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几年后,媒体将报道,使用社工库门槛极低,是未成年人或者义务教育学生也可以做的事情。
喻谌接触过《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的作者。她向来不排斥通过互联网认识人。
何况是就喻谌的舒适区进行写作的人。
与《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的作者交流时,喻谌没有使用境外的社交媒体账号。
虽然这时,照林的公安局已经有渠道,可以从境外的匿名社交媒体追踪到境内的个人;虽然这时,以及这时以后,不少不法分子、非不法分子,仍旧使用境外的匿名或非匿名社交媒体。
某个角色是直辖市市长的女儿。
某个角色的情人欺负了她,所以她杀了自己的情人。
某个角色会下跪。
喻谌,对《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的作者,提过自己的恋人。喻谌二十一岁,是无性别与双性恋,有过不止一个恋人与许多个暧昧对象。但,在尤尼基·法曼未出现时,有一个人是令她印象最深刻的。这个人对喻谌说,喻谌总能预判其他人的反应,所以喻谌会用自己的反应诱导出其他人的反应——换言之,她很擅长精神控制人;她无时无刻不在这么做,她太有这方面能力,她停不住。
不过,在此次网络暴力事件以前,喻谌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那个”家庭。
或许尤尼基·法曼是例外。可她原本就是为此冲着喻谌来的。
很久以后,喻谌会认为自己的那个前任大概率在自恋型人格障碍谱系。那个前任对喻谌说这句话,用意不是指出喻谌的问题,而是为了让喻谌照着她的话做。自恋型人格障碍者往往很迷人。可是,与他们的关系,一旦近到了一定程度,就变成了被剥削。自恋型人格障碍者对其他人缺乏共情能力。一旦对其表白、使其确信了其自己的吸引力,就意味着变质,就意味着从吸引对象成为了被捕捉成功的猎物。
没有什么稀奇。喻谌的朋友也遇见过疑似在自恋型人格障碍谱系者。她们倾慕的对象虽然性格与性别不同,但使她们有的经历却相似。当然,其实,胡乱诊断其他人有精神障碍不对。更准确的说法是,她们只是都遭遇了会在亲密关系中精神控制伴侣或暧昧对象的人。
Addendum.MercuryCrown(二)(水银峰)
*喻谌不是喻维。境外势力出没。精神操纵。
尤尼基·法曼,在一个暑假,在喻谌的睡梦里,将喻谌带到了风流岛。最开始,风流岛只是一间尤尼基的公寓。在封闭式阳台的落地窗前,尤尼基倏地脱光喻谌的上衣。喻谌害羞地抱住尤尼基,用乳尖蹭尤尼基的衣襟。尤尼基勒令她把裤子、内裤和袜子也脱了。然后尤尼基搂住喻谌,把喻谌带到尤尼基公寓的睡眠区。在那里,尤尼基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绳索。捆绑喻谌的中途,她要求喻谌跪下。接着尤尼基继续她的捆绑工作。
喻谌以前总是撒着娇说想要被尤尼基强暴、想要被尤尼基当作肉便器。其实,喻谌没有任何与自己以外的人的性经验。她只是自恃身分不约炮、“洁身自好”到性压抑得要死,并且在用她从情色小说里学来的话表达她对尤尼基的喜欢。现在,尤尼基说:“我不希望你当肉便器,因为肉便器是要被放在一旁、不可以动弹的。这并不会很舒服。可是,既然你一直说,我就让你当一会儿。”
继而,尤尼基去了一墙之隔的客厅。她没有出门——倘若她出门,喻谌能听见开门声。
喻谌就被放置在那里。尤尼基在离开前对喻谌的跪姿不满意。尤尼基手动矫正了喻谌的跪姿,但过一会儿喻谌还是跪回了原样。绳索勒着软软的胸。绳索打着结嵌入喻谌的下体。可喻谌却并没有感受到性刺激。
曾经有讨厌喻谌的人说,喻谌满脑子权势利益。曾经有与喻谌关系密切的人说,喻谌那种对社会阶层极其有觉知、并且在生活中给予社会阶层高的人不恰当尊重的状态仿佛不符合喻谌的出身。一般,最“低贱”的人不会势利,因为他们接触不到“高贵”的人,最“高贵”的人亦不会势利,因为他们对权力习以为常乃至看淡,只有夹在中间的,有权力却又没有那样有权力的人,才会一边对权力有知觉、意识到自己的困厄,一边炫耀着自己所仅有的、给自己创造着更多无可填补的欲求。
“你的父亲已经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了。”那个朋友对喻谌说,“难道,是你父亲的精神与生活其实并不像一个‘高贵’的人所该有的,而像一个居委会大爷,以至于沉浸在流行文化中对所谓‘高贵’的渲染里的你,幻想与现实高度不一致,因而有了某种倒错的精神病?”
我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为名利汲汲营营的人。他倒并不像居委会大爷。喻谌想。后来,喻谌模糊地意识到,可能是因为喻青平所导致的那些抽象事更影响英华而不是幼年的喻谌,喻谌其实一直都对那个遥远的、尊贵的、缺失的父亲有所美化。父亲沉静、坚毅,精神世界与日程安排严重地被工作侵蚀,像一台严谨的、万变不离其宗的治理机器。他不具备哪怕一丝一毫的他再婚妻子的迷信。他用于打发时间的是围棋与叙述照林执政党艰苦奋斗传统的出版物,不是审美极土的公众号文章。然而,仔细想想,喻谌的朋友说的也不无道理。难道喻青平的工作不就是调解、开会、处理人?雁屏是一座极为平等的城市,汽车,无论牌照、型号、品牌,只要出门兜一圈必定沾上一层土。党政军的工作人员,无论官职、辖制、品秩,其实都由于这个国家政治的匮乏而没有什么像样的政治生活。在其他的喻谌也熟悉的国家,键盘政治遍地皆是,尽管出类拔萃更难,却仿佛什么人都可以做。去制定与执行实际的政策才值得大量的培训。
小时候的喻谌看《纸牌屋》。她取悦英华,说自己想要成为利益集团的政治说客。然而,随着成长,喻谌逐渐意识到这个国家并没有能直接左右政局的利益集团——或许曾经有过,但它们已经消亡。说客是无法存在于明面的职业,因为这是一个其意志不容动摇、腐蚀的专政政权。这个国家没有精英政治。从前的贵族移居海外。现在以为自己是贵族的人其实只是中产阶级,生活与很多很多人无差别。
“雁屏是必须有些破烂的。”喻谌说,“它是首都,被动地就有影响社会稳定的功能。雁屏不可以先进、不可以惹人嫉妒。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个国家从政并不再能获取多高的待遇。我们在牺牲少数人的自决以安抚绝大多数人。”
喻谌就处在这种牺牲里。这世界仿佛一座偌大的风流岛。在一个有类似风流岛的奴隶制度的社会里,往往是一部分奴隶主阶级的人最觉得自己是奴隶,并且最憎恨奴隶制。这是因为这些奴隶主阶级的人并没有完全被从“成为奴隶”之命运中豁免。这也是由于他们意识到了自己本该有权力,却发现对于自己的可能性的限制无处不在。这种奴隶与奴隶主,是喻谌,也是尤尼基·法曼。
喻谌最初追求尤尼基·法曼,是因为尤尼基对喻谌流露出了兴趣。学校在照林举办与教授的对谈及与校友的联谊,尤尼基·法曼坐在喻谌旁边。十九岁的喻谌为了装酷,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一个搞学生运动的人。其实,在喻谌的国家,已经不再有任何可以与别处比拟的学生运动。喻谌所做的,只不过是与朋友们在互联网发一些偶尔出圈的社会评论。尤尼基礼貌地——又或者是真好奇地——对喻谌所讲的事表示赞许。她给喻谌递过来自己的名片,说,如果喻谌有空并且感兴趣用一种更适应当代政治生产的方式做研究,自己,作为一个在某国际智库工作的人,夏天正缺一个打杂的助手。
喻谌为自己的好运惊诧。在一个发展逐渐放缓、机会趋于内卷的时代,喻谌清楚自己,不凭借家长——她的家长倒也没有这方面的门路——通过常规途径获取尤尼基提出的这样一份实习有多难。几年后本科毕业的她或许可以,但喻谌的上一份实习尚是给人翻译法律文件。喻谌在网络搜索尤尼基·法曼,没等她按名片上的地址发邮件询问尤尼基,尤尼基就通过了喻谌的人脉申请。
这时是冬假。圣诞节后,喻谌回莫德林大学,尤尼基回阿尔比亚。喻谌询问尤尼基——一个通常在阿尔比亚工作的人——为什么会到照林过圣诞,尤尼基回答,因为,这次去照林参与圣诞活动的教授是尤尼基学生时代的辅导员。
喻谌问尤尼基:“你学过后康德哲学?我以为,你选的方向是政治与经济。”
“这门,以及康德,是我唯二上过的哲学选修课。”尤尼基回答。喻谌觉得哲学很有趣,可惜她的专业是帕兰语与历史,而某校不允许对本专业以外的课选修。“我的祖父,”尤尼基说,“他见过斯大林与毛。他曾经是幽洛雪共产党的领袖,不过他对我的父亲以及我的祖母很糟糕。我的确好奇过究竟我祖父——以及他的家族——究竟是什么人,我因为这份好奇心去学政治,被政治理论引诱得学了一点与祖父没有什么关系的思想史。”
喻谌想,喻青平对我与英华也很糟糕。对他而言,只有工作,妻子与孩子的用途仿佛仅是满足社会规训、提供一个金玉其外的家庭模版。
“我认识这种人。”喻谌说,“其实,我的同事——搞社会运动的同伴——里就有这种人。他们声称他们宣讲着自己所信的,可是他们却不按照自己所说的做。他们学习社会思想,可他们对于身边的人却缺乏基本的同理心。好像,知识并不能使人变好,善良与否,是另外的事情。”
喻谌又说了一个女性主义者男士——是公认的女性主义者,喻谌的圈子里没有假称女性主义者吸引女生的男生——与女生约会时全要女生付钱的例子。
“我是女同性恋。”尤尼基说,“我很多年没有约会过男人,不过,我或许能大致猜到你为什么提。是因为想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理应关注社会上的弱势群体,而作为一个那个时代的男人,弱势群体或许就在自己的家庭里、就在自己身边?谌,恐怕你把政治想得太简单了。政治变得机巧、文明、不见血腥、幼稚是很近代很近代的事。你有没有读过《杨文选》,他说要感谢法西斯侵略者使他国家的人民团结一致,说在某地杀的反革命太少了,或许在别地要多杀些?哪怕只是在三十年前的照林,哪怕是在现今的照林的自治领,政治也还是一种野蛮的东西,未必道德、未必庇护弱者,仅在于实践自己的主张——有时,是很愚蠢的主张。你同情每年牧月的集会者么?请你不要对他们与他们的纪念对象有滤镜。我有时觉得政治不过是人们在永恒地发泄自己的攻击性。或许你可以去观赏自治领的公民论坛。在我祖父的那个时代,女性主义——哪怕在受教育女性的社会地位相对高的幽洛雪——还算是一种异端。我祖父的问题并不是他罔顾家庭、对妻子与孩子不好。或者说,与他搞政治、投身主义的疯狂相对比,他的那些比较一般的在家庭中的失职,甚至可以被忽略掉。我的祖母写她怀疑我的祖父是一个高功能孤独症患者,强迫症一样地执行着自己的信条,对自己世界以外的一切都不闻不问。无惑乎我的父亲成为了那样的人。”
喻谌对尤尼基的最后那点话一知半解。尤尼基的父亲成为了怎样的人?可是尤尼基好像不愿意说。
很久以后,喻谌知道了理查德·法曼只是尤尼基名义上与生理上的父亲、尤尼基从来没有明确谁是自己的母亲。理查德·法曼离家出走,带着天才与奇思妙想研究古生物。尤尼基是他最满意的造物,尤尼基通过了一系列竞争与挑战,终于被冠了“法曼”的姓,被指定为继承人。
也是从已病故的理查德·法曼那里,尤尼基·法曼取得了风流岛路西法部高级管理的职位。
后来,喻谌明白了,尤尼基说自己是女同性恋,只是因为她推测喻谌应当是女同性恋——喻谌在学校里使用中性的人称代词,她的社交软件上也关注着一些女同性恋经常感兴趣的女明星。尤尼基提自己的家庭,亦是为了与喻谌拉近感情。无人知晓喻谌的父亲乃喻青平,但喻谌与自己父亲的关系在喻谌的社交圈里并不是秘密。尤尼基调查了喻谌,又故意将自己的家庭说得与喻谌的家庭相仿,尽管她其实是在一个没有人性而非以人性为矫饰的环境里长大,野兽一般,完全没有喻谌的过度敏感的风露清愁。
喻谌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前任不喜欢喻谌的情感丰富。尤尼基也关注过喻谌的情感丰富。但尤尼基只是首先认可了喻谌的观点,说喻谌的敏感是一种创伤性的精神病症状,尔后又对喻谌讲:“其实,能否感觉到一些东西无所谓,关键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就一定要在行动时将这些感情纳入考量。你不学哲学,但你也喜欢思想史。你应该有所察觉,那就是,其实一切都可以被辩护是对的。我不是说这世界中没有显而易见一定不可以做、一定是错的事。我是在说,其实一切行动都可以被观察到其道理、而这种道理可以被描述。这种描述,尽管可以被反驳,但只要一旦被说出,就必然会被至少一部分人认可。重要的不是我们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重要的是我们在很多种对的事中做出了选择。”
尤尼基说:“这就是当代的、机巧的、文明的政治。”
喻谌想,我放过了网络暴力者。
喻维想,我威胁了网络暴力者。
其实,喻维很多个月都没有想威胁网络暴力者。
“因为政治不是成为互联网皇帝的政治,因为政治不是成为任何皇帝的政治——政治,是帮助自己,以及自己在意的人,过得更好的政治。它不需要出人头地。它不需要显赫。它只需要使人有正常的、安全的、在合理范围内自由的生活。”
Addendum.MercuryCrown(三)(水银峰)
*喻谌不是喻维。腐败。境外势力出没。精神操纵。
喻谌倒不担心,自己去过风流岛的事被《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的作者揭露。很后来很后来,喻谌知道了自己不光是尤尼基·法曼的棋子,还是喻青平的棋子。喻青平也不是主谋。他是政府官员,无法调动军队。喻谌被这群人选中,很可能是因为其一,另一方的尤尼基·法曼已经近水楼台先得月地选中了她,其二,照林这一方的其他分子缺乏适龄的、没有事业牵扯极少的、可以被利用的、不会拒绝风流岛的年轻人。
照林针对风流岛的行动,与照林针对其他恐怖组织的行动不同。风流岛是一个秘密。反对它的人必然已经是它的客户。对风流岛的行动,不可以引入原本客户群以外的外人,倘若一定要引入,则应当尽可能少。因此,此行动无法作为一般的军事行动布置。
喻谌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此行动的专员。
喻谌知道尤尼基·法曼以喻谌需要保镖为名义,向风流岛输送了来自照林的特种作战人员和一些武器。但直到尤尼基告诉她,路西法部暴乱之后,照林会派舰载直升机来风流岛接喻谌与令怀渊与卡斯宾·休斯,喻谌才确认了喻青平始终有在插手。
暴乱后,有些国从风流岛撤侨。照林也是。然而搭载喻谌的直升机并没有返回它所归属的导弹驱逐舰,而是越过小半个日壑洋,直飞照林在赤道的一座自治领。自治领不完全算作照林疆域。令怀渊被一致认为不再适合踏上照林的土地——不过,他最后到底踏上哪国的土地,也不由他决定。因此,令怀渊与卡斯宾·休斯同喻谌道别。有车队来接喻谌,驶往机场。
喻谌在登上尤尼基·法曼要求她乘坐的航班时即察觉到不对劲。照林不止为喻谌派遣了一架军用直升机,还为她一个人——或许不止她一个人,谁知道行李舱里有什么——准备了一趟民用航班。
降落,见到照林语。手机的定位显示雁屏国际机场。喻谌来过雁屏国际机场不少次,但没有一次,从廊桥下来的路这样空。喻谌走到海关。她依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她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到了某个传说中的风流岛专属接驳区域。海关的墙壁贴满了灰色的墙纸和正在装修标志,破败得令人安心与惊心。喻谌拿着电子护照走过空空如也的闸机。机器仅为她一个人通电。随后,她见到了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要求喻谌坐上一辆窗户不透光的车。喻谌在车里睡着。醒时,她躺在房间里。她见到了喻青平。
喻谌即时明白了自己成为了一场更大的事件的一部分。
她已经很多年不曾这样同喻青平说话。小时候,喻谌常与喻青平谈论国家大事、获得喻青平的赞许。不过后来,由于英华与喻青平离婚,也由于喻谌的政治立场,她与代表对立政治立场的喻青平一直维持着礼貌的疏远。毕竟喻青平很忙。然而倏忽间喻谌的面具被摘下。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被隔阂在权力外的、仅偶尔享受其荫蔽的人。她已经接触到了某个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世界。喻青平不是应付对象、不是处理对象。喻青平——此前一直被喻谌一旦在雁屏以外就下意识忽略的喻青平——是她的同类了。他们还未说一句话,就已经共享阴谋。
“我是诱饵。”喻谌沉静地说,“我是给那群人的一针虚假的强心剂。是不是其实有很多人知道我去了风流岛,而在与我同期在风流岛的照林人当中,我背后的人是最高的?我猜,无论幕后是谁,我都要感谢此人,没有让我上撤侨的舰——一艘监狱船。”
喻青平说:“即便你上了,你也将从监狱中获释。”
舰船不会在风流岛停靠。关于它的公开说法,是它在日壑洋护航,并临时往索洲北海岸诸国访问。对风流岛的照林访客的说法是,舰船上有太多普通官兵,不可以接近岛,因此只能停靠在与风流岛相对邻近的索洲东海岸某港,要搭乘其返回照林的乘客需要自行负责从风流岛前往索洲的交通。这是有效的过滤器。真正需要被救援的人并无法过来。喻谌想,几个月内,自己大约无法从新闻中探知被撤之侨的动向了。
喻谌问:“为什么是尤尼基·法曼,而不是你,来指派我?”
喻青平的神态一如他平时给人训话时平静、和煦、晦涩。喻谌不想看喻青平的眼睛。可她知道,自己或许也能做到喻青平那样,眼睛极有神,其中却什么涵义也解读不出来。于是喻谌端着表情望喻青平。喻青平与喻谌讲话永远很像他给下属训话时。喻青平说:“因为你没有那么喜欢爸爸。”
“我猜,不是这个原因。”喻谌笑着反驳,“我猜,是因为我并没有很擅长守密,所以我不能被允许知道太多内情。”
“你说得也对。”喻青平说,“不过,谌,有一件事你应当记住。你的家庭永远是你的家庭。你的家庭永远希望你好。你也永远希望你的家庭好。这种联系,不是你不喜欢就可以消失的。尤尼基·法曼选中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能去风流岛,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默许了你在不知道我的态度时就应允尤尼基·法曼、做一件可能给我带来风险的事情,也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在风流岛没有为非作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也是因为你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不可以做有辱家风的事情。”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喻谌想。
搞社会运动时,大家虽然做得很学术,但毕竟涉政。回音室里的少年以谁能激起最强的回音为荣。有一个效应叫做群体极化。与尤尼基·法曼恋爱以前的喻谌还是一个很注重其他人对自己看法的人。她会为了合群,而讲出一些自己不尽认可的观点。喻谌的朋友们比喻谌更熟喻青平之提携者的出版语录。喻谌此前从未想到自己纯洁的童年回忆还可以被人那样说。然而喻谌从来不曾哪怕是在脑海中构思那种话。她的第一反应总是我若讲了,被人发现了,父亲怎么办?
她从小就知道,喻青平的一切联系方式被监控。为了规避监控,喻谌与喻青平甚至不传输电子版的文件。喻谌通过班良与喻青平交接文本的打印稿。班良也是监控对象,不过对她的监控比较松。
喻谌为什么不是监控对象?
喻谌不想因为自己一点的不经意,就影响喻青平的仕途。
然而,这种生活是令人窒息的。如果思想是一个有机体,刻意压制下一部分思想,就有若故意导致残疾。英华是企业高管。喻谌的朋友们也只知道喻谌的家长乃企业高管。喻谌高中读国际学校、本科出国留学。英华从来没有去幽洛雪看过她,不过一旦她出事,也不像喻青平一家一样行动受限,而是可以随时飞去幽洛雪照顾。初中,列岛由于地震而被大范围破坏基础设施,喻谌独自被关在家里。英华差人接走喻谌,但喻谌因为持久的断电、断水、断通讯出现了危险的精神问题。喻谌痛苦地哭着。这时候,喻谌的朋友告诉她,在列岛地震的灾后,不少自杀而死的人都是照林高官的孩子。
彼时,喻谌尚不懂统计的歧义与精微。她没有考虑,是自杀的人中照林高官的孩子比例高,还是自杀的人太多。
对救灾款的贪污不会因为那一点脆弱的死亡就停止。没有人管过他们。
“这很对。”喻谌说,“我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自杀。接近政治却不能实际影响政治的人,时常由于自己的高处不胜寒与无能为力,精神错乱。他们的生活其实并没有比别人‘高贵’到哪里去。他们的心智其实也没有比别人坚忍到哪里去——甚至更脆弱。他们不是被教导着、被规训着遵守一些对他们的个人发展没有多有益的规矩,就是远离政治、活在一个他们并不知晓其根基的空中楼阁里。只是,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莫不是什么境外势力。”
他们心照不宣。他们是境外势力。关于这个国家,最靠谱的新闻来源是境外势力。
打这件事以后,喻谌丧失了伪装的欲望。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接走她的不是喻青平。那,她为什么还要维护喻青平?小时候,喻青平与喻谌不在一地,有时一年不见一面。长大了,喻谌与喻青平至多相隔半个世界,至少相隔半个照林。在可见的未来,喻谌的事业与喻青平无关。她和英华是已经逃离了那种寻常高官家属之困倚危楼状态的幸运者。她不依凭喻青平,喻青平也不该控制她。
你从哪里得知的风流岛?喻谌在去往风流岛的申请里填上了喻青平的联系方式。
尤尼基·法曼说让喻谌填这个联系方式是走流程。她说,因为成熟的成年人之间几乎都是复杂的、由利益而非情感主导的关系,所以风流岛不会深究访客与信息来源之间的爱恨。
Addendum.MercuryCrown(四)(水银峰)
*喻谌不是喻维。故事内的犯罪与反犯罪。故事外的犯罪与反犯罪。慎。
从风流岛返回照林以后,喻谌在雁屏住了好一阵。喻青平以及尤尼基·法曼需要防止喻谌被奇怪的人绑架、报复。英华也由于喻谌重新与喻谌的父亲交好、进而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希望自己婚姻美满的投射,而放松了对喻谌生活的操纵。喻谌在第二次去风流岛时就有了转专业的打算。她很喜欢成天读经典、学思想史,但在幽洛雪读纯文科对身体消耗太大,而且无论是喻青平还是尤尼基·法曼,都不需要只会做漂亮晦涩的、风格极不与他们的工作环境适配的政治文章的人——何况喻谌做的是文学批评,只是与政治擦边。喻谌自己的学校不允许她换专业。于是她决定退学、换学校重新申请。被录取、被登记为计算机科学专业后,喻谌自然没有想和一群刚入大学的新生一道从零学起。因此她在家里自学,以期凭借考核拿到初级数学课的学分。
喻谌就是在这个时候读到了《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
喻维想,基兰·马克斯威尔。
这世界中的奴隶岛,不止有风流岛一座。这世界中为奴隶岛工作的莫德林大学学生,也不止有尤尼基·法曼一个人。
杰弗里·爱泼斯坦的奴隶岛是一个规模比一座小说中的奴隶岛小、风头比一座小说中的奴隶岛大的奴隶岛。
说它风头大,是因为它的所有者与运营者们都活跃在那个不认可奴隶制度的表世界——活在新闻里,活在公共领域,活在调查记者的报道下与热搜的讨论内——不像《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里的奇达桑卡与迪尔伯恩,尽管与政要交好,却在普通人的世界完全查无此人。
基兰·马克斯威尔是杰弗里·爱泼斯坦的情人与副手。爱泼斯坦被指控、入狱、在审判前被杀人灭口。对他的奴隶岛的审判于是落到了他曾经的女朋友头上。
喻维端详着“剑桥大学”与“奴隶岛”的搭配。她从小说中幻视了那些她曾经在学习生活里耳熟能详——但即便能出于种种缘故遇到真人也不曾打招呼;毕竟喻维是政坛以外的人,何况她不是欧美名人、不是境外势力也不是犯罪分子,谁认识她——的公卿。
尤尼基·法曼起初对喻谌说明了风流岛——伊南纳部——的性质。不过,她没有让喻谌眼见为实。直到有一天,喻谌讨打似地闹脾气、故意惹火了尤尼基,尤尼基才从衣橱里找出一条长裙与一副镂空金属面具,让喻谌陪她去看当天的公开调教。这也是喻谌在来到风流岛以后第一次被放出了尤尼基的房间。
喻谌与尤尼基都不是不能接受虐男人。然而,尤尼基威胁似地询问喻谌要不要看女人虐女人。喻谌拒绝——她沿途窥见了些风流岛的真相,怕女人虐女人的场景能永久性地污染自己对女人的性冲动。这个拒绝被尤尼基接受了。尤尼基说,这就是她对喻谌没有性欲的一个原因——在风流岛,多的是给男人看的女人虐女人。
“不好好做人的人不配有人类的待遇。而你,”尤尼基身材羞辱似地打量喻谌,“怕是连享受奴隶的待遇都没有资格。不过,你是我的客人。所以回去后,我姑且惩罚你,不穿衣服连续做一百个蹲起。反正你的性欲是无关紧要的。如果在风流岛的哪天,你真的能挑起我的性欲,我会停止体罚你。”
这是喻谌从一个热衷性事的青少年变成长期性冷淡的一个晚上。
喻谌或许克己复礼、或许遵纲守纪,但她绝不是一个纯稚的人。尤尼基·法曼经常说喻谌像小孩子。可喻谌待尤尼基与她待其他人不同,尤尼基也是所有人中唯一如此说喻谌的。与令怀渊一样,喻谌选择去某件事,往往不是因为她被其他人教导着去做,而是因为她确实地认为做这件事将给自己带来效用。何况,尽管英华是一个听说了喻谌与人开房就要冻结喻谌的信用卡的人,喻谌却到底出生在二十一世纪。她接受过正经却不完善的性教育、自己获得过正经且完善的性教育,也浸淫于大量不正经的性教育。起初,喻谌望着舞台,强自让自己在不道德、却甚为契合幻想的刺激里没有反应。然后她湿了。
尤尼基一只手捏着药片,一只手握着水。她与喻谌在一个只有她们二人的包厢。“空气里有物质。”尤尼基说,“虽然你是性冷淡的体质、虽然我不擅长把你做到和你自慰时一样强烈的高潮,但在催情剂的帮助下,我觉得我这一次会成功。所以,现在,二选一,你是要催情剂的解药,还是要我做你?解药是一种在一些地方有价无市的物质。它的化学式至今没有成功被解析过。因此,如果你选择解药,作为代价,你需要把这一整场表演看完。”
“我要解药。”喻谌说。她将尤尼基的手按上自己的乳,用一种不给自己带来性快感的方式揉捏。“你是故意的。”她又对尤尼基道,“我不相信风流岛这段时间的表演只有这一处。因为风流岛似乎太大了。但,你故意选择了这种受众偏女性的表演而不是风格更偏男同性恋的表演,因为你知道我只会由于女性向的色情有唤起。”
尤尼基说,她给喻谌的解药是很小的剂量,仅能帮助喻谌加速代谢她在最初一刻钟吸入的催情剂。随后,像每一次摄入不符合审美的色情内容、将自己解决出来以后一样,喻谌继续望着原本她全不介意、甚至想看的东西,只感觉恶心。
“尤尼基,”喻谌说,“你带我出来,是想让我戒色?是不是我频繁的索取烦到你了?我以前和朋友讨论过,为什么她与我都是在手冲时看的东西与平时喜欢的东西完全两样,且会在手冲后有负罪感。我们的结论是,因为主流的色情内容里尽是与我们清醒时的偏好相悖的东西,我们的头脑遂将性快感与理智上的厌恶做了一种条件反射的关联。你也说,你没有性欲,因为你的性欲被风流岛污染。你是想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喻谌说得半心半意。她只是在凭借思索与对话转移注意力。她已经确定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且将发生在她身上。她不想有第二次性唤起。
尤尼基说:“我是想让你学。”
喻谌惊悸地往尤尼基的方向偏头。尤尼基浅银灰色的眼睛映着一点光。“谌,”尤尼基抱着喻谌,主动而不色情地爱抚起她的乳,“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所有时候都没有性欲。事实上,你无法让我有性冲动,主要还是因为我的阈值被风流岛拉高。和这里的尤物相比,你实在是太不性感。我让你出来,初衷是为了让你见识对我而言的、真实的性。它真的像你想象得一样么?你真的想要它么——哪怕是除去强暴的性质、仅保留动作与神态的版本?你总是拿着我给你发的猫图说这很色情。你说口交像猫猫抱着尾巴舔、自慰像小动物自己吃自己。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找来了这些奇怪的感受。但你应该见一见真实的、而不是想象的东西。”
“你希望被我惩罚,因为你觉得惩罚很色情。”尤尼基继续,“我通常给予你的惩罚都是不色情的——因为倘若色情,则遂了你的意,则不构成惩罚。我原本是希望你知道那些才是真正的惩罚、你其实不喜欢惩罚、你也不应该希望被惩罚。但你的服从倾向真是超出我的预料。好像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会……或许先拒绝一下,或许先不拒绝一下,不过总之最后是接受与喜欢。所以,那就让你看什么是我会想对别人做的、色情的惩罚好了。你注意看奴隶的表情。”
她们的包厢视野极好。或许太好了。
尤尼基说,这就是她在鞭打喻谌和插入喻谌时希望从喻谌脸上看到的表情。喻谌在挨打时、在润滑不足的情况下被插入时,总是让尤尼基很明显地能看出她的痛。尤尼基说,这份痛会令她共情,于是暴力的性爱就进行不下去了,她不开心、喻谌也不开心。尤尼基说:“你能模仿出来么?”
喻谌会模仿猫与狗。尤尼基很喜欢真正的、作为宠物的猫与狗。尤尼基给喻谌发多了猫图与狗图,于是喻谌就会做出那些图片里的、小猫与小狗的表情和动作。喻谌会徵语。于是她还会模仿吉伊卡哇——尤其是其中的飞鼠。但模仿一些色情的人——喻谌意识到,这好像对她太超过了。完全地进入了贤者时间与学习模式的她望着这些人,连那种导致她进入贤者时间的、属于弗洛伊德式压抑的反感都没有了。或许反感的消失也与喻谌不再关注性交的背景、仅集中注意力于性交的神态有关。她只觉得很傻。她想笑。
她说:“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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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不是她们世界的日本。
Addendum.MercuryCrown(五)(水银峰)
*故事内的犯罪与反犯罪。故事外的犯罪与反犯罪。境外势力出没。精神操纵。
“谁说你不能是无性恋呢?”尤尼基说,“我觉得,如果你其实不喜欢真实的性,你就不要总是对我表达你想要性。或许有一天你会成为有性恋。不过,为了成为有性恋,你还需要接受大量的训练——有美好的肉体、穿漂亮的衣服、化漂亮的妆去漂亮的地方玩……总之不是像一个思想与身体感受脱节的高功能孤独症患者,也不是像一个肥宅。”
她们回去了。在尤尼基的房间里,喻谌第一次用自己的电脑——在尤尼基的帮助下,因为喻谌不擅长使用科技——访问了风流岛的网站。喻谌意识到,在观看表演以前、在观看表演时,自己都还是把风流岛想轻了。或许她早该怀疑为什么尤尼基没有让她在来这里的过程中保持清醒。或许她不该轻易接受尤尼基“我的本职工作是在一个奴隶岛里当内鬼,我很忙、也有很多突发事件,所以为了我们能彼此陪伴,我把你带到了我工作的地方,并且会尽快、在我工作结束后与你一起回去”的说法。
“从幽洛雪出发,不需要经过海关的岛屿只有埃瑞西亚岛。”喻谌说,“我的手机和电脑定位一直是埃瑞西亚岛,所以我也以为我们在埃瑞西亚岛。”
“这是因为给你定位的系统定位不到风流岛。”尤尼基说,“风流岛把定位,依据你的设备睡眠以前的定位,跳转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阿尔比亚?”
“周天。”
“能给我看你的工作么?你真正的工作。我不要看《在念竺获取驾照》,也不要看《二战后的领袖与国家经济增长》。”
尤尼基隔空投送给喻谌一份风流岛的合并财务报表。她指引着喻谌搜索到一行“因为一些地区对奴隶征税的办法由在购买时征税改为在持有时征税,我们预期伊南纳部的销售额将增长而路西法部的销售额不变”,说这是她作为“内”以及作为“鬼”的工作,又说就这起变动而言,她做前者比做后者成功。
这天是周四。星期六晚,尤尼基让喻谌整理行李。然而,来到风流岛非喻谌本意,喻谌完全没有去阿尔比亚国际机场的记忆。是尤尼基按照喻谌日常的穿着和活动,给喻谌装了一书包的衣服与电脑、手机、充电器。喻谌,在这个时候,已经从尤尼基处得知了风流岛在南日壑洋。喻谌确定,尤尼基不是趁着喻谌在睡觉将她带上了去机场的车与航程为一小时的飞机,而是对她使用了安眠的药物。因此喻谌说:“这次,让我醒着回去吧。”
尤尼基把喻谌打扮成了所谓的“路西法部学员”。这让喻谌对她的印象稍微好了一点。
尤尼基起初的叙述让喻谌以为风流岛是一个由社交达人运作的性贩卖组织一般的奴隶岛——至于为什么尤尼基要在这里当间谍,好解释,有许多与这类奴隶岛相关的阴谋论。那晚的表演令喻谌以为风流岛类似菩那洲的性旅游业。风流岛的官方网站令喻谌意识到风流岛是一个没有宗教性质的色情恐怖组织。在返回阿尔比亚的飞机上,喻谌阅读着那份风流岛的合并财务报表。
喻谌惊疑地思忖,自己到底谈了一个怎样的“女朋友”。
喻谌与尤尼基相遇在喻谌大二这年的圣诞。圣诞后,喻谌为了尤尼基的那条给智库做研究的暑期邀约而与尤尼基社交,尤尼基表现得——很忙,但也对喻谌很有兴趣。尤尼基与喻谌谈论索洲、后殖民主义、《巴别塔》。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你对政治有很多自主的了解、也有很多想法。”尤尼基说。喻谌的辅导员也曾经对喻谌这样说。喻谌庆幸,自己的社交技巧令自己在那场联谊活动时凭几个交锋就令尤尼基发现了她的特别。“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惜。”尤尼基说,“写作与文字是不能影响政治的。一些实际的事情才能。”
她们断断续续地聊天。她们在春假约会。到了暑假,喻谌退租莫德林大学左近的住屋。为了工作方便,也由于她与尤尼基的暧昧,到阿尔比亚后,喻谌直接住进了尤尼基的别墅房间。与尤尼基的谈话永远很梦幻。偶尔被尤尼基带出去见人也很梦幻。喻谌研究索洲的殖民地。她憧憬起她在尤尼基的建议下,给大三选择的交换学习的大学。
喻谌就财务报表向尤尼基提问。尤尼基解释,一如既往,给喻谌的感觉是尤尼基在喻谌所能理解的范围内知无不言。因此,喻谌问:“为什么我不会把风流岛的报表在互联网到处散?”
她以为尤尼基的回答会是:“因为你不擅长使用电子产品。”孰料尤尼基的回答却是:“因为你马上就会知道到处散没有用。”此处应有费米悖论的变体——如果喻谌,作为一个有一般正义感的人,能成功把风流岛的报表到处散,那为什么喻谌直到一个月前都还没有听说风流岛?“你看,”尤尼基说,“理查德·法曼被旧帕兰封爵,他,以及我从他那里继承来的集团,都持有风流岛的股份。”尤尼基给喻谌解释起财务报表里的注释。她说,喻谌回阿尔比亚后可以自行在互联网搜索在表世界与这些事件照应的新闻。
喻谌说:“还有维基解密。”
“你联系不上维基解密。你也不会想剩余的人生都被追杀。”
喻谌不语。尤尼基与喻谌下飞机,在阿尔比亚机场的车库里开启了一辆车。尤尼基驾驶、换车、再驾驶。在最后一辆车上,尤尼基开始询问喻谌是否愿意像她一样,成为反抗风流岛的间谍。
然后她们上演了与《巴别塔》里格里芬动员罗宾类似的剧情。喻谌疯狂地问。尤尼基什么都不愿意说。
可是最后尤尼基抛出了杀手锏。这是喻谌第一次听见尤尼基说照林语。“徐广元。”尤尼基的发音字正腔圆,“你还记得么。是英华与喻青平还没有离婚时,你家庭的朋友。这个人死了。但在死之前,他在你的国家发展奴隶岛。他对喻青平游说,说如果照林加入风流岛的联盟,照林就不用操心自己开发部分生物科技工程。”
喻谌说:“喻青平不管这个。”
喻谌说,既然她九月中就要去索洲,而尤尼基还继续在阿尔比亚工作,她与尤尼基不妨分手。然而喻谌没有回绝尤尼基让她推翻风流岛的动员,也答应了尤尼基不会对自己的任何照林长辈提起尤尼基、提起风流岛。她原本要从尤尼基的住所搬出去,但尤尼基说找短租不方便。这个理由被喻谌接受。
尤尼基就是在这期间——她没有对喻谌介绍如何推翻风流岛,但她对喻谌介绍了很多风流岛——说出了她那段令喻谌难忘的加速主义发言。
喻谌恨尤尼基欺骗她。喻谌恨尤尼基的加速主义。喻谌恨尤尼基故意编造喻青平的情报套取喻谌的反应——后来,尤尼基承认了,她这么说是为了从喻谌这里刺激出喻青平的真实信息。尤尼基说,喻谌如果要成为间谍,不需要放弃学业——事实上,她给喻谌规划的发展路线是让喻谌成为照林上流社会的精英。喻谌想,可能自己还是常年在国外,接受的反诈骗教育太少,尤尼基怎么听着这么像其他国际阵营里忽悠人的敌特?
可尤尼基又是给喻谌打开了新世界的门的人。尤尼基又是迄今为止最照顾喻谌、最与喻谌灵魂相通的人。尽管喻谌大学二年级以后生活的失序很大程度上是尤尼基导致,那个与里世界无关、仅作为政治经济学研究员的尤尼基,却将喻谌指向了一种喻谌想要的未来。雁屏是极压抑的地方。喻谌由于心理疾病回国,因为与英华的冲突逃到雁屏。然而雁屏并没有让喻谌好转。虽然喻谌在喻青平的介绍下遇到了擅长处理她情况的一位精神科医生。令喻谌好转的,是喻谌对许多真实状况的接纳,是喻谌中退换专业的努力,是倘若只是为了利用她、未免对她太费心思了的尤尼基,是喻谌与代表对立政治立场的喻青平的和解,是在精神科医生与心理咨询师的教育下,终于懂得与喻谌保持边界的英华。
喻谌再次去风流岛。喻谌从风流岛返回。她很清楚尤尼基救令怀渊并不是完全地出于人道主义——尤尼基,更多地,是由于连明舟的事迹与知名度,需要令怀渊作为一个反抗迪尔伯恩的符号与象征。一般的奴隶,尤尼基会怜悯,但不会花大力气去救。在反抗风流岛的阵线,与在风流岛一样,人皆被化简为不同的、悬殊的价值。返回的直升飞机很安静。主要是卡斯宾·休斯负责活跃气氛。喻谌听卡斯宾讲他从事谍报工作的故事。她想,无论是自己的性格与理想,还是自己的既往经历与社会关系,都不允许自己去做尤尼基·法曼那种为了正义却未必正义、充满了盟友之间利益博弈的事情。
但她可以做一些其他的、能改变世界的事情。
Addendum.MercuryCrown(六)(水银峰)
*喻谌不是喻维。故事内的犯罪与反犯罪。故事外的犯罪与反犯罪。精神操纵。慎。
喻维问:“某角色和某角色,会推翻某组织么?”
没有回答。
喻维补充了一段分析。可她在这之前已经隐约有了答案。某角色与某角色,从能力上看是某作品的配对里最适合推翻某组织的配置——只有某角色和某角色这一对,双方既有头脑,又没有很欠缺战斗力,又有稳定的精神状态,又生活得与政治与统治阶级接近。某作品的所有主要角色都与某组织有仇。某角色和某角色之篇目以前篇目的主角们,都给某组织添了不小的麻烦。按照前文的套路分析,某角色和某角色至少会给某组织捣很大的乱。
不过,某作品的主题好像不在此。虽然喻维感兴趣某作品是因为它对爱泼斯坦岛的明显借鉴,但写政治的小说,在这个时代里、在这种语言里、在这种平台与受众群体里,是相对冷门的。尽管喻谌不怀疑很多人喜欢某作品是因为它的“真实感”与它凭此体现的“思想性”,但也有很多人,不甚在意某作品的剧情。然而某作品无疑是一个不止有低级趣味的作品。如果只是为了满足低级趣味,同平台上的、更充满低级趣味的作品有很多。
喻维说:“某角色很像真实的剑桥的学生。”
某角色确实很像真实的剑桥的学生。哪怕没有基兰·马克斯威尔,剑桥与牛津也有很多很危险的、很擅长伤害人的学生。
喻谌对风流岛没有说实话。她曾经喜欢过、并也获得了对方承认的人,与令怀渊同的不是高中。那个人去了莫德林。由此,喻谌选择了莫德林的另一所学院。
喻谌的这一策略取得了成功。尽管莫德林大学的本科生不是人人皆认识彼此,尽管喻谌是一个因为写作业而作息不规律的人,喻谌还是因为念了莫德林而与那个人维持在同一个社交圈。很久以后,喻谌去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她发现彼校的学生没有莫德林的学生那样注重礼节意义上的社交、会搞有影响力的事情。喻谌的前任对喻谌书面道歉,可能是因为她确实不想像高中时的喻谌一样被投稿进瓜田、成为被同学八卦与戒备的“危险分子”。后来,喻谌旁观着别人把喻谌的某前熟人公开出道成了“危险分子”。此人出轨、无套内射、精神控制导致女朋友堕胎的事迹,上了自媒体、当地的照林侨民媒体与许多人的社交账号时间线。
有人说:“某角色很像一个人格障碍。”
如果某角色是基兰·马克斯威尔,那某角色确实是——自恋型——人格障碍。喻维想。她起初觉得网飞拍摄的那个基兰·马克斯威尔的纪录片有荡妇羞辱、事后诸葛亮以求政治正确的嫌疑,不过那个纪录片里的马克斯威尔的确有一点像部分喻维接触过的人。尽管自恋型人格障碍者因为他们的高自信、高人格魅力与有野心等特质而时常成功、而在牛津与剑桥这种地方多见,但更多来自那种环境的、令喻维感觉抽象的人,是没有人格障碍的。
“我该怎么解释。”喻谌回想起那个感知能力其实不弱、但迫于工作性质让自己心如铁石的尤尼基,“很多通常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因为他们的精力被另一些任务占据了,所以就是没有那么在乎其他人。顺从其他人的意志与愿望,有时是一种负担。如果自己并不与这些其他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那为什么要因为这些其他人的疾苦而难过?按情商的定义,有情商的人擅长让情绪为自己的目标服务。如果凭共情得到的痛苦并不能帮助我们做到什么,为什么还要共情?有的时候,做成一些事的前提是自己不会被其他其实不相关的人的想法左右。我讨厌这种人的冷漠。可我也羡慕这种人的内核稳定。”
喻维没有避讳过自己来自牛津。她将自己与基兰·马克斯威尔同专业当作一种奇妙的机缘。何况,喻维觉得,如果她不交代自己的来历,她的一些对某作品的评论就没有说服力。既然禁止了谈论在更广大范围内其实完全未被禁止谈论、其实有众所周知的共识的“政治”,那喻维就只能从其他切入点探讨基兰·马克斯威尔之主题。
尤尼基·法曼从来没有让喻谌亲历过尤尼基作为风流岛高管的工作。她陪伴喻谌、表现得像一个无微不至到变态的女朋友,给喻谌下指令、给喻谌提供支持。喻谌很少深究这些指令的幕后运作。她也深究不出来。间谍活动的基本原则是服从安排、不去了解自己不该知道的、让组织对组织的计划尽可能保密。然而,喻谌询问过尤尼基,尤尼基将自己的一部分对喻谌屏蔽,是否是因为担心喻谌一旦见识了这部分黑暗就会离开尤尼基、就会对喻谌自己的任务产生质疑、就会放弃站在尤尼基这一边推翻风流岛。
尤尼基回答,需要保证像喻谌的这部分有纯洁来历的非核心分子的纯洁性。
喻青平则告诉喻谌,现在还不是喻谌接触一些事的时候。喻青平过问喻谌的政治倾向、过问喻谌的学业、过问喻谌以后想从事的工作。可自从喻谌返回雁屏后的那一次谈话后,他们再也没有谈起风流岛。
或许喻谌应该假装遗忘。因为或许这不是她,作为一个需要维持自己的正常生活的人,需要通过新闻以外的途径知道的。
不过,很久以后,喻谌看到了令怀渊的工作录像。
喻谌有合乎她好学生身份的长袖善舞。她最初将令怀渊当作一个有趣的前辈性质的人脉。尤尼基没有禁止喻谌与令怀渊保持联系,于是喻谌就——幸运地——与令怀渊保持了联系。令怀渊六七年前的联系方式,与喻谌的联系方式同在一个这些年里始终活跃、没增添多少人的学术群里。
喻谌发送好友申请的没几个月后,申请被通过了。喻谌发送了几条消息。
令怀渊的精神状态很堪忧。喻谌想他在风流岛时大概已经处于强弩之末,所有被压抑的痛苦与失态都延迟到离开风流岛以后释放了。有时,是卡斯宾·休斯,在说明自己是卡斯宾后,回复喻谌发给令怀渊的信息。卡斯宾·休斯的回答是:“喻,我知道的内幕比你多,我认为你高估了风流岛的政治性。它只是一个一群精神病人把其他人也整成精神病人——其中有些人,比如令,在此过程中也变成了精神病人——的离奇邪教组织而已。”
“如果你要以应对在有民事行为能力时犯罪的精神病——”卡斯宾仿佛读出了喻谌的心思,“你应该报警,而不是思考学术。”
喻谌问:“我为什么该报警?”
卡斯宾说:“因为,以你能接触到的信息,以及风流岛最真实的运作原理,这些东西只配得上这样。你现在,可以报警。因为风流岛已经被照林打击了。”
喻谌点开了卡斯宾发送的一个视频链接。喻谌开始做拉片。
拉片结束,喻谌将视频又拉了一遍。小时候,她是对解剖视频全无反应的人。她看到影视作品的恐怖情节时会害怕,但这前提是她不曾知道后续。令怀渊真的很漂亮。倘若喻谌有令怀渊的优雅、平衡的举止,或许尤尼基就会对喻谌更有性欲、或许喻谌就会少被尤尼基羞辱。可是视频里的令怀渊——喻谌强烈地联想到了《高堡奇人》里的日壑洋合众国检察长城户。他们折磨人时清晰、慢条斯理的说话风格与认真、无动于衷的神态属实太像。他们一身黑的模样也像极。喻谌猜测真正的刑讯逼供视频不可能轻易流出、列强没有必要把人特意抓到风流岛刑讯、这段视频里的令怀渊只是在表演。可是,她由衷地疑惑,令怀渊,与一个喻谌按照当代宣传想象的彼年的参与二四八部队或者进行大屠杀的埃夫诺鬼子,到底有什么区别?
尤尼基就是大费周章地让喻谌救了这么一个人。尤尼基锁定了一个照林高官子女,接近此人并发展她成为了自己的下线,使她去往风流岛,给她下嫖娼与度假的命令,让一辆照林军用直升飞机违背通常规则、驶入风流岛领空把她接走,是为了带走一个没有比风流岛的一般作恶者好多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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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壑洋不是她们世界的太平洋。
Addendum.MercuryCrown(七)(水银峰)
*喻谌不是喻维。故事内的犯罪与反犯罪。故事外的犯罪与反犯罪。
有可能,令怀渊或卡斯宾·休斯携带了风流岛的情报。有可能,尤尼基要带回的是卡斯宾·休斯,不是令怀渊。有可能,带走令怀渊只是喻谌往返风流岛旅程的幌子,旅程对于照林的真实目的或许藏在那趟空航班的喻谌所不在的其他位置,喻谌自己当然不清楚。有可能,喻谌做什么不是重点,喻谌涉足了风流岛、并且箭在弦上地参与了一件反对它的事,才是撬动照林领导层一些决策的关键。
然而,喻谌还是感觉无所适从。
远在收到路西法部将有暴动的消息前,喻谌就知道,在风流岛正面临的内忧外患中,路西法部是“内忧”的主力。反抗诞生在压迫很严重、但又没有那样严重的地方。指望纯靠奴隶主——此指在风流岛协商合作的列强——来解放奴隶,从来很不现实。尤尼基将路西法部的情况描述为藉由风流岛诞生的新人类终于长大、终于失控。尤尼基是这种新人类里的一个特例——她通常的身份更多是奴隶主而非奴隶。新人类还没有强大到能取代旧人类。他们与旧人类相比没有很多异常。他们争取自由的方式,是与旧人类中反对风流岛的那部分联合。既然他们几乎无可能被彻底消灭,那接纳与吸收他们,才是最有利于旧人类——喻谌也是其中之一——发展的办法。
尤尼基说,她知道为什么风流岛要搞那么多的性虐待——作为对其实际核心产业的掩饰,这太过分也太拙劣;作为额外的创收途径,性产业利润并不及那些科技产业,还会很轻易地使风流岛背负反人类的罪名。尤尼基说,这个原因很不可思议也很无聊,但她不能告诉喻谌。不过,言而总之,虽然对喻谌而言,伊南纳部极富冲击力,但实际上,性产业没有重要到能被时刻放上谈判桌。
尤尼基带走令怀渊是为了震慑迪尔伯恩——这是已知的。如果令怀渊合作,令怀渊可能可以作为针对很多风流岛性犯罪者的证据,毕竟他认识太多人、也从内部了解那犯罪如何运作——这是喻谌提出的,尤尼基没有否认。
喻谌研究过那份风流岛的合并财务报表。她发现,尽管一些列强——譬如喻谌后来读书的幽洛雪、从前读书的科培——在风流岛做事,但在风流岛的奴隶里,来自这些国的、被这些国主动或者默许送过来的人并不是主流。另一些国站在推翻风流岛的立场,它们解救在风流岛做奴隶的、自己国的国民,并不是有悖自己的国家利益。
可是喻谌尚未等到一些“虽远必诛!某跨国人口贩卖集团已被我国打击”的报道。
或许照林,就像喻谌与喻青平,没有那样清白。照林会报道它的军警捣毁了若干人口贩卖团伙,却不会报道那些人口贩卖团伙的犯罪头子曾经是照林媒体内瞩目的为别国服务的大企业家、曾经是照林社交软件内成为众人焦点的网红。
喻谌有美好的祈愿。但她没有这祈愿一定会成真的信心。尽管她唯二与之坦诚交流过的风流岛奴隶是卡斯宾·休斯与令怀渊,但她在风流岛见了太多也听了太多,她足以从那份报表、她的见闻与尤尼基·法曼的态度中推测出奴隶们至少经历了什么。喻谌所接触到的,对风流岛的推翻,是利益而不是正义,是统治者的内斗而不是被压迫者的革命。好像并没有谁有人道主义以外的、要在乎风流岛的性奴隶并且拯救他们的理由。而,尽管喻谌是一个人道主义者,她却冷漠地相信人道主义是不可凭依的。喻谌的角色也很被动。命运将一条路径抛给了她,她没有为了推翻风流岛而战胜什么困难,她也仿佛并无什么其他选项。她自己也不知道,做这件事,有多少是出于喜欢尤尼基·法曼,有多少是为了背叛与逃离自己的家庭。
虽然喻谌未必不是一个真的奴隶主,但她坚定地信仰自己应该推翻奴隶主。虽然喻谌已经会批判与辨证地看待推翻风流岛这件事,但她依然因为对斗争的憧憬而对一些类似革命的事有盲目的、不切实际的美化。她不会背叛她所接受的教育。神恩地的复国主义者或许意识到了法西斯埃夫诺与自己的关联与相似,但绝对会在提及法西斯埃夫诺时义正辞严、答案标准、背历史书地说法西斯埃夫诺种族灭绝丘拉人。
喻谌说:“如果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莫德林学生会成为令怀渊,那,因为反人类罪已被写入二十世纪的历史与法典、因为二十一世纪的莫德林历史系教育必然包含这些历史与法典,那,此人的教育背景必然使他熟知自己的反人类罪。他不可能不明确自己的邪恶。”
喻谌的同学朋友里不存在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也许喻谌接触过这种人,但她下意识地将他们剔除自己的社交圈。很久以前有人对喻谌说,喻谌是精英,喻谌在现实中一般能认识到的人也是精英。喻谌对此没有切实的感受。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她不明白。但这句话残忍地应验着。莫德林的学生所接受的训练,与一般年轻人所接受的训练不同。他们被训练分析、理解与创造。他们不独被训练接受、重复与服从。
他们或许会做出一些不对的事,不过,在喻维的认知里,除非他们像基兰·马克斯威尔或者其他某些喻谌认识的人一样疑似有人格障碍,否则他们在做这些不对的事的同时,是知道这事的不对的——要么就是意识到了这事的特点,却不觉得这事因此有所不对。有时喻维会骄傲地、有所美化地想,对这些人,没有什么是他们被迫做的;他们做所有事,都是一种积极的选择。
对为什么某角色不会推翻某组织这个问题,喻维虽然有一些解答,却还是很疑惑。牛津有基兰·马克斯威尔。牛津也有千千万万的其他人。正像这个世界中的坏人并不是大多数,牛津的坏人也不是大多数。牛津,据喻维所了解,没有进行过正式的反思基兰·马克斯威尔的活动。此人,作为一个不足道矣的污点,被回避——毕竟此人毕业后不留校,做的事概与学校无关。然而,在喻维的生活里,她周围的人的确大多不是坏人、不会做出在他们熟稔的世界法则中犯重罪的勾当。
或许很多人不推翻风流岛是因为从众、是因为风流岛是一个被接纳的常态。可是风流岛为什么会是一个被接纳的常态?恐怖主义的特征之一,就是它一般不是列强所会诉诸的。大国已经有既成的、经检验的、稳定的发展路径。它们不需要对民众施以酷刑以威慑——一般人不需要经历酷刑即可以被威慑。它们不需要使其他国家没有那样重要的精英——学生——被绑架、失踪——历史往往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就可以推动的。
很久以后喻谌知道自己有一个熟人去了闵各。这个人被同行者诱骗,被带往地下拳场打几乎是生死较量的黑拳。结局是,这个人打架技术太好。他连胜所有人,把奖金送给了亚军,带着一身血去接受拳赛主办方出资的治疗。更往后的结局是,这个人回了学校,又在另一个假期去闵各考察民俗。喻谌问尤尼基:“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个人绑了,当奴隶或者卖器官?”
就像某地区在维基百科中宣称的一样。打开形如“东南亚跨国人口贩卖”的条目,其中尽是明显出自某地区编辑者的用于警告人的恐怖故事。受害者会被殴打。受害者会被性侵犯。受害者会被卖器官。打开一些华语的、既往的、关于很久以前一些事的条目,会发现被讲述的恐怖故事与这些新的恐怖故事相同。某党如是迫害小众宗教信众。这令这些故事变得可疑。这也令这些故事变得可信——人们对恐怖的感知,隔了几年或者十几年,并没有很大的不同。
尤尼基回答:“因为,让一个人消失,没有那么容易。需要花大力气让这个人听话。需要花大力气让这个人的政府不追究。如果有更稳妥的赚钱途径,为什么要诉诸更危险的赚钱途径?闵各的恐怖分子的确绑了很多人。但不上当、及时识破,也不会被绑。不是也有逃回来的?”
喻谌想,尤尼基又在“何不食肉糜”了。喻谌在与尤尼基相处的最初很缺乏警惕。她需要感谢尤尼基在诱拐她的同时没有对她存恶意。如果喻谌没有一个显贵的父亲、如果尤尼基更坏一点,喻谌可能就会成为她听说过的身边的、被洗脑然后失踪、需要被解救的人。又或者她会成为一个再无音讯的人。
尤尼基说:“所以风流岛走向灭亡是必然的。如果没有那个离谱的原因,风流岛不会有恐怖主义与性产业。如果风流岛只剩下了恐怖主义与性产业,风流岛就会很快被端。”
某作者说:“不要代入现实。”
这不是她第二次对喻维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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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参照网传的关于陈志夫妇的内容,可信度需自行判断。
喻谌与尤尼基的故事发生在她们世界的 2019 年。喻维这章的故事发生在 2022 年。
Addendum.MercuryCrown(八)(水银峰)
*喻谌不是喻维。故事内的犯罪与反犯罪。故事外的犯罪与反犯罪。
喻谌能分清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她读不架空的犯罪小说,不代表她真的认为在该时间、地点,有犯罪者曾经如此杀人。她也不认为自己当真会喜欢杀人。她时常感觉自己想杀人,更多是因为她不会识别与发泄自己的感受。她说希望把尤尼基切成很多块、这样自己就可以有很多尤尼基,也只是在用有点暴力又有点可爱的方式表达她喜欢尤尼基、想把她留住。
这时,喻维完全不懂为什么某作品的作者会说这句话。
喻维想,她明白为什么某作品的作者会挑选一个与现实似是而非的故事背景,为什么会写英国的王子、泰国的军事政变、剑桥大学与首都医科大学与中央音乐学院。因为这很宏大,而作者想做宏大叙事。因为这种日常生活与反人类遭遇的对比尤为恐怖,而恐怖可以使故事扣人心弦。因为如果借用了现实的世界观,就省事,就不必再自己构思、描写新的世界观,而是可以很方便地让读者顺着现实联想。
很久以后泰国、缅甸、柬埔寨的电信诈骗与人口贩卖被“虽远必诛”。喻维读报道。她发现,正如她所猜测的,类似某作品里的某角色与某角色的,从受害者成为了加害者的人,一旦成为了加害者,就不会因为曾经的受害者身份而免于罪责。这或许不很对。这使一些被拐卖的人被困在绑架、剥削他们的机构里,想获救却不敢逃脱。某拐卖者的微博疑似被翻出,几年前他曾以藏头诗写“我想回家”;最后他大抵回家了,不过报道说是“缉拿到案”。这才是真实。而且有人绑架某角色么?他不是已经成了某组织的最高首领?为什么还要诱导读者,用“他是一个受害者,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的思路来想他?
喻维想说:“那,你就不要让你的小说里出现一堆现实的国家与组织。你用了这些名词,为什么又不遵循这些名词所代表的那个世界里的基本规律?适当的虚构当然可以,但为什么你要让你的一部分读者纷纷评论某角色没有错?”
可是,她没有这么讲。
好言好语地指出对方的错误,对喻谌而言很容易。只不过,话说得太软了,似乎一般都是起不了作用的。何况,这无趣极了。这时,喻谌自以为不是一个善良到懦弱、善良到被精神控制、善良到被煤气灯操纵的人。对犯了错误的人、对伤害了喻谌的人,喻谌的恶意占比很大。使一个讨厌的东西完蛋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明确地反对它,另一种是不反对它、反而促进它,加速它疯狂与灭亡的进程。前者更道德也更直接。这不符合喻谌的防御机制。喻谌不想扮演一个义愤填膺而歇斯底里的、绝望而无助的好人。
喻谌清楚加速主义不对。可她也理解为什么尤尼基会成为加速主义者。尤尼基希望辉夜之城毁灭得更彻底。尤尼基不想给辉夜之城自我纠正的机会。
如果喻谌受到了伤害,那对伤害了喻谌的人,喻谌更情愿成为加害者而不是受害者。她希望自己是一个危险的人。她希望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只是有一些很基本的诉求。”后来,喻维的心理咨询师承认喻维的话,“你承认言论自由。他们有拿爱泼斯坦岛作各种叙事的言论自由,你也有反对他们的言论自由。他们不让你说他们不允许的,你的应对便是,在他们的场域内,你用他们允许的方式与他们沟通。”
喻维不会以真实的政治作为切入点,但她会以牛津与剑桥的故事作为切入点。一些在其他人看来严肃的事物,对此时正在成熟中的喻维是比较日常的游戏。然而,喻维被陌生人告知过,很多人不习惯无时无刻像喻维一样——喻维倒也没有这样,但她确实比常人更多地——探讨社会问题。基兰·马克斯威尔,不是一个某作品的一般读者会知晓的名字。不然,喻谌相信,就会有更多人觉得某作品不妥。可,牛津与剑桥是轻松的。轻松到会让某作品里直接出现后者。
喻谌会让自己来满足猎奇。
——她错了。此刻,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尤尼基作为“被风流岛指定的人”选中时,便已经被风流岛的猎奇伤害到。她也还没有意识到,她不应该尝试用真实满足猎奇、不应该与讲不通道理的人试图隐晦地讲道理。她更还没有意识到,人以群分,在这种反智的法外之地的舆论可以有多危险、多愚蠢。
人们会曲解,会阴谋论,会传播谣言。
澄清一些谣言不是喻维的任务。只要转发评论不过五百,或者只要说得足够避讳禁忌,人有传播一些谣言的言论自由。即便转发评论过了五百,即便说得不够避讳禁忌,当事者也未必管互联网的谣言。
法律是社会的公共资源。不是所有人都是公众人物。社会的公共资源不值得为这点破事占用。
喻谌说她与朋友吐槽,莫德林有奴隶制。她说,刚入学时自己写不完作业,又说,说,自己曾经如何被某人精神控制,又说,有人曾经一边坚称自己没有精神病却私自停药、一边倒错着念着喻谌的处方逼迫喻谌服用错误剂量的药,又说,自己曾经干涉着不能与另一个精神状态欠佳的孩子来往、后来那个朋友死了。
有人说,出身好的孩子心思重。喻谌不解。她与她成长环境的矛盾,让她此时依然觉得她周围有很多人出身比她更好——或曰,处境比她幸福、人因此比她健康。
横向对比,哪怕没有尤尼基·法曼与辉夜之城,喻谌也比同圈层的同龄人多一些奇怪的社会阅历。她与她的家庭不和睦,她在遇到尤尼基·法曼以前没有持续至今的知心朋友,她像一些人口陷在贫困陷阱里一样陷在精神障碍的陷阱里,自己解决了一个自己的困难以后又会遇到新的困难,精力始终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据,一度在一些方面永远做着非最优决定。
可是,生活还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喻谌在逐渐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喻谌在逐渐走向成熟。虽然喻谌一直处在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引领的状态,但,因为喻谌对她的恋人有一种很纯粹的、全心全意的喜欢,也因为喻谌在迅速地成长,所以她的恋人始终没有离开她。简直没有什么比一边在现实中炸奴隶岛一边看到炸奴隶岛小说更令人愉快了。这时,现实中的炸奴隶岛事件还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然而小说可以有。
无论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某作品的作者都不止一次说,她只是在乱写。
某作者好像很抗拒让她的人物推翻某组织。或者说,她抗拒严肃的思考。喻维是一个会给自己喜欢的作品写分析的人。她用伯克的崇高来源于恐怖的定义分析某角色为什么从文学意义上吸引人。她用尼采的奴隶道德的观念来说明形容某角色的问题乃太道德是不准确的。几乎每一次在喻谌试图发这种分析时,某作者都会更新角色在某组织的快乐生活。
——淫秽色情地描绘极端暴力的,不止有某作品。还有《美德的不幸》、《眼睛的故事》、《索多玛一百二十天》。喻维暂时只接触过这类作品,所以她以为,某作品的受众也都是萨德侯爵、巴塔耶、《索多玛一百二十天》之受众那类人,某类作品的作者也都是萨德侯爵、巴塔耶、帕索里尼那类人。
可喻维是否接触过萨德侯爵真人?她未。可喻维是否喜欢《索多玛一百二十天》?她读过不少二战资料,她感觉很疼痛;因此,她既不觉得帕索里尼能引发性唤起也能理解帕索里尼的隐喻,但她不喜欢。
然而,哪怕萨德侯爵与巴塔耶与帕索里尼稀少,但禁止某作品,就相当于禁止了潜在的萨德侯爵与帕索里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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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有参照一则来源自由亚洲电台所属媒体的报道。自由亚洲电台是现实的境外势力。所以我写“微博疑似被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