽,从尾骨到肩胛骨,一寸一寸地合拢。

合身,太合身了。

可她昨晚才到香港,苏汶侑却说昨晚订的,今天早上这条裙子就送来了,连改尺寸的时间都没有。

他见过她穿那条碎花长裙,但那条裙子收腰的位置在肚脐上面两指,而他订的这条裙子,收腰的位置刚好卡在她最细的那一圈,肚脐上面一指,她量过,那个位置比标准尺码小两公分,差这两公分,腰线就会往下掉一寸,整个人的比例就会塌。

苏汶婧把手按在腰侧,拇指抵着最下面那根肋骨,指尖掐进腰窝的软肉里,他看过她穿那条裙子,或许在那条裙子上记住了她身体的某几个数字,然后把这条裙子做到了分毫不差。

算了,职业习惯。

她是模特,量体师看一眼就知道叁围。而他不是量体师,他是她弟弟。

苏汶婧把头发拢到左边肩膀,拿了一根簪子挽了个低丸子,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几缕,懒懒地搭在耳边。

苏荔端着水杯从走廊那头晃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到苏汶婧的那一刻,水杯停在嘴边没有喝。

“大场面啊,到底是谁送的?”

苏汶婧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

杨伊满挤进门来,手里举着那件嫩粉色的短款旗袍,在苏汶婧旁边站住,对着镜子比了比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苏汶婧的,嘴一瘪,眉毛拧成八字。

“我选了两天,你这一件我直接看上了,浪费我大好时光。”

苏荔在旁边接了一句:“你选了两天就选了个嫩粉?”

杨伊满转身对着苏荔,手里的旗袍差点甩到她脸上:“嫩粉怎么了?嫩粉衬我肤色,你懂什么。”

“衬你脾气,”苏荔往旁边闪了一下,笑出了声,“你一开口,嫩粉都变大红。”

杨伊满把旗袍往苏荔身上一甩,两个人在镜子前面推搡了几下,苏汶婧站中间被夹着,左边被撞一下,右边被推一下,双手环胸站着不动,嘴角的弧度倒是没放下来过。

叁个女孩各自化妆,不浓妆不艳抹,淡妆相配,成人之美。

苏汶婧从偏宅出来的时候,苏汶侑留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司机姓常,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看到她们过来,提前把后车门拉开了。

苏荔先钻进去,杨伊满跟着,苏汶婧最后一个上车,弯腰坐进去的时候裙摆收了一下,膝盖并拢,整个人缩进后座。

车开得不快,从半山往下走,杨伊满坐在中间,左边是苏荔右边是苏汶婧,她一会儿往左扭头跟苏荔说几句,一会儿往右扭头跟苏汶婧说几句。

苏荔被她问烦了,把脸转向车窗不理她。

杨伊满就转向苏汶婧,一张嘴开火车似的。

“今天是真的大佬云集,我早上听我妈说,光影视圈的就来了不下十位,还有什么收藏家、慈善基金会的主席,反正就那种,你平时在杂志上看到会‘哇’一声的人,今天全在。”

苏汶婧靠着车窗,问:“你哇了吗?”

“我还没进去呢,进去再哇。”

苏荔从前座转过来,下巴搁在椅背上。

“你进去之后先哇,哇完记得把嘴闭上,别让记者拍到你那张没见过世面的脸。”

杨伊满回手拍了一下椅背,苏荔缩回去,笑了。

苏汶婧听着她们拌嘴,并不加入其中。

香格里拉香岛殿的入口设在酒店五楼,整层都被苏家包了下来。

出了电梯,迎面是一面巨大的迎宾牌,深红色的底,烫金的字,写着“苏公七秩寿宴”,下面一行小字列了时间和厅名。

迎宾牌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服务生,看到她们叁个人,微微鞠躬,手往雕花大门的方向一引。

大门开着,从外开宴会厅大得不像话,从门口走到主桌少说也有六七十步,顶上悬着叁盏巨型水晶灯,每一盏都从五米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叁挂倒悬的瀑布。

厅内已经坐了十来桌人,穿着考究,行业界分散着坐。

杨庆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及膝裙,没戴首饰,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株长在山涧里的兰草,不争不抢,气质大方。

她正跟一个穿白色套装的女人说话,余光扫到电梯口出来叁个人。

“来了?”杨庆慧语气亲切,她跟白套装的女人欠了欠身,转过身来,朝她们叁个招手。

杨伊满先走过去,挽住杨庆慧的手臂叫了声“妈”,杨庆慧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落在苏汶婧身上。

苏汶婧走过去,站定,微微颔首。

“二伯娘。”

杨庆慧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看见她们叁人后,就从看待宾客的礼貌变为真心。

“路上堵不堵?”杨庆慧问,伸手把苏汶婧鬓角垂下来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苏汶婧摇了摇头,杨庆慧的手在她耳边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白套装的女人还没走,站在旁边打量着苏汶婧,苏汶婧感觉到那道目光,偏过头,迎上去,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礼貌。

“这就是成廿的大女儿吧?”白套装的女人侧过头对杨庆慧说,语气若有若无的感慨,“总听你提起,今天可算见到了。”

杨庆慧介绍:“这是汶婧,刚从洛杉矶回来给老爷子庆生”

白套装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端详苏汶婧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哎呀”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努力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但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我看小姑娘好眼熟。”

苏汶婧刚要开口,一个声音先她一步插了进来。

“阿婶可能在银幕上见过家姐。”

托举

苏汶婧从雕花大门走进去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上百号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吵而杂。

她往主桌的方向走,裙摆在她小腿肚的位置晃来晃去。

主桌在最里面,比别的桌高了两个台阶,老爷子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山。

苏荔和杨伊满已经先到了,站在主桌旁边,苏荔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杨伊满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眼睛到处瞟。

“你真慢啊,”苏荔看到她过来,从灰色西装男人身边撤出来,走到苏汶婧旁边压低声音,“我俩都祝福完了,你再不来爷爷要派人去找你了。”

苏汶婧没接话,她继续往主桌走,沿着红地毯铺出来的那条路,有人注意到她了,靠过道的那几桌,说话声断了一拍。

一个人停下来,旁边的人就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停下来,一个接一个。

“这是谁?”有人用粤语问。

“不认识。”另一个声音接。

“苏家的?没见过。”

“会不会是亲戚?”

窃窃私语在她的路两侧此起彼伏,问题接踵而来,却始终没有答案。

苏汶婧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那个穿深红色唐装的老人身上,她的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脊背挺得笔直,谁看了都要先屏住呼吸,再问来处。

主桌旁边,连玉结正侧身跟旁边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南洋金珠,粒粒圆润饱满,最小的那颗也有小指尖那么大。

连玉结的嘴角挂着笑容,余光扫到苏汶婧走过来,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下来。

苏汶婧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玉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跟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说话,声音提了半度:“是啊,刚从洛杉矶回来,昨晚才到的。”

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看了苏汶婧的背影一眼,说了一句“出落得真好看”,连玉结摆了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是谦虚的。

苏汶婧过了主桌那一排人墙,那些人坐在主桌周围,非富即贵,几个中年女人坐在一起,盘发,戴玉,她们的目光落在苏汶婧身上,从上到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能分辨出来的。

“好多年没见了,”其中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上一次见还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吧?小小的一个,站在老爷子旁边,不怎么说话。”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目光在苏汶婧身上。

苏汶婧走到主桌前面,站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像一尊被供奉了几十年的老佛爷,不怒自威。

他抬起头,看着苏汶婧,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爷爷。”苏汶婧喊了一声。

老爷子没有立刻应,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收起了埋怨的情绪,才“哎”一声。

“祝爷爷松鹤延年,无病无灾。”苏汶婧的腰弯下去了,九十度,深躬。

老爷子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苏汶婧是在道歉。

道这么多年对爷爷的不孝之歉,即使苏老爷子在昨晚已经训诫了一遍又一遍,苏汶婧表态了一遍又一遍,都不如今儿来的诚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起来起来。”老爷子说。

苏汶婧直起身,老爷子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没有收回去,他偏过头,看了旁边一眼。

苏成廿站在老爷子右手边,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也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在许多场合下都似在非在的松垮感。

苏汶婧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嘴张了一下。

“爸爸。”

苏成廿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两步,把老爷子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了。

老爷子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稳得让自己从太师椅里撑起来,膝盖没有打弯,腰板还挺着。

他把苏汶婧拉到自己身边,让她站到主桌正中间,站在他右手边,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整个宴会厅。

宴会厅已经彻底安静了。

所有目光齐聚在一个中心点。

老爷子开口说:

“各位亲朋好友,今日我苏某人七十寿,多谢各位赏面。我身边这位,我的大孙女。成廿的大女儿,苏汶婧。

在座大多数人,七年没见过她。但今天,她回来了,多的不讲,我只讲一句,苏家的孙女,走到哪里,都是苏家的孙女,望大家给我这个老头子薄面,她想做的,大家开条路,做成了,往后苏氏记个情谊,做差了,也莫怪。”

苏汶婧是惊讶的,爷爷对她的疼爱始终是在,今天这席话,分量不止重,是实打实的。

身边的阿公阿婶面上虽带着笑,谈吐出时却也带着震惊,小声儿喃:“没想到苏老爷子对这丫头还真是疼。这话放出来,不就是说苏家外面谁堵了她的路,就是不给面子,到时别怪他翻脸无情?”

另一位接得快,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是啊。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疼到骨子里,又怎么舍得放她一个人在洛杉矶漂了七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谁又说得清呢。”

苏汶婧听见了这席话,外人只看到她七年未归,却不知道她走的那一年,爷爷正卧病在榻。连玉结破天荒地在床前侍疾,满口应承会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待她,而爷爷也确实动了把她接到身边亲自教养的念头。是她自己不肯,一个病中老人,精力大不如前,她怎么忍心再把自己的未来和连玉结频频找的理由压在他肩上?

如今站在爷爷身边,她确实愧对,苏家对她十一岁之前的事历历在目,而外人却不知道。只为她离家七年未归做猜测,而真正原因,谁又能猜个准呢?没一个人能说出事实,只看见了如今的她被当众托举,而任何猜想都能变成利刃。

苏汶婧的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了门口的苏汶侑。

他站在门槛外面,右肩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仰着,下巴抬起来的角度刚好够他把整个宴会厅收进眼底,正装穿在他身上没有枷锁的样子,衬衫领口微敞着,领结被他松了两寸,垂在领口两侧,他的嘴角有一个笑,以往是狂妄的,此刻只是静静欣赏着。

苏汶婧从主桌退下来的时候,晚宴已经过半。

杨伊满占了一张靠窗的沙发,整条腿蜷在坐垫上,另一条腿晃在扶手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气的香槟,正百无聊赖地拿吸管戳杯底的樱桃。

苏汶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端了桌面上的一杯冰饮。

他好,还是我?

杨伊满从沙发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真烦,去吧去吧,别走远了,待会儿爷爷还要切蛋糕,你得在。”

苏汶婧点点头,从沙发区穿出去,绕过几桌还在觥筹交错的人,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侧门通向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露台,露台不大,摆着几张铁艺桌椅,桌上放着烟灰缸和干枯的盆栽。

维多利亚港的风从正东吹过来,苏汶婧吸口气,空气新鲜后,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靠在栏杆上,把簪子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任着风吹。她低下头,把那根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是一根木质簪子,素面无纹,被她用得久了,表面磨润滑,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冯雪发了一条消息:

“还顺利吗?”

苏汶婧看着这四个字,直接拨通电话过去。

那边接的很快。

“喂?”

冯雪的声音传过来,她本来放松的心开始安心。

“顺利,爷爷身体还好。”

“那就行,在家多陪陪他老人家,省的回来成天惦记。”

苏汶婧“哦”了一声,眼珠四周转了转,想起什么,问她:“慈善场在叁天后?”

冯雪翻文件,想了几秒钟,说:“首都下午六点,放宽心,你呢什么都不用做,穿低调一点。”

苏汶婧手指磨着簪子:“非露面不可?”

“苏汶婧,我在国内给你铺路是为什么?算了,现在你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你不爱应付这种活动,但会有人陪你。眼宽一点,你知道像这种活动最本质的是什么吗?”

“钱。”

她回一个字。

冯雪思路都要被她带跑了。

“行了,你去了自然知道,现在有些事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年龄就摆在那,你亲自去体会,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苏汶婧不想去线下,她每年都有往国内捐善款,如果这活动只是做良心儿的事,她倒泰然,但想必是不简单的,她又不愿意对付应酬场,冯雪心里门清儿,说多了,露陷了,苏汶婧一猜一个准。

聊了些许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的边沿,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香港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就那么几颗,她鲜少来的兴趣数星星。

数到一半找不到起点那颗,就不找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东西多,就容易疼,想到苏汶侑被表白的场景,她觉得自己疯了,可觉得自己疯了后,又去想苏汶侑的反应,和对她时的目光一样吗?永远亮的。想完这些又转到另一边,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发胀。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汶婧没有回头。

苏汶侑走到她身后,站住,隔了两步的距离。

“跟着我干什么?”苏汶婧头也没回,就知道来人是他。

苏汶侑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到他往前走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

然后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十指撑在栏杆上,把她整个人框了进去,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彼此贴合的密不透风,温度一点点烧过来,他身上还有酒气,但都被他身上的香味压住了一些。

交易

苏汶婧看着他,眼里无波无澜。

苏汶侑等了叁秒,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酒气。

“你还真在考虑?”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苏汶婧抬起下巴点了点头,“你既然问了,答得太快显得没诚意。不过——”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露台之外,“杨伊满说梵恃右家境优渥,教养良方,二十八岁做到年轻一辈的魁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这样看来,他确实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没有任何心虚,她在说一个事实而已,也用不着心虚,语气平静没有破绽,苏汶侑听不出她是在认真评价还是在故意气他。

他的下颚肌肉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一秒,但他的牙关在那一秒里承受了他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克制。

苏汶婧当然知道他生气了,她的腰侧那片皮肤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变了,从温热变成了燥热。她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有笑,那种笑容像一个占尽风光的人在最后一刻给对手留的那一点体面。

她明明知道他在生气,还一副“我就要认认真真告诉你你比不上他”的姿态,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那根叫嫉妒的神经上。

苏汶侑被她这副样子气乐了,他不甘示弱的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摇了摇头。

“可惜了,姐姐没有体验他的机会了。”

苏汶婧歪了一下头,故意问:“为什么?”

苏汶侑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嘴唇之间离着暧昧的距离,苏汶婧听见他说:

“因为你有一个睚眦必报,并且准备把他的好姐姐吃干抹净的弟弟,连觊觎也不可以。”

苏汶婧失笑,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你幼稚不幼稚?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吃什么飞醋?”

苏汶侑重新抱住她,这次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掌贴着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在她头顶上方。

“我这叫妒忌成瘾,你看他一眼,我心里就发痒。”

苏汶婧任他抱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她的双臂垂在身侧,指尖悬在他腰两侧的位置,不上不下,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在风中升高,那些不该在人前出现的东西在黑暗中肆意疯长。

苏汶婧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露台的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隔着十米距离,走廊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梵恃右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像在看一场跟他无关的戏,他的嘴角带着玩味的嘲弄。

苏汶婧看了他不到一秒,她感觉到脊背上一阵凉意从尾椎往上蹿,这感觉来的奇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为何要感到害怕?

她移开目光,垂下眼睫,然后慢慢抬起手,搭在苏汶侑后背上,手指收拢,回抱了他。

梵恃右看见了,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环在苏汶侑后背的那只手上,然后移开,转身,走了。

他离开时的背影像无意闯入也无意观赏这场禁忌的过客,不惊不诧,不置一词,但他离开之前那个挑眉的动作,足够让苏汶婧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反复咀嚼。

苏汶婧抱着苏汶侑的手收紧了一点,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衬衫,抓出一道褶子。

她在想梵恃右会不会说出去?跟谁说?说什么?苏家的长孙在寿宴当晚,在酒店露台上,抱着自己亲姐姐。

这几个字随便落到任何一个人耳朵里,都是能把整栋楼炸塌的引线。

连玉结会怎么对苏汶侑?她想不到,最低可能是她不会对外声张,家丑不可外扬,但她会把这个把柄攥在手里,攥到需要用的时候才拿出来——先敲打苏汶侑,再敲打老爷子,最后敲打所有站在苏汶婧这边的人。

别人会怎么看他?十七岁,高叁,保送资格,苏家未来的继承人,这些标签前面会多一个词——“乱伦”。

这个词重到任何一个人沾上都会被压一辈子,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她不能放任不管。

苏汶婧抱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她内心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她越抱紧他,他就越不会松手,她越纵容他的靠近,他就越大胆,他越大胆,他们一起坠崖的速度就越快。

“爷爷那边我还得盯着,”苏汶侑忽然说,“少吹点风,我待会儿叫杨伊满把外套拿给你。累了先回去,爷爷那儿我来交代。”

苏汶婧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嗯。”

苏汶侑离开前一秒,苏汶婧叫住他:“如果我们被发现了,你会怎么做?”

苏汶侑本来有点昏沉的脑袋,此刻清醒一点了,他想过这个问题,从做决定开始,就想了。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头微微扬了半边,“我不会让你有事。”

就这么一句话,风扬过半边心绪,苏汶婧喉咙陡然刺痛。

他没说应对的方法,不让她操心,如果被发现了,他是打算一个人面对抗下所有吗?

他真傻。

苏汶侑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木簪子,随手一绾。

苏汶婧走出露台的门,穿过走廊,经过那扇还开着的休息室门,门内没有人。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宴会厅侧门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梵恃右不在那个方向。她转回来,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廊延伸出去,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是通往酒店后厨的通道,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拐角处,叹了口气,刚准备回头——

脆生生

苏汶婧的手机震醒了她,压着起床气看了眼手机,冯雪发来,只有四个字:“车已安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了十秒钟的眼睛,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到现在两点左右,她瞳孔散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下午叁点化妆,五点出发,六点进场,公益拍卖,结束后有一个小型酒会,预计十点结束。然后她就要赶回香港,因为后天还有一场品牌方的活动。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一步感到疲惫,她已经连着叁天没怎么沾过家了。

爷爷寿宴第二天她就出了苏家,跟几个在洛杉矶认识的朋友吃了顿饭,又去见了一个冯雪临时调动的资本方,在北京和香港之间飞来飞去,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里面的衣服还没拿出来就已经要装下一批了,昨晚落地北京早餐点才补上一点觉。

她回了冯雪一个小熊的表情包,帧率到叁秒时显示一个“收到”。

下午五点,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苏汶婧拉开车门,脚还没抬进去,余光就扫到了最里面的那个人。

苏汶侑靠在座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打理过,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骨。

他正侧着头看着她,不知道在笑什么,给苏汶婧一种他今天心情很好的感觉。

她愣了一下,上车后掏出了手机,拨了冯雪的号码。

电话响了叁声,接了。

“你安排的?”苏汶婧问。

冯雪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

“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与不说也没区别。”

苏汶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冯雪没有给她机会,下一句已经连着跟上来了。

“活动是公益性质,苏家是合作方,他代表苏家出席,你代表你自己,两个人坐一辆车,省经费。”

“省经费?”苏汶婧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公司最近开支大,能省则省。”冯雪不像开玩笑的。

苏汶婧干笑两声,她看见苏汶侑给她打的那笔金额,扯谎不带打草稿的,最后草草挂了电话。

她全程没看苏汶侑,她在想冯雪怎么想的,她本来就有避免任何场面和他碰面的打算,结果今儿还安排了一起出席。

苏汶侑虽然是开心的,但他很安静,靠着座椅,眼眸微闭,这几天他挺累,马不停蹄往北京赶了,他得调整调整,不然接下来的场他倒无暇应对,酒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他想就地停车把苏汶婧拉回去睡一觉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可是不行,苏汶婧今天是来工作的。

车开了十分钟,苏汶侑先开口了,眼睛依旧闭着,脑勺后靠,松松散散。

“待会儿进场之后,左手边第叁桌是影视圈的,右手边第二桌是商界的。你往左手边走,那边有几个导演和制片人,聊两句不亏,右手边那些人我来应付,你不用管。”

苏汶婧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冯雪交代你的?”

“没有人交代我,不过爷爷说了些话。”他答。

又接着道:“活动内场的格局是这样的,拍卖台在正中间,座位呈扇形排开。前排坐的是主要竞拍方和主办方,后排是媒体和观察席,你不用坐前排,你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那里进出方便,也容易被镜头扫到。你身边会坐一个主办方安排的人,四十多岁的女士,姓周。她负责引导你举牌,有看中的,直接告诉她。”

苏汶婧听着他说这些,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冯雪。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苏汶侑终于转过头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黑沉,“我昨晚跟主办方开了一个小时的会。”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昨晚不是还在香港?”

粉钻

那点酸劲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苏汶婧把脸转向车窗,看外头一溜烟跑过去的街灯,心里那点想逗他的意思也散了,接下来才是今晚的正经事。

首都这场慈善晚宴,一年一度,门槛摆在那儿,不是有点闲钱就能进,得有人请,有人请还得看谁请你。

今年主办方把名册筛了三遍,最后定下来的人,不是商界叫得出名字的,就是名字本身值钱的。

香港苏家的产业一路铺到大陆,纺织起家,地产发迹,到了苏汶婧爷爷这一辈,已经没人问苏家做哪行了,只问哪行没做。

苏汶婧是知道这些的,但她从不往外说,她在洛杉矶待了太多年,回来以后对苏这个姓的重量,还没养成习惯。

车停在酒店正门。

黑色的轿车嵌进一排同色同款的车队里,侍者上前拉开车门,白手套,黑马甲,弯腰的角度不深不浅,恰好是五星级酒店培训手册上的标准度。

苏汶婧一只脚踩上红毯。

她今晚穿的是一字肩长裙,缎面哑光的,月光照在河面上的那种亮法,波纹流动,裙身收腰,从腰线往下撒开,走一步,裙摆便荡一荡。头发全挽起来了,低低地挽在左肩,发髻松而不散,几缕碎发故意垂在耳后,衬着那副高珠耳钉,钻石不大,胜在切工极好,各个角度各种亮法。

项链也是同套的,链子贴在锁骨上,正中坠着一颗水滴形的钻,刚好落在领口那一点点凹陷里。

她站在红毯上,被闪光灯照了一下。

苏汶侑在她身后十米。

他下了车,没急着走,他把手插进裤兜,步子不快,头微微偏着,看前面。

前面是苏汶婧。

她在红毯上走,缎面裙子跟着她的步伐晃着,头发挽在左肩,露出一截脖颈和半边肩胛骨。

闪光灯追着她时,她不看镜头,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平视前方,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早已经习惯,不用人陪同。

苏汶侑就在那十米外看着她。

他在银幕上看过她无数次。

活动,首映,红毯。

那时候她在洛杉矶,他在香港,隔着太平洋,他只能对着屏幕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她的那个镜头,暂停,看几秒,再播放。

而今她就在跟前,隔着十米和一片闪光灯。

他抬不起脚。

就觉得这个距离是反的。屏幕里的她那么远,但可以看很久。眼前的她这么近,但他不能站得太近。因为他是弟弟。

弟弟应该站在姐姐身后,远一点,礼貌一点,像一个替苏家出席活动的家属该站的位置。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咽下去,迈了步子。

进了大厅,人还不多,的台子设在门廊左手边,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册。

苏汶婧签了名,接过座位卡,回头看了苏汶侑一眼,他正站在她身后两步,把签到笔搁下,抬头的时候刚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苏汶婧等他开口。

她以为刚才在车里他已经把话撂清楚了,左边影视圈、右边商界、自己顾自己的。

她往左边走了一步,又停了,因为苏汶侑没动。

她愣了一下。

苏汶侑走上来,手绕过她身后,掌心贴在她腰侧,但位置不对,太靠里了,不是弟弟扶姐姐的位置,往内收了一寸。

苏汶婧抬眼。

干什么。

你跟我一起?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低。

你不是说我跟你位置不在一块。

是不在一块儿。苏汶侑的手没松,我带你过去,爷爷有交代事情给我。

苏汶婧点点头,她没追问爷爷交代了什么,心思被苏汶侑的手勾走了,他指骨在那块地方细细的摩着,拇指划了一小段弧。

她抬手拍他。

他预判到了,那只手在半空截住她的手腕,按在她自己腰侧,两个人的手迭在一起,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指节嵌进她的指缝里。

他得逞了,低下脸看她,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

那个笑是十七岁的。

不管他今晚穿多贵的西装,在车里说了多少和冯雪一样冷静的话,这个笑一出,他就是十七岁。

做了什么坏事,得手了,藏不住,旁若无人的往外冒。

苏汶婧把手抽出来,没看他,往前走。

苏汶侑跟上来,两个人恢复了姐弟的姿态。

他在她右边偏后半步,步子不快,偶尔低头和她说话的时候会靠过来一点,但说完就回到原位。

大厅里的灯光偏暖,水晶灯从穹顶上垂下来,一共有三盏,每盏都有半张桌子那么大,苏汶侑倒是见怪不怪,但苏汶婧觉得这已经偏了“慈善”这个主题,和冯雪和她说的一样,这里不完全是来做良心事的。

宴会厅的座位按扇形排开,拍卖台搭在正中间,台上空着,只摆了一个玻璃罩子,罩子里是空的,今晚的重头戏还没出场。

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名签和一份拍品图册,册子是硬壳的,烫金的字。

苏汶婧扫了一眼她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进出方便,旁边那个位子的名签上写着周。

苏汶侑在她前面停下来了,他在跟一位女士打招呼。

那位女士看着四十来岁,一身藏蓝色的套裙,短发,耳朵上一对珍珠。

周姨。苏汶侑微微弯了点腰,不是鞠躬,是晚辈见长辈时那种自然的欠身,大概偏了十五度,不多不少。

周姨笑着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肩膀。

那是多久以前了。苏汶侑笑,这个笑是给外人看的,干净,礼貌,没有棱角。

他侧过身,把苏汶婧让出来。

周姨,这是我姐姐,苏汶婧。

苏小姐。周姨把手伸向苏汶婧,侑侑跟我提过你好几回了。我叫周敏,今晚负责带你走流程,有看中的,跟我说一声就行。

苏汶婧和她握了手。

麻烦周姨了。

苏汶侑把苏汶婧交到周姨手里,自己转身往右边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看她,步子比来时快,肩背挺着,手已经重新插回裤兜了。

苏汶婧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几张桌子,在商界那片停下来,微微弯了点腰,这回不是晚辈见长辈的十五度,是更低一点的,大概二十度,对面坐着的人头发全白了,但坐得很直,一只手搁在桌上,袖口的扣子是金的。

苏汶婧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周姨在她旁边坐下,翻开拍品图册,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编号,低声跟她介绍。

苏汶婧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但嘴没怎么张。

她不是那种逢人就聊的人,在洛杉矶的时候,冯雪替她把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都挡了,她只需要在需要的场合出现,笑,然后走。

这套模式套到国内来,目前还是好用的,所以她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但周姨看出来了,这位苏家的大小姐,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

人渐渐坐满了。

灯光调暗了一半,只留拍卖台上的那一束追光,拍卖师走上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外国人,灰白头发,燕尾服,说中文的时候有一点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各位晚上好。

拍卖开始了。

前面几件是常规拍品,一幅当代油画,落槌三百万。一对清代瓷瓶,五百万成交。

苏汶婧一直坐着,图册放在膝盖上,手指夹在宝石那一页。

周姨凑过来,笑着安抚:还没到,今晚重头戏安排在倒数第三。

苏汶婧答:好东西嘛,总是留到最后。”

后台

苏汶婧把手机屏幕按灭。

周姨在旁边翻着图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终于没忍住拿余光扫了苏汶婧一眼。

心里有些问题在倒腾,但最终没问。

苏汶婧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还是他。

“后半场都是应酬,你不想待就去房间。”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台上拍卖师又在介绍下一件拍品了,什么清代的什么瓶子,她没在听/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坐不住了,这个大厅里的空气太稠了。

她站起来。

周姨抬头看她,苏汶婧说:“我有点累了。”

周姨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招呼人,但苏汶婧摇头:“我自己走就行。”

“你知道房间号?”

“嗯。”

周姨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微妙,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但她说出来的话很得体:“我让人带你过去,这酒店走廊绕。”

苏汶婧没再推。

一个侍者从侧门进来,黑马甲白手套。他领着苏汶婧穿过大厅侧廊,推开一扇包着皮革的双开门的门,进了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比大厅暗了一半,壁灯是琥珀色的,每隔几步一盏,那个侍者始终跟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但视线落点总是停在她肩膀往下一点点,从不往上看。

走到电梯口,侍者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他先一步进去用手挡着门,等苏汶婧进去以后按了四十层,然后就退到电梯角落里站着,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楼层数字跳。

电梯升到一半,侍者从身后取出一件迭好的织物递过来。

苏汶婧看了一眼。

墨绿色的披肩,丝绒质地,迭得很整齐,四角对齐,折痕笔直。

“给我的?”

“苏先生交代的。”

苏汶婧接过来,丝绒贴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她抖开披肩往肩上一搭,那股重量就铺开了,从肩膀一路滑下去。

电梯到四十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汶侑给的房间号码是走廊尽头那间,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但侍者帮她把牌子摘了,刷卡开门,把卡插进取电槽,侧身站到一边。

苏汶婧走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帘没拉,外头是北京的天际线,雾蒙蒙的,远处有灯,近处也有灯。

她没开灯,站在玄关那儿,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披肩从肩膀上滑下来。

走进浴室。

苏汶侑在拍卖厅待到倒数第二件拍品落槌才起身。

他旁边那几个公子哥整晚都在说个不停。

苏汶侑时不时搭腔,有时候追来不想答得问题,他笑笑而过。

他起身的时候旁边一个姓梁的拉住他:“侑哥儿,还有一件呢,不看了?”

“不看了。”

苏汶侑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走了。

他穿过大厅侧廊,没去电梯,拐去了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连着酒店的行政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型的贵宾室,今晚被改成了拍品交接处。

贵宾室里灯光比大厅亮得多,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坐在长桌后面核对单据,身后是一排保险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丝锦盒子。

苏汶侑走进去,报了座位号。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单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核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比刚才更恭敬了一点:“苏先生,请稍等。”

他去了大概三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丝锦盒子,盒子不大,一个手掌能托住,墨蓝色的丝锦面子上压着暗纹,灯光底下能看出来是牡丹的图案。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那颗二十四克拉的粉色宝石嵌在黑色天鹅绒里,灯光一照,宝石内部的光泽活过来了。

苏汶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支票本,拔开钢笔,在金额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签了字,撕下来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支票,核对金额、签名、印鉴,一切都对。

“苏先生,需要安排专人送到您房间吗?”

“不用。”

他把丝锦盒子往西装口袋里一放,口袋鼓起来一小块,没管,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红色礼服,裙摆拖地,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中间坠了一条红宝石项链,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是先有了项链才挑了这条裙子。

她环着臂,肩膀靠着门框,目光从苏汶侑的脸开始往下走,走过他的领带、衬衫、皮带扣、裤线,最后停在他右边口袋里那个鼓起来的丝锦盒子上。

苏汶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秦琵优。

秦家的小女儿,今晚在拍卖场上追了那颗石头一路,追到七千万的时候苏汶婧收了手,她以为自己要得了,然后苏汶侑从七千万直接抬到了一亿。

她当场就走了。

所以她还不知道这颗石头最后落名的是另一个人。

苏汶侑侧身,准备从她身边过。

要冲动微

苏汶侑出了贵宾室的门。

秦琵优堵他这事儿,他拐过走廊弯就忘了。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4088。

刷卡,门锁弹开。

房里只开了一盏灯,床头那盏,调到最暗那档,琥珀色的光刚好够到床头。

苏汶婧侧躺在床上,浴袍系得敷衍,腰带松垮垮搭在腰上,领口敞到底,锁骨到胸前的皮肤全暴露在空气里。

她洗过澡了,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素白的脸埋在白色枕套里,项链还在脖子上,那颗水滴钻歪到锁骨窝的一边。

没盖被子,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蹬到床尾去了,皱成一团。

手肘搭在眼皮上,遮了半张脸,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中间往外溢,很浅,胸口跟着起伏。

她真累了,这几天四处转,倒时差,试礼服,见人,说话,笑。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事,迭在一起就抽走了她所有力气。

苏汶侑在床边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头,找到空调面板,按了两下,温度跳到二十六。

他回到床边,坐下去,床垫陷了一块,她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了一下,他把床尾的被子拉过来,抖开,半边盖住她的腰腹,动作很轻,但被子落下去的时候还是带了一股风。

苏汶婧啧了一下。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一声很不耐烦,眉毛皱起来,搭在眼皮上的手肘拿开,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苏汶侑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床上。

睡这么沉,他声音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来之前明明懂我意思。

苏汶婧迷糊地嗯了一声,这一声拖得很长,从鼻腔到喉咙再出来,黏黏糊糊的,中间拐了两个弯,尾音往下飘。

然后她嘟囔了一句。

含含糊糊的。

我东西呢。

他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人还没醒,先惦记那颗石头。

他从口袋里把丝锦盒子拿出来,单手弹开盒盖,举到她面前:在这儿呢。

苏汶婧没睁眼。

她在醒。

他等她醒。

接近一分钟以后,苏汶婧睁开了眼。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那颗宝石。

她看了苏汶侑,并且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苏汶婧把头发从脸侧拨开,手指插进半湿的发根往后拨了一下,发梢搭在枕头上,整张脸就全露出来了,素白干净的脸,眼睛半睁着,瞳仁深黑。

她抬起手,去搂他的脖子。

指尖先碰到他的后颈,衬衫领子的边缘,那里的皮肤是热的,然后她的手臂整个绕上去,往下拉。

苏汶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味。

他以为她要坐起来,身体顺着她的力道往下倾了一点,但他手里还拿着那个丝锦盒子,所以重心偏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床垫。

然后苏汶婧抬起脸。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

碰得很轻,下唇先触到他的上唇,停了半秒,然后她的上唇覆上来,含了一下他的下唇,又松开。

那个动作没什么技术含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她闭着眼,脖子仰起来的弧度不够,嘴唇的角度错了大概十度,鼻尖顶到了他的鼻翼。

但就是这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吻,因为毫无预谋,所以致命。

又因这么清了的一个吻,苏汶侑有反应了。

他手指把盒子合上,咔哒一声,按在床头柜上,另一只手从床垫上移开,扶住她光裸的肩膀,给了她支撑,然后压下去。

嘴唇碾回去的时候不是碰了,是吻,张着嘴吻,舌头直接抵进她嘴唇中间,把她的唇瓣分开,往里推。

她刚睡醒,口腔里是暖的滑的,他舌头进去的时候她没躲,反而用舌尖接了一下,很轻的一个接触。

他吻得很热很缠,嘴唇压着她的嘴唇反复碾磨,舌尖勾住她的舌尖往自己这边带,带过来了又松开,然后再勾。

一切紧跟着就开始了。

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往下灌。

手摸到他的衣领,开始解外套扣子,西装外套的扣子大,好解,两下就脱了,往床下一扔,然后上手解衬衫,第叁颗扣子她手指发软,解了两下没解开,急了,干脆扯了一下。

扣子从扣眼里弹出来,崩到床下,在地毯上弹了两下。

她今天格外饥渴。

在拍卖厅里看见他坐在第二排,右手握拳抵着下颌角,翘着二郎腿,周围的人凑近了跟他说话他笑一会儿,那个姿态,矜贵,懒,有礼数但泾渭分明。

渴了以后就想要。

要什么她没往下想,但那颗石头落槌以后他隔半个大厅看过来的眼神,那颗脏兮兮玻璃珠的眼神,把她脑子里那根弦拨断了。

饥渴在拍卖厅里生了根,在回房间的走廊上抽芽,在洗澡的时候开花,然后她倒在床上睡着了,那朵花还在拼了命的生长。

现在他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亿的宝石盒子,眼睛看着她。

她现在要摘这朵花了。

苏汶婧翻过身,把枕头拉到小腹下面,膝盖跪开,脊背往下沉。

苏汶侑跪在她身后。

他伸手摸她的后背,从肩胛骨中间开始,沿着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往下走。

阴茎还没抵进去。

苏汶婧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强,腿根的位置有透明的液体,从缝隙里溢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了大概两公分,留下一条亮汪汪的轨迹。

他肉眼可见她的渴望。

那是一种身体不撒谎的诚实,小阴唇充血翻开,从入口到会阴一条线都湿漉漉的。

可一旦得到姐姐的主动,他就想得到更多。

这是长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别人对他走一步,他不动。

她对他走一步,他就要她接下来的十步。

他把这称为控制不了的贪婪。

她主动的亲吻,主动的翻身,这两步让他脑子里所有的阀门一起失效了。

她给的每一点主动都成倍地返还成他的占有欲,在她身上那一寸寸皮肤上验证自己能不能要到更多。

苏汶婧领会到了。

她难得主动一次,右手从小腹下面伸过去,手指顺着自己的腹股沟往下摸。

她摸到自己的入口,很湿,有些粘稠,指尖在阴唇中间蘸了一下,沾着自己的体液继续往下,握住了他的阴茎。

他的性器在她掌心里跳动,阴茎硬到了一种发疼的程度,茎身上的血管凸出来,龟头胀得最大,前端渗出前液,透明黏滑,沾在她虎口上拉出一根细丝。

心甘情愿自作自受

苏汶婧感觉高涨。

这一记加上他此刻的声音,让她小腹里有的感知翻了个面。

不够。

两个字,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眼神笔直不打弯,嘴角在够字收尾的时候往上挑了一毫米。

苏汶侑扯唇。

这个笑和今晚所有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都无关。

不是给梁公子的礼貌,不是给秦琵优的轻慢,不是给周姨的乖巧。

这个笑是实实在在被苏汶婧这席话烧出来的,火焰蔓藤,干柴烈火。

这样的苏汶婧,他喜欢她交出自己时的那种姿态。

不讨好,不造作,不算计,只在想要的时候要,不想要的时候一个字不给你。

她在床上不擅说荤话,所以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纯的,纯的欲望,纯的坦率,纯的苏汶婧。

这种纯度比任何撩拨都致命。

他特别特别受用。

难挨的深夜中,他用行动诠释了这个不够。

他把她压回床上,正面,她的腿被他抬起来架在小臂上,膝盖窝卡在他肘弯里,腿分到最开,他俯在她上方,从上往下整根整根地操她。

她的身体特别软。

在床上,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抵抗。

肌肉不锁,关节不卡,他把她的腿往上推她就往上折,把她的腰往左翻她就往左倒,把她拉起来跨坐她就坐上去,把她翻过来趴着她就趴着。

这种软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渗入到最深的程度。

下面的体液越流越多,从入口溢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经过肛周,打湿了床单。

阴茎在抽送的时候根部沾满了透明的体液,连囊袋上都是湿的,每次撞上去都会拉出几根很细的丝,在空气中断掉,落在她大腿内侧。

吻也在继续,他的舌头勾着她的舌头,互相缠着,但怎么都不够。

吻再深也不够,操得再重也不够,身体贴得再紧也不够。

心里那个洞一直在,像一个杯子边有裂缝,倒再多水都漏出来,他追着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感觉,越填不满越追。

苏汶侑停下来,阴茎在她体内停住,他盯着她的眼睛,两个人近距离的对视,她瞳仁里是他缩小的倒影,他的呼吸全灌在她脸上。

再多说一点儿,姐姐。

再多说一点,哪怕是骗我。

那个称呼在空气里炸开,他在讨要。

苏汶婧喉咙动了一下。

你想听什么。

说喜欢。

我喜欢这样。

他往里顶了一记深的,这一下是自下而上的,龟头撞上宫颈口,把她整句话的末音撞成了气声,然后把阴茎停在她最深处,龟头抵着宫颈口,不动。

把后面两个字改成我。

苏汶婧被他顶得发酸,宫颈口被龟头碾着,那股酸从小腹底部放射状地往四肢扩散,酸得她想缩,但一缩阴道就绞他的茎身,绞完了自己更酸。

她皱着眉,嘴唇张了一下,先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呼出这口气的力道说出他想听的:

喜欢你。

苏汶侑爽了。

他在她体内的阴茎往上翘了一下,血管鼓动,龟头在她宫颈口又往前顶了半寸。

心甘情愿吗。

他不急,不逼,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拇指贴着她大腿内侧来回刮,刮得很轻。

苏汶婧皱着眉看他。

不算又怎么样。

他的手从她大腿内侧移上去,握住她胸前,掌心覆在上面,五指收拢,握住乳肉为支点把她的身体往下固定,然后用腰力往上顶。

她在下面,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耸,每次落下来龟头就重新撞上她最深处。

耻骨撞耻骨,肉体碰肉体的声响连成一片一片的,水声也跟着夹进来,她的体液和他前液混合在一起,在反复的高速拍打中被搅出白色的细沫。

她的手开始乱抓,抓床头柜,柜上的丝锦盒子被她扫到地上,啪嗒掉在地毯上,又抓枕头,枕头被抓得翻了个面。

抓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指甲陷进去,留下一道浅红的抓痕。

苏汶侑把她的手固定到头顶,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压在枕头上方,这个姿势把她身体的反弓幅度拉到最大,胸挺向他,腰离了床面,下体被动地迎接他自上而下的全部力度。

我要姐姐每一次的心甘情愿。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着。

苏汶婧看着他,眼波流转。

我心甘情愿。

她顿一下,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停顿,刚好够吸一口气。

我自作自受。

头歪了,手腕被扣着,身体被动耸动着,但她还是歪了一下头。

满不满意。

苏汶侑看着她这副样子,被操到浑身发抖的程度,嘴上还是把最后一句占了。

也是很多年后,他才恍然:你可以在床上征服她的身体,但她的人格永远自己拿着。

他把嘴唇靠近她脖子那块儿。

半张脸埋进颈窝,鼻尖顶着她耳垂下方,呼吸喷洒在耳朵正下方,嘴唇张开,牙齿咬上去。

苏汶婧痒得缩了一下脖子,肩膀跟着往上耸,被他压住了没耸起来。

有活动——她的笑从喉咙里岔出来。

苏汶侑知道分寸。

牙关松掉,改成很软的轻咬。

然后他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快乐。

身体上的。

他从正面的位置退出来,把她侧过来,自己躺在她身后,一条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她身前。

然后侧入,膝盖顶开她的大腿,阴茎从侧后方推进去。

这个角度进入的时候,龟头自始至终都在刮蹭她阴道前壁的那块位置,他用小腹和腿根的力量推,节奏比刚才那轮疯狂的顶撞慢了一半。

她的腿并着,大腿内侧互相贴着,阴茎被大腿根和阴道同时夹住,摩擦力翻了倍。

她到了一次。

毫无预兆。

她自己都没预料到这个高潮会来,阴道壁忽然开始剧烈收缩,一圈一圈地箍紧他的茎身,体液涌出来的温度比体温更高,热热的淋在他的龟头上,沿着茎身往外溢,把两个人身下那片床单洇了一大块。

他的手没停,那只绕到她身前的手,手指找到她的阴蒂。

阴蒂已经完全充血红肿了,从包皮里鼓出来,比平时大了近一倍,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深玫红。

正巧

苏汶婧第二天就回了洛杉矶。

机票是冯雪在电话里给她定的,头等舱靠窗,起飞时间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没在国内待够一周,苏家那摊事她本来也只打算露个脸,爷爷大寿是主要行程,其余的全是冯雪在电话里推掉了。

飞机落地洛杉矶是当地时间上午八点,冯雪开着车到达口等她,车窗摇下来,人半趴在方向盘上,墨镜推到头顶,手里举着一杯中杯美式,苏汶婧把行李箱推进后备箱,坐进副驾,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冯雪就把手机翻了个面递过来。

明天品牌活动,后天见导演,大后天有个媒体探班,试镜挪到下周叁,制片人看了你上一场戏的切片,说差不多定你了。

苏汶婧把安全带扣上,头靠在车窗上,闭眼。

行。

冯雪发动车,开出机场停车楼的时候洛杉矶的天还带着晨雾,灰蓝色的,阳光刚从远处山脉背后透出来一点点。

她偏头看了苏汶婧一眼。

你回去这几天,没休息好啊。

苏汶婧睁开眼,把额头从车窗上移开:慈善晚宴那种东西,能休息好才有鬼。

冯雪没接话,知道她的没休息好分很多种,连着赶行程的疲惫是第一种,被家里那些人际关系折腾的是第二种,心里有事睡不着的是第叁种。

苏汶婧此刻的状态,叁种全占了。

接下来一周,苏汶婧被冯雪排得密密麻麻,品牌活动站台,媒体专访,新戏前期围读,定妆照拍摄。

每一项单独拉出来都不算事,迭在一起就是一个不会让你有机会想别的的节奏。

冯雪把这个叫麻溜模式:起床、出门、干活、回家、睡觉,中间不设任何缝隙。

苏汶婧在强压下练出了在这种节奏下不崩溃的本事。

那天下午,品牌方的活动结束。

苏汶婧从活动现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垮垮的。

头发从上午做的造型里逃出来好几缕,垂在耳侧,腮红被棚里的灯光蒸掉了一层,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比打了粉底的部分白了一个度,她把高跟鞋脱在车后座,赤脚踩着车里的脚垫,卫衣套上去了,但拉链没拉,里面的礼服领口翻出来一截。

冯雪在副驾上翻手机,拇指划得飞快。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下午见个媒体,晚上品牌晚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苏汶婧“嗯”了一声,从纸袋里撕了一块面包,全麦的,没什么味道,她嚼着,听。

一周前,你刚落地香港那会儿,从SongLin那边抢过来一部戏,不对,冯雪顿了一下,准确说,是重新扯回来的,原来这项目就是我跟的,合同也约了,只差试镜。制片人看过你上场的切片,试镜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结果临门一脚,杀出个人来。

什么来头。

苏汶婧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嚼的时候下巴动得很慢。

冯雪把手机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腿。

叫苛娅,中俄混血,去年拿了个莫斯科那边的奖,势头正猛。外形条件很厉害,你见过就知道了,她那款,和这个角色不一定合。

苏汶婧嚼面包的节奏没变。

你是怎么弄的。

冯雪把手搭在车窗边上,拇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我连夜做了方案,把你前部电影里那十分钟的切片重新剪了一版,又把你之前试的那部MV翻出来,找了剪辑师重新调色,加字幕,针对他们制片人上次提的那几个点,一条一条对,做到了凌晨四点半。

她停了一下。

做到第叁个小时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丢了这个项目的准备,也不是方案不够好,是对方SongLin的资源比你看到的要多。他们在北美发了一条苛娅的通稿,打了'东方面孔新标杆'的牌,定位刚好和这个角色重迭。我当时想能用的招全用上,剩下的就看命。

苏汶婧还在嚼那块面包。

然后?

然后方案发过去的第二天,对方经纪人来电话。冯雪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转过来看苏汶婧,主动放弃了。

苏汶婧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脸上没有惊讶,但眉心多了一个很小的褶皱。

主动放弃。她把面包咽下去,喝了口水,她既然喜欢这部戏,要了,为什么不过几招就弃了。

这也是我觉得不对的地方。

冯雪转了话题,把手机亮给苏汶婧看,苛娅经纪人的头像和名字。

她那边提了个要求,不是提给公司的,是提给你个人的。她说见你一面。

苏汶婧皱眉。

正常吗。

不正常。冯雪把手机收回去,但这事儿,人家手里握着这个项目,说放就放了,唯一的条件是跟你吃顿饭。我盘过,没有比这更低的交换成本了。见一面,不论对方想干什么,我们没损失,不见,显得我们很小气。

苏汶婧把水瓶盖上,拧紧,沉默了片刻,给了一个字。

成。

她扭过头看冯雪。

你是不是瘦了。

冯雪话断了两下。

最近忙。

苏汶婧点点头。

第二天。

苏汶婧是被冯雪从被子里挖出来的,卫衣是灰色的,棉的,大了一号,下面是黑色短裤,配一双白色板鞋,鸭舌帽压到底,白色口罩盖住半张脸。

冯雪围着她转了一圈,把口罩的金属条又按了一下,确保鼻梁的轮廓被完全抹平。

太夸张了。苏汶婧的嘴在口罩后面动。

你以后给我记住,冯雪打了一下她的手背,啪一声,不管见谁,都不要让外边人摸到你,圈子这么大,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跟你吃饭的人,拍了你的照片卖给不知道谁做什么,帽子口罩不是给你挡粉丝用的,是给你挡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手机。

苏汶婧点点头,点了两次,第一次偏快,第二次偏慢,像是在把这句话往脑子里存档。

饭局约在洛杉矶挺有名的一块地。

比弗利山脚下的五星饭店,大堂里种着一棵被切割成方块的橄榄树,树干上裹着一层灰色的苔藓。

空调开得很足,苏汶婧进门的瞬间领口被冷气灌了一下,摘了口罩,松了口气。

包厢在叁楼,叫冬,门推开,里面两个人已经到了。

苛娅。

比照片上、银幕上好看很多。

苏汶婧在门口停了一瞬,那是被冲击力顿停的一瞬。

苛娅这张脸,深眼窝,眉弓从眼窝上沿利落地折过去,折角干净,是东斯拉夫人种特有的骨骼结构,鼻梁虽高但鼻头圆润,嘴唇的厚度刚好介于东方和西方的中间值,骨相是混的,皮相也是混的。

可混出来的结果不是哪个方向都沾一点,是独一份。

苏汶婧看着她,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这人能在这个圈子火,不止实力,老天也赏饭吃。

这是她想要的脸。

苏小姐。苛娅站起来,普通话有一点口音。

你好,苏汶婧。

两个人握了手,苛娅的手干而凉,握完了立刻缩回去,和苏汶婧一样。

苛娅身后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长得端正,叁十岁上下,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不开领口。

脸上的笑容熨得平整,他伸出手来,先握了苏汶婧,再握冯雪。

杨正星。苛娅的经纪人,也是半个保姆。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以后头微微低了一下。

冯雪跟他握手的时候说了句冯雪,语气掐着北京调,杨正星说他也算半个北京人,在前门那边住过叁年,天天早上胡同口一碗炒肝配包子。

这边的炒肝不行,他说,拉开椅子让苛娅先坐,之前在圣盖博那边吃过一家,端上来我一看,蒜不对。蒜是切段的,不是末,这是基本功。

冯雪坐下去,拿热毛巾擦手:您这嘴被北京养刁了。

不光是嘴,他笑一下,舌头和胃一起,涮羊肉的麻酱,调得不对我吃完不舒服。不是矫情,是神经。胃被一种口味训了十几年,换一个配方它自己会抗议。

这就是所谓的乡土感,冯雪把毛巾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怎么说来着,人对自己长大的地方那些琐碎物事的执念,不是思想层面的,是感官层面的。

杨正星眼睛亮了一下:哎,还真是,我小时候住西四,胡同口那家炒肝店的老板娘穿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永远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我连那个都记得。

苛娅在旁边安静地听,手里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指尖搭在筷枕上。

苏汶婧也是在听,但她听的同时在看苛娅看杨正星的眼神。

趁着冯雪和杨正星聊到了北京的涮肉馆子,苏汶婧终于开口了。

你是半个香港人?

苛娅把脸转过来,她的脸正对着餐厅吊灯的时候,左眼窝的阴影面积比右眼大,因为灯光从左上方来,左边眉弓的骨骼把光挡掉了一半。

跟谁学的,普通话。

没学过,苛娅说,家里有两个保姆,一个哈尔滨人,一个莫斯科人,小的时侯两边各说各的,我两个都捡了一点。后来十五岁去香港住了两年,又捡了一点粤语。

苏汶婧把一个没问出来的问题收回去,她原来想问的是“你到底混了几种”。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苛娅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在回答:她就是混的,从血到语言到审美,全是混的,混出来了一种你在任何单一文化的人身上都找不到的东西。

香港那两年,苏汶婧问她,你住在哪边。

半山,和一个姨妈。苛娅低下头看自己盘子里的菜,那时候我在那儿读书,认识了一个朋友,说起来粤语也有他教的份。

明天见

苏汶婧下部电影叫《穷少女》,讲一个落魄少女遇见了律师,前半段你以为律师要救她,后半段才发现律师手里的档案袋里装着把她送进监狱的全部材料。

反转就在动机上,律师从头到尾都在执行自己的正义,少女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执行,两个人互相利用,互相知道,互相陷进去。

成本没多大,制片人先前跟冯雪说预算的时候报了一个数,冯雪听完沉默了三秒,说行。

后来苏汶婧知道了,也问过她是不是觉得少了,冯雪说少是少,但剧本它认准了,钱少就少点拍。

试镜过得很快。

制片人看了她上部戏的切片以后基本就定了。

官宣那天,国内社交平台起了波动。

波动不算大,但也不是小水花。

几个影视号截了她的硬照发九宫格,配文带了港圈苏家新晋电影脸几个关键词。

评论区分两派,一派说她背靠苏家,资源咖。另一派把她在《穷少女》里露镜十分钟的切片po出来,什么文案都没草,只配了一个链接。

冯雪对这种波动早有准备,她给苏汶婧发了条消息,四个字:别看评论。

苏汶婧回了两个字:没看。

她确实没看,她的ins粉丝从一百万多慢慢爬到了三百多万,刚开始在洛杉矶做模特的时候,活粉不到两万,发一张硬照底下三四十条评论,她每条都看。

后来不看了,冯雪说,把看评论的时间省下来睡觉,皮肤能好两个度。

从模特到各种露头的活动,到参与比较出名的mv拍摄,再到上部剧里那几十分钟的配角。

每一步都是走上去的,洛杉矶的几家电影报开始把她的名字写进值得关注的新面孔名单里,位置不高,一般排在中间偏后,但她不在乎排第几。

冯雪把这些报纸剪下来,夹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塑料皮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第一阶段。

苏汶婧隐约猜到了,冯雪这么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在好莱坞留名。

她在洛杉矶积攒的这些,全是回国用的跳板,较权威电影圈的认可,英文媒体的零散报道,ins上三百万的粉丝量,这些东西在国内的换算率很高。

一个从外面打回来的人,比一个从里面长出来的人,多了整整一圈话语空间。

冯雪要的不是她在洛杉矶成功,是让她在回国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层别人剥不掉的壳。

……

香港。

苏汶侑刚放学。

苏家这两天在筹备他的十八岁生日宴,连玉结亲自盯的名单,把苏家能在香港叫得出名字的人都列上了,加上几个从大陆过来的世交,宴席摆了快三十桌。

场地订在苏家庄园正厅,花艺提前三天进场,光是玫瑰就订了六个颜色。

连玉结的原话是:苏家很久没办喜事了,侑侑成年,得让人看看苏家的孙子辈。

苏汶侑对这件事没什么参与感,连玉结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桌布,他说随便。

问他想请哪些朋友,他说随便。

问他想不想在宴上说几句话,他说不。

人挺冷的,但连玉结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逼迫他。

时间往炎夏慢慢爬。

五月初的香港,空气里的温度已经上来了。

苏汶侑中午放学的时候从教学楼往外走,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

杨伊满从后面追上来。

她背着双肩包,两个肩带都挂着,跑起来的时候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

你那个——她跟上他的步子,肩膀和他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明天生日宴我能穿裙子吗。

你问我干什么。

因为那个场合是你家办的啊。她翻了个白眼,又追上来,算了,我穿裤子吧,穿裙子你妈会看我。

苏汶侑没接话,连玉结对杨伊满确实有看法,她是觉得二房对两个女儿都太过宠溺,其实也有一丝不满是因为,她们家女儿都很乖很尊重,她对此会联想到苏汶婧,所以杨伊满不喜欢她,不止因为她对自己很怪异的表情。

上了车,杨伊满坐副驾,苏汶侑坐后排,中间的扶手放下来搁着他的练习册。

杨伊满转过来说话,胳膊搭在副驾座椅的靠枕上。

我关注你姐ins好久了。

苏汶侑的笔没停,在页边空白处算着一道题。

然后呢。

她没回关我。杨伊满把嘴嘟了一下,你能不能跟她提一句,就说杨伊满求个回关。

苏汶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跟她说。

杨伊满缩回去,把脸靠在椅背上蹭了一下,不传算了,你姐很忙,而且嘛,我和她除了上次见,感觉生疏了好多。

可以,算个人情,你把名称发给我。

行。”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腿上,语气略微轻快,“家里出了位女明星,走出去很有光。

苏汶侑嘴角扯了一下,又揉了揉脸。

他挺散的,这几天忙着赶课业,高考就在眼前,连玉结又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商业场合露面,其实也不必那么急,叔叔在公司这几年维稳得很好,账面上没什么窟窿,真交到他手里也还早。

爷爷担心的是另一码,老头子说了两次,剩下的这两个月好好复习,公司的事迟早给你,急什么。

只是二叔的身体。

苏汶侑把笔放下来。

二叔最近怎么样。

为姐姐守身如玉

苏汶婧落地香港是凌晨五点。

从洛杉矶飞过来的航班在云层里抖了十几个小时,她全程没怎么合眼,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屏幕上的电影从一部换到另一部,没有一部看进去超过二十分钟。

冯雪送她去机场的时候在安检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五天,多一天我就报警。别让我在寻人启事里看见你的脸。

苏汶婧说知道了。

凌晨的香港机场人少。

少到脚步声有回音,取行李的转盘旁边只有零星三四个人在等,转盘还没开始转。

苏汶婧拖着行李箱穿过到达大厅的自动门,门开的时候外头的晨风灌进来。

她远远就看见了他。

苏汶侑坐在一排银灰色金属椅子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

港式的英伦风,内搭白衬衫跟着斜条领带,藏青针织开衫衬出他劲瘦的身体,这一身很清爽,也是她见过很少的类型之一。

他环着臂,后背靠着椅子,头微微偏着,眼睛闭着。

原本起太早的人该有的那种萎靡在他脸上找不见。

那时候想法在脑海冒尖:原来他在学校是这副样子。

有点意气风发,又有点平易近人。

苏汶婧拖着行李过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咕噜噜地滚,他没醒,她走到他面前,弯腰,下巴的高度刚好和他的额头平齐。

这个距离她看见他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密而长。

她忽然来了兴趣,抬手,两只手从两侧同时覆上他的眼皮,掌心贴着眼眶,手指盖住太阳穴,不下力气,只是捂着,不说话。

苏汶侑的身体倒没动,嘴角先动了。

别闹了,姐姐。

声音没听是刚刚睡醒的,或者他根本没睡着,眼睛闭着但是醒着的,从她靠近的那一刻就是醒着的。

他的右手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指节从她指缝里穿进去,转而握住,掌心贴手背,他的体温比她的高。

苏汶婧把手放下来。

没意思。

苏汶侑睁开眼,抬头看她,机场荧白光下,苏汶婧还是那样的白,是不久前就见过又给人焕然一新的她,他觉得爱上自己姐姐这种事情,比数学题要简单的多。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单手提了一下掂重量,然后往自己这边拉。

时间还早,他说,盯着她,要不要去我那再睡一会儿。

他说“去我那儿”,语气懒散,又正正经经的说,苏汶婧当时就懂了,哪是睡觉呢?

苏汶婧转过身,看机场外面。

玻璃幕墙之外,天微亮,开始透蓝了,停机坪上的指示灯还在闪,但远处山脊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青灰色的。

她摇头,陪我吃早餐。

好。

他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备箱,手压了一下箱盖确认关紧,司机在前面,他和她一起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内灯自动亮了片刻,然后灭掉,就在这片刻的灯光里,他从座椅侧面拿出一个纸质的礼袋,递过来。

袋子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深蓝色的纸,哑光,摸上去有一点涩。

苏汶婧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套校服,白衬衫,领子是标准的学生领,灰色格裙,领带和他是同款的斜纹,还有一双折迭得很整齐的小腿袜,白色棉,一双黑色乐福鞋单独用防尘袋装着。

她把裙子举起来看了一眼长度。

我只上三天,也需要穿?

苏汶侑靠过去,低着头往她耳边凑近了半寸,后座的宽度本来就窄,他偏过来的时候手臂擦着她的手臂,校服衬衫的面料蹭过她的衣袖子,就那么一下下的暗流涌动。

要不多待几天。

她没躲。

你虽然拿钱收买了冯雪,她把裙子折好放回袋子里,但冯雪要是知道你想扣住我,她会从洛杉矶飞回来砍了你,不是开玩笑,她学过柔道。

苏汶侑收回身,后背靠回座椅,笑了一记。

行呗,谁让我有一个赚钱养家的姐姐。

我养你?苏汶婧侧头看他,眉头挑着。

你不是要请我吃早餐。他又瞥她一眼,目光从眼角斜着过来,眼皮半垂,瞳孔往右上方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苏汶婧笑了,这个笑把长途飞行堆在脸上的倦色冲掉了一半。

你们学校最近有没有好玩的活动。

苏汶侑把手指搭在车窗边缘,用指节敲了一下玻璃,他想了片刻,高三了,活动这东西和他已经开始隔着一层距离了。

但脑子里还是翻出了一件事,音乐展会。

一群人围着一架钢琴,任何人都可以坐上去弹,有人弹考试曲目,有人弹流行,有人乱弹。

其实称不上会那个字,规模不大,只是艺术楼的旧钢琴被搬到中庭过道上,下午放课后有一群人会聚在那儿。

搁平时他不太在意这种事,过去腿要拐道弯,从篮球场南侧绕过去是音乐教区,跟他教室不在一个顺路方向。

但这个想法走到一半被他收了收,迭成了另一句话。

得了,没什么好玩的,老实陪我上课吧。

苏汶婧歪过头看他一眼,没再问。

早餐店在市一中附近,开了二十年往上。

店面不大,半外露式的格局,门面朝街,一半在室内一半在骑楼下,铁闸门卷到顶,桌椅从店里一路铺出来。蒸笼摞得高,摞在门口的不锈钢大锅里,锅口往外噜噜地冒着白气,叉烧的甜混着面皮发酵的酸,被白气裹着打到街上,走了半条街还闻得到。

这会六点出头,人已经开始多了。

室内那几桌坐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书包搁在脚边,低头喝粥,外边的位置空气比较好,时不时还有点风儿,苏汶侑领着她走过去,顺手拉开椅子。

苏汶婧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叉烧包和粥。

你点什么了。

姜汁撞奶。

就一样,他把菜单放回去,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抵着太阳穴。

苏汶婧看他一瞬,这人吃早餐的习惯大概和她在洛杉矶差不多,一杯咖啡一口面包,应付一下胃,不饿就行。

他面前那碗姜汁撞奶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奶白色的面上有一层皱皱的奶皮,他用勺子轻轻拨了一下,奶皮裂开,下面的姜汁从裂口溢出来,颜色偏黄,闻着是辛辣带甜的。

苏汶婧掰开叉烧包,低头咬了一口。

你平时早上吃什么。

不吃。

她抬眼看他。

偶尔一杯阿华田。他把勺子搁碗边上,学校福利社早上有卖。

苏汶婧没应声,她把包子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

而苏汶侑和她有些习惯比较相似,比如此时,所以一顿早餐吃的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店里不知不觉满了,骑楼下的桌子全坐满了,店员端着蒸笼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喊号的用的是粤语,喊得又急又响。

有个阿伯吃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苏汶侑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人。

梁壹。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