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注:清水文,克系gl,大量使用ai润色,前期女主偏脆弱、主体性很低。?【一句话文案】大概就是一个妹子和亲友去深山探险,然后遇到爱情和不可名状之物的故事。【正经版文案】为了证明自己,为了逃离都市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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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虞盯着手机屏幕,心情无比烦躁。新视频数据惨淡,评论区稀稀拉拉百来条留言,其中几条格外刺眼:
“又是演的?造假姐上次翻车还不够?真当互联网没记忆?”
“造假狗滚出户外圈!”
“全是摆拍没干货,取关!”
她猛地熄了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城市巨大的霓虹灯牌切割着灰蒙蒙的夜色,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车流的噪音、远处工地的轰鸣、楼上邻居模糊的争吵.....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紧紧勒住她的喉咙,窒息感汹涌而来。
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不仅仅是逃离这聒噪不休的尘世喧嚣,更是为了洗刷掉那个像跗骨之蛆般跟着她的标签──造假者。
上一次为了流量,在废弃工厂精心编排的探险视频被技术党扒得底裤都不剩,成了圈子里的大笑话。耻辱感日夜灼烧着她,她需要一场真正的冒险,一场无人质疑、足以证明自己的硬核探险。
流量?当然需要,但有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翻搅。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强烈怀疑和逃离压抑生活的渴望。
西南,那些地图上模糊的、被重重山峦隔绝的未开发之地,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原始、神秘、未被镜头污染过,就是那里了。
“哥,我找到个地方想要去拍视频,绝对够劲爆,原始部落,未开发区域,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电话那头隐约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过了几秒后传来谢铭略带烦躁的声音:“西南?具体哪片?”
谢虞简短地介绍着:“滇黔交界,地图上都没名字的深山老林,听说有些很特别的少数民族寨子。绝对真实,绝对原始!拍出来流量肯定爆!”
“滇黔交界....”谢铭重复着,尾音拖长,有点心不在焉。“....嗯,我先查查。”背景里的金属碰撞声停了。
片刻后,谢铭语气一转,带着一丝热切回道,“正好!我最近.....咳,我最近也在研究那边的地质资料,有些非常有趣的线索,说不定会有什么机遇!”
那点被刻意压制却喷薄欲出的兴奋,谢虞捕捉到了,看来谢铭的答应不全是为了她这个妹妹的安全。
她太了解她的哥哥了,特种兵退役后,他骨子里那份冒险的心和征服欲从未消退,只是转化成了对财富更急切的渴求。去年他把自己所有积蓄加上借来的钱,投进一个据说稳赚的稀有金属矿勘探项目,结果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家里的气氛因此一直很压抑,父母唉声叹气,他也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总带着一股不甘的戾气。
他现下答应得如此痛快,一定是在那片西南深山嗅到了能让他彻底翻身、甚至一夜暴富的东西,或许是矿藏?或许是温泉?
队伍很快凑齐了。
谢铭带来了他的老战友武安平,一个留着寸头,身材精壮,眼神锐利如鹰隼,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只是冲谢虞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随即他的目光就习惯性地扫视起周围环境,评估着潜在的风险。
谢虞的两个朋友也加入了进来,陆皓和章知若,一对人类学研究生情侣。
陆皓戴着黑框眼镜,斯文白净,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拿着便携相机,眼睛里闪烁着学术探索的狂热。
章知若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更活泼些,她扎着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跟陆皓讨论着可能遇到的独特文化现象。
“小虞!太棒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原始聚落,简直是人类学的活化石!”车上,章知若坐在陆皓身侧,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我们的论文有救了!说不定能发现全新的文化分支!”
陆皓同样语气灼热:“没错,任何仪式、语言、图腾、禁忌.....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料。小虞,这次真的全靠你了!”
谢虞勉强笑了笑,看着他们眼中纯粹的学术热情,心里那点利用他们的专业背景为视频增色的念头,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她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险峻的山峦轮廓。
谢铭坐在副驾驶座,手指一下下敲击着车窗边缘,眼睛望着远山,深邃得可怕,仿佛已经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机遇。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地图边缘那个作为最后补给点的县,泽堰县。
泽堰县依着陡峭的山势而建,房屋大多是陈旧的木石结构,狭窄的街道弥漫着柴火烟和牲畜粪便的气息。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当地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南官话交谈着,眼神里带着对外来者惯有的疏离和审视。
向导霍清
向导是在镇口一家卖山货药材的小店里找到的。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旱烟,听了他们的要求,尤其是听到黑傩族三个字时,抬眼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陆皓和章知若这两个学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才慢悠悠地朝里屋喊了一声:“阿清!有活儿!”
一个身影应声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叫霍清。出乎众人的意料,她并非想象中穿着民族服饰、饱经风霜的山民模样。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量高挑,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黑灰色冷帽下露出一双锐利的双眼。她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皮肤是常年户外运动的那种健康小麦色,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就像一个常见的城市里来的户外爱好者。
谢虞看着霍清带着混血感的外貌和干练的气质,莫名地被吸引,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霍清,在店铺里昏暗的光线下,她隐约察觉到霍清皮肤那层健康的色泽下,似乎透着一丝轻微的灰白。
“黑傩族?”霍清的声音带着点当地口音。
她扫视着众人,目光在谢虞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略长了一瞬,“嗯,我算半个黑傩人。我妈是山外头的,我爸是黑傩。”
“黑傩?”谢铭眉头微皱,目光带着审视,“咱国家可没这号民族。你们.....有户口吗?怎么解决的身份问题?”
他问得直接,带着生意人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毕竟,一个连官方身份都没有的“民族”,谈合作的基础在哪里?
霍清对他的质疑毫不意外,她从容地从冲锋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棕色的真皮卡包,“啪”地一声打开,将里面一张身份证抽出一半,展示在众人面前。照片上正是她本人,姓名:霍清,民族:彝族。
“喏,看清楚了?黑傩,是我们自己人的叫法。外面官方登记,我们这一支早几十年就划归到彝族名下了。户口、身份证、上学、工作,该有的都有。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当的向导?靠钻老林子躲检查?”
她收起卡包接着说道:“只是那地方.....”
她微微蹙了下眉,语气带上了明显的犹豫和忌惮,“林子深得很,路是野兽踩出来的,瘴气重,毒虫多,很难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弱的陆皓和章知若,“尤其带着.....生手。前年有队户外探险者进去,就再没出来。搜救队因为地形太险,只在外围搜了几天,后来.....在靠近黑熊沟的地方,找到了他们被野兽啃得不成样子的残骸。报了意外。”
谢铭眉头紧锁,霍清展示身份证的举动确实打消了他一部分疑虑,但她的警告又让他心头一紧。
章知若这时却已经急切地抢着说:“我们有经验!不怕!只要你能带路,价钱好说!我们一定要去!”
霍清的目光转向章知若,她沉吟了片刻,答允道,“行,带路可以。风险大,价钱也大。一天,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报了一个高得离谱的数字。
“什么?这也太.....”陆皓忍不住惊呼。
谢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想到那可能的矿脉,想到压在身上的债务,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盯着霍清说道:“价钱可以谈。但我要确保能到地方,找到黑傩族.....或者说,你们寨子的确切位置。”
霍清平静地回视着他:“钱到位,路带到。生死自负。”
谢铭盯着她看了几秒,心底评估着这个带着合法彝族身份却自称黑傩族、要价高昂又警告风险的女人的可靠性。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成交!一半定金,找到寨子付另一半。”
霍清点了点头道:“行。明天一早,镇口等。”
说罢她转身从角落拎起一个同样黑色的、看起来相当专业的登山包,利落地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预知的噩梦
第二天清晨,浓重的雾气环绕着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
参天古木的枝桠在头顶交错,遮蔽了绝大部分天光。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腐败落叶的气息。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诡异的、如同骨爪般的叶片。湿漉漉的苔藓覆盖着每一块岩石和树干,呈现出一种油腻的深绿色。
霍清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的步伐很轻盈,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腐叶和盘结的树根,而是平坦的大道。
她很少说话,只在需要转向或提醒危险时,才简短地吐出几个字:“绕开那片藤蔓”,“小心脚下湿苔”,“别碰那种红果”.....
谢铭和武安平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谢铭的目光不时扫视着岩层的走向、矿物浸染的痕迹、以及溪流冲刷后暴露出的砾石成分。
武安平则更关注环境中的潜在威胁,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开山刀柄。
陆皓和章知若则兴奋又紧张,不停地拍照、记录、讨论着沿途看到的奇特植物和刻在古老树干上的模糊符号。
谢虞走在队伍中间,一边拿着相机机械性地拍摄素材,一边努力压抑着越来越强烈的心悸。
这片森林太安静了,除了他们踩踏腐叶的声响和呼吸声,几乎听不到任何鸟鸣虫叫,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细小的生物在泥土深处集体蠕动发出的声音,又像是这片古老森林本身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霍清偶尔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山林的动静,那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谢虞的心莫名地跳得更快。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一条浑浊的小溪。溪水颜色深得发黑,流速缓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烂泥混合的腥气。
他们在溪边选择了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扎营。众人搭起帐篷,生起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部分寒意和黑暗,但在更远处,森林的浓重阴影仿佛有生命般,随着火光摇曳而蠢蠢欲动。
谢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空空荡荡,一格信号都没有了,这里看来已经彻底落入现代通讯覆盖之外的盲区。
她看向谢铭,谢铭会意,从背包里拿出卫星电话和手持式对讲机,简单测试了一遍。信号稳定,设备运转正常。
“小虞,放心好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进入这种深山手机没信号很正常,只要卫星通讯还在就行,要是真出状况,能呼援。”
一旁的武安平也检查了自己的无线电,确认频道清晰,对众人点点头。
疲惫和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气氛有些沉闷,匆匆吃过简单的晚餐,安排好守夜轮班后,大家便各自钻进了帐篷。
谢虞躺在睡袋里,身体极度疲惫,精神不知为何却异常亢奋。
帐篷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条黑水溪缓慢流淌的汩汩声。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黑暗慢慢吞噬了她。
紧接着,是坠落感,她掉进了冰冷粘稠的梦境沼泽。
她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臂上,一只从未见过的,甲壳黝黑发亮,长着无数细密绒毛的怪虫,正用它尖锐的口器狠狠刺入皮肤。剧烈的刺痛感如此真实,让她在梦中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画面猛地切换,谢铭正奋力拨开一丛带刺的灌木,他冲锋衣的右臂外侧,被一根尖锐的枯枝“嗤啦”一声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内里的抓绒都露了出来,他却毫无察觉。
然后,是混乱、破碎、充满尖叫和血腥的片段。
章知若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被数根粗大的、布满吸盘的触手卷起,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武安平怒吼着举起开山刀,砍向一团团蠕动的肉块,下一秒,他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内脏和鲜血如同烟花般爆裂。谢铭疯狂地挖掘着,双手沾满泥土和暗红色的矿石碎屑,脸上充满狂喜,浑然不觉脚下的大地正在裂开,将他连同他梦寐以求的财富一起吞噬.....
最后,是她自己。她站在一片布满巨大、扭曲、如同某种生物内脏般脉动着的菌类丛林中,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蓝磷光的孢子从那些菌盖下喷涌而出,像一场诡异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头发上、皮肤上,渗入她的毛孔.....
“啊!”
谢虞猛地从睡袋里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衣物。她大口地喘着粗气,梦魇中的恐怖景象在眼前疯狂闪回,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篝火的微光看去.....
黑傩山寨
连续两天都在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中跋涉,腐叶的湿滑、盘虬树根的陷阱、无处不在的嗡鸣,早已将众人最初的兴奋和好奇消磨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阴郁。每个人的衣服都沾满了泥浆和植物汁液,散发着混合了汗味和森林气息的酸馊气。
谢虞手臂上那个暗红色的虫咬伤口,边缘依然微微红肿,像一枚不详的烙印。
赶路期间谢虞不是没有私下里又找过谢铭说噩梦的事,可是都被谢铭强硬的态度给顶了回来。她只能无奈地跟着队伍前进,一边压抑着不安一边自我安慰。
当第三天的午后,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终于消散,显露出山坳中的黑傩山寨时,所有人才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眼前的寨子,出乎意料地透着朴素和宁静。
二十几座竹楼依着平缓的山势错落搭建,屋顶覆盖着深色的茅草,结构简单实用,与西南常见的少数民族村寨并无太大不同。
然而,那些点缀在寨子各处、用粗细不一的竹子精心扎制而成的图腾,却泛着特别。
它们形态奇异,抽象而扭曲。有的如同数条巨蟒盘绕纠缠,顶端却裂开成诡异的花瓣状;有的像被压扁拉长的昆虫甲壳,边缘锐利;还有的干脆是层层嵌套、仿佛永无止境的螺旋。
它们矗立在竹楼旁、路口,悬挂在屋檐下,随着山风轻轻摇晃,发出竹片摩擦的沙沙声。非但不显得狰狞恐怖,反而透着一种原始、异域、甚至略带美感的神秘气息。
寨子中心的小片空地上,还有几根粗壮的石柱立在那里,用暗红、赭石、深灰和墨绿的颜料描绘着扭曲的符号和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
寨子里穿着深色麻布衣的寨民正在劳作,有人在田间浇水,有人在修补渔网,有人用石臼捣着块茎。他们的面容依旧带着那种深邃、肤色较深的特征。
当谢虞一行人出现在寨口时,劳作的寨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来。那目光里,有对外来者的好奇和打量,但更多的是淳朴。
谢虞看着这个朴素宁静的寨子,看着寨民淳朴中带着好奇的眼神,之前噩梦带来的恐惧微微消散了一些。
“欢迎,远方的旅人。”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一位身着绣着精致暗红色花纹的白色长袍的中年女子,在两个年轻寨民的陪同下,从最大的竹楼里走了出来。
她约莫四十多岁,面容轮廓立体,带着黑傩族特有的深色皮肤。她嘴角噙着微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向众人打着招呼,“我是寨里的长老,贡玛。各位一路辛苦了,欢迎来我们寨子参观歇脚。”
贡玛长老将他们引到一座宽敞干净的竹楼内。竹席地面光洁,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陈年香料的气息。
矮竹桌旁,众人卸下沉重的背包,疲惫的身体渴望着休憩。
很快,几个寨民端上了食物:烤得焦黄喷香、油脂滋滋作响的不知名野禽肉,几碟用野菜和菌类凉拌的清爽小菜,还有一壶热气腾腾、散发着清淡花香的茶。
贡玛长老招呼他们坐下:“山野粗陋,怠慢贵客了,请随意用些,解解乏。”
食物的香气和花茶的清甜,对于啃了两天干粮、身心高度疲惫的众人来说,无异于最温柔的抚慰。连最警惕的武安平,紧绷的神经也在贡玛长老友善的态度和诱人的食物面前,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食物,见章知若和陆皓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烤肉大快朵颐,谢虞扒起了米饭,谢铭也端起了茶杯,这才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野菜送入口中。
章知若和陆皓的学术热情被点燃了,他们一边吃着美味的烤肉,一边兴奋地和贡玛长老聊天,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出。
“贡玛长老!这些图腾太神奇了!它们代表着什么?是祖先的传说吗?”章知若眼睛发亮,录音笔已经打开。
“那个螺旋图腾!它是否象征着某种宇宙观或者生命的循环?”陆皓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求知欲。
贡玛长老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耐心地听着,用她那带着口音的汉语缓缓回答:“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老东西啦.....螺旋?哦,那叫‘回响’,象征....嗯.....生命的延续和山林的呼吸。具体的老规矩,我也说不清咯,太久远了。”
她避开了所有具体的文化内涵和宗教意义,只停留在模糊的祖先、传承、规矩层面,用太久远、说不清轻轻带过。
谢铭的心思完全不在图腾和文化上,他心不在焉地嚼着菜,目光贪婪地扫视着竹楼内部的细节──墙角悬挂的、用某种黝黑发亮的材质制成的风铃;竹墙上镶嵌的、打磨光滑的矿石薄片;贡玛长老手腕上戴着的一个由矿石雕琢的手镯.....那些矿石的色泽、质感、隐约透出的内部结构.....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变得粗重,几乎要压抑不住那份狂喜。
他强作镇定,放下筷子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对着贡玛长老说道:“长老,你们这寨子真是人杰地灵啊!这些装饰用的石头,看着就很不一般,油光水滑的,是咱们这山里的特产吗?我们是搞地质勘探的,就喜欢研究这些。”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学术探讨,但眼底那份灼热几乎要喷薄而出。
贡玛长老眼珠转向谢铭,脸上挂起微笑,她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矿石镯子,说道:“哦,这些石头啊.....山里捡的,不值什么钱。我们祖辈用惯了,看着顺眼就镶上去了。”
谢铭哪里肯信,他压抑着激动问道:“长老您太谦虚了!这成色,这密度....绝对是稀罕物!您看,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能不能.....咳,我是说,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这种石头产出的地方?长长见识!纯学术研究!”他努力把矿脉这个词咽了回去,换上了更无害的产出地。
噩梦再临
用完餐后,夜色迅速浸透了山寨。
寨民们似乎都早早歇息了,寨子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竹楼外,只有偶尔几声鸟儿短促的啼叫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谢虞躺在竹床上,身下是干燥的草席。她的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但思绪却很纷乱,无法完全沉入睡眠。
白天寨子的朴素宁静、贡玛长老的温和客气、食物的香甜可口、寨民的淳朴好客.....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按理说自己的心也该放下了,可是为什么还是无法安眠?她说不清。她总感觉有一丝不对劲隐藏在平常的表象之下。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困意终于袭来,将她拖入黑暗。
这一次的梦境,比在溪边营地那次更加粘稠、冰冷。没有血腥的画面,没有恐怖的死亡场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黑色粘液的沼泽。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蓝磷光的孢子从粘液中升起,像萤火虫,又像恶毒的眼睛。她半个身子深陷其中,粘液包裹着她,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铁锈和腐烂菌类的腥甜气味。她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那些孢子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脸上、钻进她的鼻孔、耳朵.....
窒息!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她!
“呃.....”她在梦中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微微抽搐着,额头渗出冰冷的汗珠。
就在她几乎要被那黑暗彻底吞噬时,一股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刺穿了她的梦境!
谢虞猛地一颤,从窒息的梦魇中挣扎着,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站在她的床边,近在咫尺!
谢虞的心脏瞬间砰砰狂跳,她想要尖叫,想要呼救,但喉咙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呻吟,连一丝像样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她本能地想要蜷缩后退,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雕,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借着从窗户透入的月光,她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霍清。
霍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房间,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冲锋衣,冷帽已经摘下,额前垂着两缕刘海,乌黑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微微低着头,那双在白天显得锐利的眼睛,此刻在阴影中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深深凝视着谢虞惊恐的脸庞。
霍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恶意,也无关切,只如同研究一件新奇的物品观察着谢虞,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状态。
谢虞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被扼住的嘶嘶声,冷汗已经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看着霍清,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那令人绝望的失声感。她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承受着那沉重的凝视。
霍清看着眼皮朦胧睁开的谢虞,看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听着她细微的徒劳的嘶嘶声。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解释,只是依旧那样静静地、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仿佛在欣赏她濒临崩溃的模样。
片刻之后,在谢虞的恐惧和窒息感几乎达到顶点时,霍清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很修长,但谢虞此刻却觉得那手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感。
霍清的手悬停在谢虞口鼻上方几寸的位置。五指轻微捻动了一下。
一小撮细微的粉末,从她微捻的指尖无声地飘洒而下,笼罩在谢虞因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和急促呼吸的鼻翼上方。
粉末接触到谢虞呼出的热气,瞬间仿佛被激活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草药气息猛地钻入谢虞的鼻腔!
“唔!”谢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大脑便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变得一片混沌!沉重的困意如同滔天巨浪,以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霍清脸上是否有任何变化,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地阖上,意识彻底沉入一片更加黑暗、更加粘稠的虚无深渊。
“睡吧。”霍清低沉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成为谢虞意识彻底沉沦前捕捉到的最后一丝声响,“噩梦.....只是开始。”
寨中异常
清晨,湿冷的薄雾笼罩着黑傩山寨的竹楼和扭曲的图腾。
谢虞僵硬地坐在竹楼门槛旁一块冰凉的石头上,浓重的乌青晕染在她眼窝下方,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没睡好的疲惫折磨着她的精神,此刻她早已没了拍视频的心思,脑海中的混沌令她无比煎熬。
昨晚的记忆像是被撕成了碎片,她记得窒息般的噩梦,翻涌的黑色沼泽,幽蓝的孢子像恶毒的眼睛.....除了这些外,还有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似乎有人站在自己床边窥视着自己.....是谁?霍清?还是....只是噩梦延伸出的幻觉?
她用力回想,却只抓到大片模糊的空白和尖锐的恐惧碎片。那丝被窥视感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混乱的意识里,让她分不清梦与醒的界限。她只记得最后彻底沉沦前,仿佛听到一句低语,醒来后,内容却消散在记忆的迷雾中。
不远处,章知若和陆皓兴奋的声音传来。他们正被几个穿着深色麻布衣的寨民簇拥着参观寨子。一个青年寨民指着竹屋附近的螺旋状竹制图腾,用生硬的汉语解释着什么,章知若飞快地在速写本上记录,陆皓则举着相机,镜头贪婪地对准那些描绘着奇异符号的石柱。
谢虞看着他们,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旁边坐下,带来一丝沉甸甸的安全感。是武安平。
他带着厚茧的手递过来一个水壶:“喝口水。你脸色很差,做噩梦了?”
谢虞接过水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向武安平,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茫然:“武哥....我.....我不知道....昨晚.....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噩梦......还感觉......似乎有人站在我床边窥视我.....我也不知道是梦是幻....总之.....这里......这里感觉.....不对劲儿.....”
武安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热情为章陆讲解的寨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特种兵职业性的冷静:“昨晚我就检查过了。无线电用不了,卫星电话的信号时断时续,几乎全废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寨民过于热情的笑容,“还有这些人.....太好客了。和镇上那几个像石头一样冷漠的家伙,完全是两副面孔。”
谢虞精神一振,原来武安平早就察觉了!他昨晚就检查过设备,今早就看出了寨民态度的反差。
“只是你哥一大早就被贡玛长老派来的人带走去看矿了,我还没来得跟他说这些异常。”武安平接着说道。
“嗯,等我哥回来,这事儿得跟他好好讲讲。”谢虞应和着,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错落的竹楼,奇异的图腾和石柱,那些安静耕种、纺织、喂食鸡鸭的寨民.....
突然,她的视线凝固了,心头冒出一股巨大的违和感。
孩童!
这个寨子里.....没有孩童!
没有奔跑嬉闹的稚嫩身影,没有好奇张望的清澈眼睛,没有婴儿的啼哭!那些劳作的寨民,看起来都是青壮年或中老年。整个寨子,只有风穿过图腾竹片发出的单调沙沙声,透着一丝死寂!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谢虞全身!她猛地抓住武安平的胳膊,声音因为惊骇而尖利起来,却又被她死死压成气音:“武哥!孩子!没有孩子!这个寨子里......一个孩子都没有!”
武安平闻言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视整个寨子。竹楼、空地、劳作的寨民、兴奋的章陆.....
没有!一个孩童的影子都没有!
这份缺失,彻底打破了他心中仅存的侥幸,他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迅速地扫视四周,确认最近的寨民都在围着章陆二人,贡玛长老也不在视线范围内,这才缓缓转过头,声音压低:“别声张。一个字都别说,尤其别让章知若和陆皓察觉。他们现在.....太投入了。”
谢虞用力点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武安平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这地方,四面都是绝壁深谷,毒瘴弥漫,九死一生,没有熟悉路径的人带路,普通人拿着地图和指南针根本走不出去,就算是我们这种受过野外生存训练的特种兵,要走出去也会很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慌,就是找死。等你哥回来。看看他那边什么情况。然后,我们所有人,再一起商量。”
他再次强调,“记住,保持冷静,观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别让他们看出异样。”
谢虞看着武安平冷硬如铁的脸,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和指令,有了一丝微弱的依靠感,混乱的心也稍稍平复了一点点。她再次用力地点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
诱惑与警告
夕阳的余晖洒在错落的竹楼和那些扭曲的图腾上,给整个山寨镀上了一层的金红。
谢虞坐在门槛旁的石头上,眼睛带着担忧望着寨口的方向。武安平沉默地守在她身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寨民的靠近都会让他肌肉瞬间绷紧。
每一分一秒的等待,都无比沉重。
终于,三个身影出现在寨口蜿蜒的小径上。
章知若和陆皓是雀跃着回来的。章知若脸颊绯红,怀里紧紧抱着速写本,像抱着稀世珍宝。陆皓则兴奋地挥舞着手臂,正同旁边的谢铭说着什么。
谢铭则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轻快,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那是被巨大财富和成功前景点燃的狂喜,是长期压抑后终于看到曙光的兴奋。
“武子!小虞!你们看!”谢铭人未到,声先至,洪亮的声音带着得意和炫耀。他几步跨到他们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枣子大小、颜色深沉如凝固的血液的矿石。矿石在夕阳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谢铭拿起其中一块,用力晃了晃,“就在山后!储量惊人!纯度极高!老天开眼啊!我们发了!彻底翻身了!”
他将手中矿石塞到谢虞手里:“小虞,拿着!哥给你的礼物!沾沾财气!以后咱家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冰冷的、带着奇异滑腻感的矿石猝不及防入手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铁锈气息快速钻入谢虞鼻腔。她下意识地想扔掉,但那矿石仿佛带着某种吸力,让她手掌僵硬,一股微弱的麻痹感顺着皮肤的接触点蔓延开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更加迟滞了。
谢铭又拿起一块矿石塞给了一旁的章知若:“知若!这块给你!这可是原始部落的瑰宝!研究价值巨大!带回去,你们的论文绝对轰动!”
章知若欣喜地接过,如同捧着稀有文物,和陆皓一起端详研究起来,他俩完全沉浸在学术发现的巨大喜悦中,对那矿石的诡异质地和气息浑然不觉。
谢铭用力拍了拍武安平的肩膀:“放心,武子!矿脉的事有戏,贡玛长老很开明!他们也有合作意向!哈哈哈!哥们没骗你吧?机遇!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完全沉浸在矿脉带来的巨大诱惑里,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谢虞看着哥哥脸上那被贪婪和亢奋扭曲的笑容,听着他充满诱惑力的话语,再感受着手中那块冰冷滑腻、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的矿石,心底那点微弱的依靠感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她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武安平。
武安平脸色凝重,没有丝毫被感染的迹象。他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挡在兴奋的章陆二人之间,低声道:“谢铭,借一步说话。有情况。”
谢铭看到武安平凝重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又瞥了一眼忧心忡忡的谢虞,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点点头,跟着武安平走到竹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谢虞也默默地跟了过去。
武安平言简意赅,将无线电和卫星电话失灵、寨民态度反差巨大、以及最关键的.....整个寨子没有孩童的诡异发现,快速告诉了谢铭。
谢铭听完,脸上残留的亢奋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凝重。他眉头紧锁,扫视着周围宁静的寨子。
“设备失灵.....深山老林信号差确实常见,但.....”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被点醒后的沉重。
“寨民热情.....可以解释为合作意愿。但孩子.....”他顿了顿,眼神闪烁,飞速思考着,但最终,他心底那份对矿脉的渴望,还是压倒了理智的警告。
“也许.....也许他们孩子都住在别处?或者.....或者有什么特殊的习俗,不让孩子见外人?”他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他明白武安平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这寨子确实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但矿脉就在眼前!那唾手可得的、足以改变命运的矿脉!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他甘愿去赌一把,赌自己的判断,赌这寨子只是习俗古怪而非包藏祸心。
“谢铭,这地方不对劲儿。”武安平神情严肃,“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谢虞忍不住插话道:“哥,武哥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还是离开比较好。”
“离开?”谢铭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压低了声音,“武子!矿脉就在眼前!我们正要谈合作!现在走?我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债怎么办?
“还有你小虞,”他转向谢虞,语气带着偏执和急切,“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这次的机会多难得!你真的甘心背着造假的名头被骂到退网吗?”
“还有他们两个的研究,”他指了指不远处仍在兴奋讨论的章陆,“他们能同意吗?武子,小虞,你们知道那矿对我意味着什么!那是救命稻草!是翻身的唯一机会!武子!小虞!我答应你们会加倍小心!我保证!我谢铭什么时候拿命开过玩笑?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武安平看着谢铭眼中那份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以及那被巨大利益影响的判断力,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作为战友,他太了解谢铭此刻的状态了,谢铭不是没看到危险,而是选择性地忽略了它,被那金灿灿的未来蒙蔽了双眼。
醇香的麻痹
第8章 醇香的麻痹
晚餐时的气氛比昨夜更加融洽。
竹楼中央的矮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香气四溢的烤山禽,鲜美的菌菇汤,还有几碟用暗红色酱料腌制的野菜。
贡玛长老坐在主位,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章知若和陆皓依旧沉浸在白天的收获里,低声交流着图腾符号的细节,时不时夹口菜放入口中。
谢虞将那块冰冷的矿石放在裤腿的丝网口袋里,强迫自己不去看它,但掌心残留的那丝滑腻感却挥之不去。
谢铭一边吃着,一边和一个身材壮硕、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黑傩族汉子低声商量着合作开采矿脉的事宜,不时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武安平则沉默地吃着,边吃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贡玛长老和周围寨民的一举一动。
竹楼里,桌上食物的香气、花茶的清新、混合着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香料焚烧后的气息,营造出一种令人放松的氛围。
在这种氛围下,武安平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一丝淡淡的松弛感包裹着他。
身体的过分倦怠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异样感,他审视起眼前的一切:食物、茶水、酒、空气.....难不成有什么异样?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神经麻痹药物:致幻剂、镇静剂....
他手伸到腰间摩挲着开山刀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微微驱散了肉体的倦怠感,他集中精神,调动起所有的感官去分析。
食物味道正常,没有异味;茶水口感正常,没有沉淀物;同桌的寨民吃喝得更多,毫无异状。
绝不可能是药物,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作为见识过各种顶尖神经类毒剂,经历过最严苛药物耐受训练的特种兵,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如此完美、如此大范围起效、且毫无征兆就让人放松警惕的神药。这太荒谬了,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更愿意相信是连日来的精神压力和这诡异环境带来的心理暗示。
就在这时,谢铭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贡玛长老,你们寨子真安静啊,白天也没见着孩子们跑闹,都睡这么早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章知若和陆皓的交谈停了下来,似乎也意识到了寨子里没有孩童,带着疑惑看向贡玛长老。谢虞的心一紧,屏住了呼吸。武安平咀嚼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紧盯着贡玛长老的脸和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贡玛长老脸上温和慈祥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轻轻叹了口气:“唉,这深山老林的,年轻人都出去大城市打工赚钱咯,谁还愿意待在这里?就是生了娃,也要送出去上学读书啊,怎么能一直放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娃儿们都在城镇里呢,寨子里自然就清净咯。”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瞬间打消了章知若和陆皓这俩城市学生的疑惑,两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难怪!”章知若感慨道,顺手拿起手边谢铭给的那块矿石把玩着。
“理解理解,都是为了下一代嘛。”陆皓也附和着点点头,彻底放下了心。
谢铭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连连点头:“对对对,长老说得对!都是为了孩子嘛!是我多嘴了,哈哈!”
他心中的疑虑,在贡玛长老合情合理的解释、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舒适放松的氛围共同作用下,迅速消散了大半。他端起面前的竹筒杯,里面是寨民自酿的带着清甜果香的米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那米酒入口甘醇,带着山野的清新,让他紧绷的肌肉也舒缓了些许。
谢虞看着哥哥脸上重新浮现的放松笑容,看着章陆二人释然的模样,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也松动了.....一种莫名的舒适感袭来,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刷着她积压的恐惧和焦虑。夜晚纠缠自己的噩梦、白天因寨中异常而生的恐惧、武安平警告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有些遥远。
长老的解释多么合理啊。她这么想着,一边端起面前的花茶,温热的液体带着甘甜滑入喉咙,那股舒适感更明显了,让她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她感到自己裤腿口袋里的那块矿石,似乎也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甸甸的暖意。她甚至觉得贡玛长老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格外温暖慈祥。
武安平敏锐地察觉到了谢铭等人状态的变化。谢铭眼中的警惕消失了大半,谢虞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有些涣散。他的心猛地一沉,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自己也感到了那股试图安抚他、软化他判断力的舒适感。那舒适感仿佛来自食物,来自茶水,来自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来自....那矿石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波动?
他摩挲开山刀刀柄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再次想到下药可能,可是又觉得这个猜想很不切实际。剂量、起效时间、作用方式,没有任何一种已知药物能如此完美地营造出这种舒适氛围且毫无破绽,这只能是环境带来的心理暗示。
就在这时,贡玛长老再次出声:“说起来,再过三天,就是我们黑傩族十年一度的山灵降临日了。”
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
贡玛长老脸上浮现出虔诚和敬畏,声音也庄重起来:“那是我们祖祖辈辈最重要的日子。山中的神灵,会在这天回应我们的呼唤,降下福祉和指引。到时候,寨子里会举行最隆重的祭祀仪式,彻夜不息。”
鲜花与割喉
翌日,山灵降临日的倒数前三天,寨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种表面的平静被一种混合着敬畏与隐秘兴奋的情绪所取代。
谢铭一大早就被寨子里的人簇拥着去勘察那梦寐以求的矿脉了。贡玛长老则亲自引领着谢虞、武安平、章知若和陆皓,在几位寨民的陪同下,沿着寨子后方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走向更深的山坳。
小径两旁,巨大的蕨类伸展着诡异的骨爪状叶片,参天的古木枝桠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漏下斑驳惨淡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以及某种甜腻花粉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给人带来一种安宁感。
走了约莫半小时,一片被陡峭岩壁环抱的、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参差不齐,如同某种巨兽张开的口器。洞内深不见底,阳光只能勉强照亮洞口几米的范围,再往里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附近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经年累月的红色液体浸染过。两根粗大的石柱立在洞口两侧,上面用暗红和墨黑的颜料描绘着扭曲的符号和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比寨子里的图腾更加狰狞、更具压迫感。一股冰冷潮湿的阴风,正源源不断地从洞口深处吹拂出来,拂过众人的皮肤,带来丝丝寒意。
“这里,叫做归墟之喉。”贡玛长老站在洞口不远处,脸上带着神圣的肃穆,“是山灵聆听我们呼唤,接受我们奉献的圣所。”
章知若和陆皓立刻被这原始而神秘的场景深深吸引,他们迅速掏出相机和速写本,对着洞口和石柱疯狂拍摄记录,眼神里充满了发现核心文化符号的狂喜。
“长老,这....这就是举行仪式的地方吗?”陆皓激动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论文发表时的盛况。
贡玛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悠远地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是的。十年一度,山灵苏醒,需要最纯净的生命回响,才能唤醒祂的意志,降下福祉。”
“纯净的生命回响?”谢虞下意识地重复,心底之前那股被盖过的寒意再次翻涌。
贡玛长老的目光转向她,用温和地语气说出了令人心悸的话:“是的。寨子里最年长、最有智慧、最接近山灵的老人,会在山灵降临的前三日,自愿走入归墟之喉。”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他们会放下尘世的牵绊,不带任何食物和水,将自身最纯粹的生命,作为祭品,献给山灵,祈求祂的垂怜和庇佑。”
自愿?走入黑暗?不带食物和水?等待死亡?
谢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这哪里是祭祀?这分明是活生生的、缓慢而痛苦的......等死!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整齐、带着奇异韵律的吟诵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传来。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三位身着崭新的绣着精致图案的纯白长袍,头上戴着花环的老人,在十几名同样穿着白袍、神情肃穆的寨民簇拥下,正缓缓向归墟之喉走来。三位老人看起来都非常年迈,须发皆白,步履蹒跚。其中一位老妪,被两个年轻的寨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另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最后一位则沉默地低着头,佝偻着腰。
簇拥着他们的寨民们,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口中吟诵着那古老、晦涩、充满原始力量感的歌谣。他们的表情庄重而虔诚,眼神中带着混合了悲伤、敬畏与期待的复杂光芒。阳光照在他们洁白的袍服和老人头上的花环上,本该是圣洁的画面,却因那缓慢沉重的步伐和老人眼中空洞的死寂,而弥漫着悲凉与诡异。
队伍缓缓走到洞口前停下。吟诵声也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贡玛长老走上前,依次轻轻拍了拍三位老人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晦涩的黑傩语。三位老人没有任何回应,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的表情。那位被搀扶的老妪,浑浊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干裂的嘴唇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在贡玛长老的示意下,搀扶着老妪的寨民,以及另外两名负责引导的寨民,几乎是半托半架着三位老人,一步一步,走向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黑暗洞口。
阳光在洞口划出一道刺眼的分界线,三位身着白袍的老人,如同三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脆弱的白色羽毛,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彻底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归墟之喉中。
“他们.....就这样进去了?”章知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还是被这“神圣”场景震撼后的激动,她飞快地在速写本上记录着,“自愿走入永恒的黑暗.....太.....太有仪式感了!”
“那.....那要是......”陆皓脸上带着纯粹的学术探究表情,“要是到了仪式开始的时候,老人.....嗯......还没有.....完成奉献呢?”他斟酌着用词,没有说出那个直白的“死”字。
贡玛长老笑笑,轻声唤了一句:“阿岩。”
贡玛长老身旁一个身材壮硕的寨民,正是之前和谢铭讨论矿脉开采合作的那个汉子,闻言咧开嘴笑着应和。他的笑容憨厚朴实,带着点山里人的爽朗。他在谢虞和武安平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很自然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一个清晰的横向划过自己喉咙的动作!
“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模仿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只是在演示如何切一个西瓜,“那我们,就帮帮他们,完成最后的奉献。这是对山灵的敬意,也是对老人心愿的成全。”
这光天化日之下,这带着质朴笑容的“帮助完成奉献”的回答,给谢虞的心脏带来一种巨大的冲击感,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谋杀!这是赤裸裸的、被冠以神圣名义的谋杀!是集体参与的、仪式化的酷刑!
她猛地看向章知若和陆皓,期待从他们眼中看到同样的惊骇和愤怒。
然而,没有。
夜中争执
浓稠的夜色沉沉地包裹着黑傩山寨,白日里鲜花装点的祭坛区域,此刻只剩下扭曲图腾在惨淡月光下投下的、如同鬼爪般的阴影。
谢铭的房间里,气氛沉闷而压抑。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面上跳跃,将三个人紧绷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桌上,散落着几块颜色深沉的矿石样本,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光。
武安平坐在谢铭对面,双手紧握成拳压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强行压抑的焦灼:“.....我们亲眼看见的!那三个老人就那样被送进山洞等死!那个叫阿岩的壮汉,就在贡玛长老眼皮子底下!脸上还带着那种憨笑!就那么比划着....”
他猛地抬手,做了一个横向切割喉咙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谢铭,“‘帮他们完成奉献’!他说的!就那么简单!那不是习俗,谢铭!那是谋杀!是邪教!”
谢虞蜷缩在旁边的竹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哥!是真的!武哥没骗你!这里确实不对劲儿!你想想我之前的噩梦!”
谢铭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桌上的一块矿石,那冰冷滑腻的触感,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他并没有亲眼目睹老人进入山洞、那汉子笑着做出割喉手势的一幕,此刻听着武安平愤怒的控诉和妹妹带着恐惧的哭腔,心底本能地升起一丝不以为意,还有一种被巨大利益和侥幸心理驱动的抗拒。
他有点烦躁地回道:“武子,小虞,我知道你们紧张。这地方文化是有点怪,那些图腾,那些符号确实奇特.....但谋杀?活人献祭?把老人放进山洞等死?还当着长老的面笑着比划割喉?这.....这也太夸张了。”
说着他拿起那块矿石,在灯光下转动着,矿石散发出的光芒吸引了他部分的注意力,“也许.....也许就是某种特殊的仪式手势?或者表达方式不同?你知道这些深山里的民族,有时候表达比较.....原始直接。”
他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为正在洽谈的合作和即将到手的财富铺路。但内心深处,理智却让他无法完全忽视武安平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武安平那因愤怒和失望而更加冷硬的脸,又看了看妹妹眼中深切的恐惧。多年服役生涯磨砺出的警觉和对战友、对妹妹的信任,终究还是让他脸上的轻慢收敛了几分,语气也严肃了一些:“好吧,就算.....就算他们真有这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传统。但那又如何?武子,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研究他们民俗的!矿脉就在那里!储量、纯度,都是顶级的!只要谈成合作,他们出地方出人力,我们出技术设备,钱到手,立刻走人!谁管他们那奇怪的习俗!我们只谈利益,不谈交情!井水不犯河水!”
“只谈利益?井水不犯河水?”武安平几乎要气笑了,他看着谢铭眼中那份被财富彻底蒙蔽的侥幸和天真,看着他手中那块仿佛在无声蛊惑的矿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只看到一条毒蛇正在吐着信子,而谢铭却主动将手伸过去,还安慰自己那只是条温顺的草绳。
“谢铭!你醒醒!和一群把活人献祭当传统、当奉献的人谈合作?你指望他们守信用?你指望拿了钱他们就会放我们平安离开?这样漠视他人生命,还是和他们沾亲带故的老人生命的人!你猜猜他们到底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些陌生人!”武安平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变成嘶哑的低吼。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思维迟滞,仿佛大脑被裹上了一层粘稠的糖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淡淡香灰味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这令人烦躁的倦怠感,却感觉那香气如同活物般钻入鼻腔,试图抚平他紧绷的神经,软化他尖锐的判断。桌上那些矿石散发出的微弱波动,也像催眠的摇篮曲,轻轻拍打着他的意志壁垒。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谢铭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谢虞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眼睛里闪烁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武安平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与整个寨子弥漫的、无形的力量对抗,而这力量正一点点地侵蚀着他。
突然,武安平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竹凳,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谢虞被吓了一跳,紧张地问:“怎么了?武哥?你听到什么了?”
她跟随着武安平的动作看向紧闭的窗户和门缝。
谢铭也停下了敲击,疑惑地看向武安平。
武安平没有回答谢虞。他像一头警觉的猎豹,迅捷地移动到窗边,侧耳倾听。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远处竹制图腾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
“是不是.....风声?”谢虞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也听到了那无处不在的沙沙声。
武安平依旧沉默。他锐利的目光穿透窗纸的缝隙,投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风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那沙沙声......似乎太规律了?在某个瞬间,风声的间隙里,仿佛夹杂着一丝极其轻微、不同于竹叶摩擦的布料摩擦声?又或者,只是风声本身在幽谷中的回响?
他无法确定。但那丝淡淡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神经。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一丝困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谢铭和谢虞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弯腰扶起倒下的竹凳。
“我累了,先回去睡了。谢铭,我的话,你再好好想想。小虞,锁好门。”武安平说完,不再看两人,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他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对抗这该死的、侵蚀他意志的疲惫感。
回到自己那间竹屋,武安平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竹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点油灯,而是摸黑走到屋子中央的木桌旁。桌上放着一个铁盆和半桶清水。
他感到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思维迟钝,感知也变得模糊。那汉子笑嘻嘻地做出割喉手势、谢铭那愚蠢的侥幸、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香灰味、还有那该死的矿石给他的诡异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几乎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这不像他!作为最精锐的特种兵,他经历过无数高强度训练,经历过生死边缘,神经早已锤炼得如同钢铁,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保持清醒的判断!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那种挥之不去的身体倦怠感、思维迟滞感......太反常了!难道他们真的被神不知鬼不觉的下药了?他再次强迫自己复盘起进入寨子后接触到的一切,他仔细回忆着每一餐,每一口水,味道、口感、同桌寨民的状态.....都毫无破绽啊。
可他身体和精神的异常反应却是真实的!难道.....真有一种未知的、无法检测的,能潜移默化影响神智、削弱警惕、麻痹判断力的神药?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猛地抄起水桶,将冰冷的清水当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头皮,激得他浑身一颤,混乱的思绪被这冰水强行冲刷开一条缝隙!短暂的清醒如同闪电划破迷雾!
沉陷
清晨冰冷的寒气钻入竹楼的缝隙,谢铭猛地从不安稳的浅眠中惊醒。昨夜武安平那冰冷的眼神、愤怒的控诉、还有最后那带着疲惫和无奈的话语,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香灰味,比昨夜更浓郁了些,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似乎想将他那点尖锐的不安抚平。
“武子.....太武断了.....”谢铭低声嘟囔着,试图说服自己。他需要找武安平,现在就去!必须把昨晚没说完的话说清楚,问清楚老人进山洞等死到底怎么回事!问清楚那个割喉手势到底是不是他理解的那样!他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服,推开门。
他刚迈出几步,准备转向武安平的竹屋方向时──
“谢老板!早啊!正要去请您呢!”一声洪亮、热情的声音响起。黑傩汉子阿岩从旁边一根石柱后闪身而出,拦在了谢铭面前。
谢铭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眉头皱紧,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警惕:“阿岩?有事?”
他目光越过阿岩的肩膀,焦急地瞥向武安平那扇紧闭的竹门。武安平从不会睡懒觉,这个点门还关着,有点不对劲。
“好事!天大的好事!”阿岩搓着手,笑容依旧憨厚,仿佛昨天那副笑着谈论杀人的事从未发生过,“族老们连夜商量了!都觉得您是有真本事的人!那矿,交给您开发,我们寨子放心!”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分成,您占大头!您六成五,我们只要三成五!够意思吧?长老说了,只要合同一签,您就是咱们黑傩族最尊贵的客人!以后这山里的宝贝,您随便看!”
六成五!谢铭的心脏猛地一颤!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警惕心!这条件比他最贪婪的幻想还要优厚!昨晚武安平那严肃的警告、妹妹的噩梦和恐惧,在这足以让他彻底翻身、甚至一步登天的巨大利益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此时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香灰味也温柔地包裹着他,抚慰着他紧绷的神经,让他的思维变得轻飘飘的。
“当真?六成五?”谢铭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眼中贪婪的火焰熊熊燃烧,但他强行压下那份狂喜,努力保持着一丝审慎,“合同细节呢?长老现在就要签?”
“千真万确!”阿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长老就在议事大厅等着您呢!带上您的章程,咱们把合同细节敲定敲定?早定下来,早开工,早发财嘛!”
说罢他热情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直指寨子中心那座最大的竹楼。
谢铭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武安平的竹屋。去找他?现在?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武安平肯定会冷着脸,用那种看无可救药的蠢货的眼神看着他,会再次提起那该死的老人进山洞,那割喉的事,会质疑这份合同的真实性.....谢铭的眉头烦躁地拧紧。而且武子那门关着,也许他昨晚没睡好,或者......他还在生气?现在去触霉头,只会耽误正事。算了!先去把合同敲定!白纸黑字拿到手,板上钉钉了,再跟武安平说也不迟!到时候合同到手,他总该闭嘴了吧?反正只是合作赚钱,至于那些习俗.....只要不碍着咱赚钱,管他呢!
“好!走!”谢铭深吸一口气,刻意忽略了那丝因武安平房门紧闭而升起的不安,暂时压下心头所有的疑虑,彻底下定了决心。他不再看武安平的屋子,转身跟着笑容满面的阿岩,大步流星地朝着议事大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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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虞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噩梦的余烬仍在灼烧着她的神经,翻涌的黑色沼泽、幽蓝的孢子、哥哥绝望的眼神、章知若被触手缠绕的凄厉表情、三个老人进入山洞的瞬间.....所有的画面在大脑中反复上演,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必须找到哥哥!必须在他彻底沉沦之前拉住他!她洗了把脸,胡乱整理了一下头发,准备出门。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响起。
谢虞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时间.....她警惕地靠近门边,没有立刻回应。
“是我,霍清。”门外传来平静无波的女声。
霍清?谢虞的心跳得更快了,这个神秘的女向导,怎么在这个关键节点出现?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拉开了门闩,但身体微微侧开,保持着距离。
门外,霍清换了一身藏青色冲锋衣,冷帽别在衣兜里。谢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霍清深邃的五官上,那高挺的鼻梁、突出的眉骨....这一切都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些蹲踞在街角的黑傩族人!她自称有点黑傩血统?恐怕不止是“有点”那么简单!谢虞心头泛起强烈的戒备,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霍清轻易捕捉到了谢虞眼中骤然升起的戒备,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怀疑的不快,而是放缓声音问道:“你脸色很差。做噩梦了?”
谢虞没有回答,只是更加警惕地看着她。
霍清并不在意谢虞的沉默和戒备,她的目光在谢虞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谢虞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手,伸进了自己冲锋衣内侧的口袋。接着,她掏出了一张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磨损的旧照片。
她将照片递到谢虞面前,但并没有强行塞过来,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谢虞的目光下意识地被照片吸引过去。
醉梦
谢铭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议事大厅,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巨大的喜悦和被认可的晕眩感包裹着他。
矿脉!翻身!财富!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轰鸣。武安平....他得去找他。不是去争论,而是去分享!去告诉这个最亲密的战友,他的担忧是多余的!他谢铭,马上就要时来运转了!
他带着几分酒意和亢奋,快步走向武安平的竹屋。到了门口,他用力拍了拍门板:“武子!武子!开门!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铭?什么事?”武安平闻着他满身的酒气,冷声问道,可还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我们的生意谈成了!”谢铭挤进门,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六成五!武子!我占了六成五!他们只要三成五!还包人力!这简直是.....简直是.....”
他激动得一时找不到词,一屁股坐在竹凳上,用力拍着大腿,“咱们发了!彻底翻身了!”
武安平沉默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泼冷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铭身体前倾,带着急于获得认同的热切说道:“武子,我知道你昨晚担心。你说的那些......老人进山洞啊.....割喉啊,没孩子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小虞好,为咱们这个队伍好!你一直都是这样,最谨慎,最靠谱!
武安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谢铭注意到他的沉默和异样,压下酒意带来的眩晕,语气严肃起来:“武子,昨天的事,你亲眼所见,我信你。但现在,合同就在眼前,白纸黑字,六成五的利!这机会千载难逢!我知道你担心风险,但风险在哪里?你告诉我,除了那些我们没亲眼确认的习俗之外,他们现在有任何对我们不利的举动吗?贡玛长老的诚意,阿岩的实在,你看不到吗?”
武安平依旧沉默地听着,他的眼神在谢铭兴奋的脸和窗户之间游移。
“武子....”谢铭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回忆的感慨。“还记得咱们在秃鹫服役那次吗?深入边境雨林执行清剿,地形复杂又失联断援,跟那群武装毒贩周旋了三天三夜,马上就快弹尽粮绝了....要不是你带人摸黑出去搞掉了他们的重火力点,咱们几个都得交代在那儿.....”
他目光灼灼盯着武安平:“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捡回来的!我信你!就像信我自己一样!我知道你昨晚说那些,是怕我栽跟头,是怕咱们出事!但现在,形势变了!机会摆在眼前!咱们秃鹫出来的,什么时候怕过风险?咱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抓住机会!富贵险中求!这次,就赌一把大的!我信得过你,你也信我一次,行不行?”
提到秃鹫,提到那次生死与共的经历,武安平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谢铭,嘴唇动了动:“....谢铭....我知道了....”
“所以!”谢铭打断他,“这事儿,听我的!风险是有,但机遇更大!这巨大的机遇,是值得咱赌上一赌的!”
武安平看着谢铭眼中那份信任和狂热,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听着他提起的生死战友情……他垂下眼帘,避开了谢铭灼热的目光,声音低沉下去:“.....好。谢铭,我.....信你。昨晚的事.....我不提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能.....可能确实是我有点过于警惕了。这地方.....是有点让人神经紧绷。”
谢铭闻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狂喜几乎要涌上面庞。可仿佛是潜意识在不断警告他,先前被强行压下的疑虑与不安又重新窜了上来,搅得他一阵烦躁。
他站起身强压下那阵烦躁,用力一拍武安平的肩膀:“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武安平!拿得起放得下!走!咱们得庆祝一下!”
他视线扫视着简陋的竹屋,落在角落简陋木柜上的背包上,“我记得你包里还有好东西?拿出来!今天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武安平沉默地站起身走到木柜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军用水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弥漫开来,比议事大厅里的酒气更冲。
“就剩这半瓶了,省着点。”武安平将水壶递给谢铭。
“好!好!”谢铭正需要酒精来驱散心头那丝突然冒出来的疑虑和不安,他接过水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那烈酒如同烧红的刀子,瞬间点燃了他的食道,让他本就迷糊的脑袋更加迷糊。
武安平也接过水壶,默默地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的眉头皱紧了。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谢铭酒劲儿上头开始兴奋地喋喋不休,畅想着金山银山,时不时拍着武安平的肩膀。武安平则沉默地听着,偶尔简短地“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他不再反驳,不再提任何风险,只是陪着谢铭喝酒。
水壶里的酒很快见底。谢铭的眼神彻底涣散了,舌头打结,身体摇摇晃晃,几乎要从竹凳上滑下去。
“武.....武子.....好兄弟.....咱们.....一起.....”话没说完,谢铭便头一歪,彻底伏在桌子上醉倒,鼾声大作。
武安平放下空空的水壶。他看着烂醉如泥的谢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刚才那片刻因战友情而起的触动判若两人。
他站起身,费力地将谢铭沉重的身体架起来,然后搀扶着他,缓缓走出竹屋,走向谢铭的住处。
血祭
山灵降临日的清晨,寨民们早已换上了统一的服饰,纯白的长袍。
袍子的质地是粗糙的白麻布,却在领口、袖口、衣襟和下摆处,用暗红、墨黑和幽蓝色的丝线,绣满了精致繁复、充满几何美感的图腾纹样。那些线条流畅、结构对称的螺旋、回纹、以及奇异的星辰图案,在粗糙的白麻布上绽放出惊人的艺术感,仿佛将古老而深邃的宇宙凝结在了针线之间。
他们的头上,戴着用清晨采摘的、带着晶莹露珠的娇艳野花和翠绿藤蔓编织成的花环。鲜花明媚,藤蔓生机勃勃,与白袍上那些充满原始艺术魅力的图案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圣洁而神秘的画面。
贡玛长老亲自将同样的白袍和花环分发给了谢虞一行人,笑着道:“入乡随俗,以示对山灵的敬意。”
谢虞麻木地穿上白袍,戴上花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灰味让她思维越发迟滞,心底深处的疑虑和恐惧被这庄重肃穆的氛围压制,只剩下混沌和顺从。
章知若和陆皓则显得异常兴奋。他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袍子上精美绝伦的刺绣,对着彼此头上的花环发出赞叹:“太美了!这种图腾的构图和配色,充满了原始而纯粹的美感和深邃的象征意义!”
“这绝对是艺术与信仰的完美结合!”他们眼中闪烁着发现文化瑰宝的狂热光芒,迫不及待地掏出相机和速写本,期待着他们心中原始部落神圣而充满记录价值的伟大庆典的开始。
谢铭的心思大半在矿脉上,他快速套上白袍,花环也戴得有些随意。他脸上带着被巨大利益驱动的亢奋,但心底深处,前夜武安平的警告和妹妹的恐惧一直也没有消散,只是被强烈的翻身渴望暂时压了下去。他打定主意只谈生意,绝不深入参与他们的习俗,等到矿场建设好,立刻走人!他警惕的目光在阿岩憨厚的笑容上停留片刻,心中暗忖:只要利益足够大,井水不犯河水,未必不能合作。
武安平则默默穿好白袍,戴好花环。他跟在队伍最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贡玛长老手持一根缠绕着藤蔓和奇异符号的木杖,引领着穿着统一白袍的众人,缓缓走向寨子后方那被称为归墟之喉的巨大山洞。
随行的寨民点上火把,踏入山洞,一股冰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洞外残留的暖意。
洞壁上,用暗红、赭石、土黄、象牙白、黑灰等色的颜料描绘着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壁画!画面原始而残酷:被捆绑在石柱上,胸膛被剖开,内脏被掏出的人;以双手反绑跪地姿态被斩首的人;活人被推入翻滚着气泡的岩浆里煮成骨架;握着以人骨制成的法器的祭司;还有描绘无数跪拜的信徒向着洞窟深处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献上血淋淋的祭品的场景.....每一幅都充满了对生命最赤裸裸的亵渎和对痛苦最狂热的崇拜!
章知若和陆皓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那纯粹的学术狂热再次占据了绝对上风!
“天啊!如此直接而震撼的献祭场景描绘!这是研究原始宗教生死观的第一手珍贵资料!”,“看这表现手法,充满了象征性的力量和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探索!”他们激动得声音发颤,完全忽略了画面的血腥本质,在火把下疯狂记录,仿佛在欣赏无价的艺术瑰宝。
谢虞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壁画上移开。画面上流淌的暗红色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在蠕动。之前被压制的冰冷寒意冲破笼罩全身的迟滞感,从脊椎升起。她感到一阵本能的恶心和恐惧。
但就在这时,陆皓之前那番“文化差异”、“尊重习俗”、“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标准评判”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混沌的脑海中响起,一遍又一遍,试图将那点苏醒的恐惧再次抚平。一个声音在她心底低语:“放松......这是他们的信仰表达.....是神圣仪式的一部分......别大惊小怪....”
她只能用力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阿岩凑到了谢铭身边说道:“谢老板,趁长老带大家看神像,咱们正好再对对矿场建设的事?您看这洞壁的岩层走向,还有运输路线.....”
他指着洞壁一处裸露的岩层,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谢铭看向洞窟深处的视线。
谢铭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矿脉!这才是他此行的核心!他顺着阿岩所指的方向看去,同时快速回应:“对,这岩层硬度.....还有你说的那条小路,运设备够不够宽?坡度.....”
他一边说,一边跟着阿岩往旁边走了几步,两人热切地讨论起来。阿岩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身体始终挡在谢铭和洞窟深处之间,让他完全错过了洞壁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壁画。
队伍在贡玛长老的带领下,一步步踏入山洞最深处。那里矗立着一尊由整块沉黑的、泛着幽光的暗色矿石雕成的巨型神祇雕像──那巨像并非人形,也非兽形,而是一团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扭曲聚合体。
它没有清晰的头颅,只有无数缠绕蜷曲、如同触须与肉芽般向上翻卷的凸起,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纹路深处泛着死灰般的幽蓝,像是沉睡的眼。身躯中段不规则地鼓胀、凹陷,局部凝结出类似甲壳与肌肉纠结的狰狞肌理,边缘锋利如骨,又软腻如脂,透着一种活物般的诡异质感。几条粗壮、无关节的肢节垂落地面,深深扎进岩床,仿佛与山体连为一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而在巨型雕像脚下,赫然是之前那三位自愿走入山洞等待死亡的老者。
其中两人已经没了声息,身体僵硬,如同枯萎的树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与周围冰冷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而第三位老人,竟然还活着!他蜷缩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微微起伏着,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望向洞顶的黑暗,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章知若和陆皓的目光扫过那两具僵硬的老人尸体时,两人脸上那狂热的学术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生理不适感猛地涌上心头,胃里一阵翻搅。章知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陆皓拿着相机的手也停顿在半空,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恐惧,他们热切的讨论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而,这片刻的动摇很快被周围肃穆的气氛所淹没。他们迅速调整了呼吸,重新拿起相机和速写本,只是记录的动作带上了一丝僵硬。
贡玛长老停下脚步,脸上那慈祥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平静地吩咐道:“把‘回响’都请出去吧,山灵需要完整的奉献。”
几个穿着精美白袍的寨民走上前,动作轻柔而庄重,像是在搬运珍贵的圣物,他们将两位逝者的遗体和那位奄奄一息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简易担架上。然后,他们抬着担架走向洞口,走向外面阳光普照的广场。
洞口谢铭和阿岩的讨论还在继续,直到抬担架的寨民从他们身边经过。谢铭这才注意到动静,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担架上盖着灰色亚麻布的人形轮廓,以为是仪式用的什么物品或象征物,并未深究。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矿场建设和运输路线,加上阿岩在一旁不断抛出新的技术细节问题,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险径
他们刚刚跟随着武安平逃出寨子边缘,试图冲入密林时,就遭遇了第一波拦截。几个穿着白袍的寨民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出,手持削尖的木矛和长刀围了上来。
“保护小虞!”谢铭嘶吼一声,将谢虞猛地推向身后一块巨石,自己则挥舞着临时捡起的粗木棍迎了上去。
他一棍子击倒了离自己最近的寨民,然后转身格挡向着自己刺来的木矛,另一个寨民趁他格挡木矛时,手持锋利的长刀在他左臂外侧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让谢铭动作一滞,差点被另一根木矛刺中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武安平如同战神般插入战团!他手中的开山刀划出凌厉的弧光,精准地格开了致命的木矛,同时一脚狠狠踹在偷袭谢铭的寨民胸口,将其踹飞出去!
然而,就在他击退谢铭身前的威胁,试图回身对付另一个扑向谢虞的寨民时,一个看似被击倒的寨民突然从地上弹起,从怀中掏出一支尖锐的骨刺狠狠刺向武安平毫无防备的左肋!
武安平反应极快,瞬间拧身躲避,但锋利的尖端还是扎入了他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他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结果了偷袭者!
解决掉眼前的威胁,武安平没顾肋下的伤口,而是蹲下身,在几名倒地的寨民身上快速摸索起来。
谢虞见状,先慌忙看向哥哥。谢铭已经咬牙扯下白袍的系带,紧紧勒在手臂上方临时止血。见哥哥尚能自救,她不再犹豫,也立刻蹲下身,帮着一起快速搜刮。
片刻,两人便翻出几小袋压缩干粮,还有一只扁平的不锈钢小酒壶。
武安平将两袋压缩干粮和小酒壶随手扔给谢虞,沉声道:“快走!”
不等二人多言,他已率先转身踏入密林,谢铭捂着受伤的左臂跟上,谢虞紧随其后,三人脚步匆匆,很快隐入了无边的树影之中。
浓密的树冠层层交迭,将天空割得支离破碎,只漏下几缕斑驳的光斑。林间藤蔓盘绕如网,腐叶厚积湿滑,脚下每一步都暗藏凶险。
武安平捂着肋下走在最前方,脚步因伤势带着明显滞涩,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警惕与敏锐,引领着两人在这片步满危险的密林深处艰难穿行。
走出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兵,武安平才抬手示意停下。
三人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喘息,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开来。
即使用系带勒住了手臂上方,谢铭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布料早已被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谢虞满心担忧,立刻利用身边尖锐的树枝,将身上长袍的下摆划开,撕成长条,小心翼翼地为哥哥包扎。
简单包扎完毕后,她的目光才转向武安平的肋下。武安平已经没有再捂着那里,那的出血已经停止了。
“武哥,我也帮你处理一下吧。虽然没再流血了,可还是包扎一下比较好。”谢虞攥着另一截撕下的布条走过来。
武安平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要拒绝。可对上谢虞担忧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默许了她的靠近。
谢虞小心地撩开他被血浸透的衣料。伤口虽然不深,却也有拇指盖大小,皮肉微微外翻,看着仍有些惊心。
她动作放得极轻,先用干净布条轻轻擦拭周围凝结的血块,生怕力道稍重就惹来剧痛。武安平全程站得笔直,肩背绷紧,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谢虞将布条一圈圈缠上他的肋下,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得影响呼吸,又能牢牢固定住伤口。末了她细心地打了个结实的结,轻声确认:“这样应该就不会轻易裂开了。”
武安平微微低头看了眼包扎好的伤口,低声说了句:“谢谢。”
休整片刻,武安平便率先直起身,示意两人继续赶路。三人沿着林间隐约的小径继续前行,树木渐渐稀疏,地势也开始向上抬升。
不多时,前方豁然出现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高耸笔直,如同被巨斧劈开一般,横亘在他们前行的路上,几乎阻断了所有去路。岩壁上怪石嶙峋,杂草与藤蔓稀疏地攀附其上,看上去既险峻又难行。
“这边!贴着岩壁走,能避开上面!”他指向陡峭岩壁下相对干燥的窄径,那里恰好能避开头顶垂挂的、带着倒刺的藤蔓。
谢铭紧咬着牙关,左臂的伤口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在包扎的白布条上洇开了一块红晕。他无条件地信任着这位生死与共的战友,毫不犹豫地跟上。谢虞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令人不安的死寂和那些再风中微微摆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藤蔓。
这条窄径非常湿滑,布满细碎的砂石。谢虞小心翼翼地落脚,尽量不去看下方幽深的沟壑。
突然!
“啊!”走在前面的谢铭惊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脚下打滑,整个人向侧方倒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岩壁,但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根本无从着力!
怀疑
当夜幕彻底吞噬森林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容身的狭窄山洞。洞内阴冷潮湿,石壁不断滴落着水珠。
谢铭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身体因寒冷和剧痛而不住颤抖,脚踝的包扎处已被鲜血和泥污完全浸透。
谢虞此刻已经眼前阵阵发黑,四肢都虚软得抬不起来。可她连喘口气的间隙都不肯给自己,强撑着发软的身体,先从怀中摸出之前搜刮来的压缩干粮,正愁如何让重伤难咽的哥哥吃下,突然想起了那只扁平的不锈钢小酒壶。
她拿出小酒壶拧开盖子凑近一闻,然后惊呼:“咦!武哥,这是水!”
武安平也掏出压缩干粮开始嚼着,见状道:“把水倒进干粮袋里泡软,喂你哥吃点。”
谢虞依言将一袋压缩干粮小心地撕开一个小口,将酒壶里的水倒入袋内,等待着压缩干粮慢慢软化,同时撕开了另一袋压缩干粮吃了起来。
吃完干粮后的武安平靠在洞口附近,重新处理自己肋下的伤势。他解开布条的动作很慢,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忽然,他因为牵动伤口轻微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上处理伤口的动作停了一瞬。就在这瞬间,洞口的月光恰好落在他停住的手上。
啃着干粮谢虞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到那只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手,突然意识到那掌心皮肤纹理似乎过于平滑了, 不像武安平那双常年握枪攀爬、布满厚茧和细微伤痕的手该有的样子。
错觉?光线太暗?还是......?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迅速否定,他的脸明明就是武哥,是自己太累了,眼花了。武哥的手当然会有老茧,只是光线问题看不清楚罢了。她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这丝微弱的异样感抛到脑后,继续啃着干粮。
吃完后,她将软化的干粮一点点喂给哥哥。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十分疲惫了,可精神却因寒冷和洞外死寂中隐约传来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风声而高度紧张。
她一边喂着,一边复盘白天的逃亡,突然一丝疑虑在脑海中悄然滋生。那条窄径,明明是武哥选择的安全路径,他是经验丰富的特种兵,每一步都是最谨慎的,为什么没发现那块致命的光滑石头?为什么踩中那块致命的光滑石头的,不是领路的他,而是紧随其后的哥哥?洼地里那个深埋在腐叶里锋利无比的捕兽夹,为什么偏偏在哥哥落脚时被触发?武哥作为探路者,踩到陷阱的概率应该最大,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跟在后面的哥哥?
谢虞视线移向洞口那个带着伤还沉默守护着的背影。她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些令她感到无比羞愧的忘恩负义的念头驱逐出去:不,不能那么想!武哥拼了命救我们,一路带我们逃亡,自己也伤得不轻,我怎么能怀疑他?他流的血是真的!他的守护也是真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是哥哥运气太差了.....一定是这鬼林子太邪门了.....她努力说服着自己相信这个解释。
喂完干粮后,她拿起小酒壶拧开,里面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水了。她往瓶盖里倒了一小点水润了润昏迷中的哥哥干裂的嘴唇,她舌尖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唇,又看了看洞口那个沉默守护着他们,因伤痛而虚弱的身影。
“武哥,水还有一点,你先润润喉咙吧。” 她走到洞口,把小酒壶递给武安平。
武安平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谢虞递过来的小酒壶,又看了看她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心和疲惫。
过了几秒,他才伸出手接过了小酒壶。但他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谢虞干裂的嘴唇上。
“你喝。照顾好你哥。我守着。”他将小酒壶轻轻递回给谢虞,然后再次转过身,面向洞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谢虞握着被递回的小酒壶,望着那道背影,心底的异样与疑虑,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细菌丝,越是刻意按捺,越是无声蔓延。
她强自甩开纷乱的念头,将最后一点水,小心翼翼喂进哥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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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清如同没有生命的枝桠,静静伫立在距离山洞不远处的一棵巨大榕树的阴影里,浓密的枝叶完美地遮蔽了她的身影。
即便在漆黑如墨的密林里,她也能如同白昼一般看得极远、极清晰。洞内外的一举一动,甚至人物细微的神情变化,都分毫毕现地落在她眼中。
她看到了武安平.....不,应该是内鬼,一次次将这兄妹俩引入险境,看到了谢虞即使极度疲惫极度恐惧也硬逼着自己前行不给队伍拖后腿,看到了她为哥哥包扎伤口时颤抖却坚定的手,看到了谢虞对“武安平”产生怀疑却硬生生压下,看到了她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点珍贵的水让给哥哥和那个“守护者”。
这个一开始被噩梦吓得哭泣、被药物弄得昏昏沉沉的都市女孩,这个她本以为会像其他人一样在恐惧中彻底崩溃的猎物,在真正的绝境面前,竟然像被压到极致的弹簧,迸发出了一丝令人意外的韧性。
那张酷似母亲的脸...... 霍清的目光落在谢虞苍白却紧抿着唇的侧脸上。母亲.....也曾像这样为了亲人,即使害怕得要命,却还努力强迫自己坚强起来。母亲也曾有过像这样脆弱与坚强交织的模样。
霍清心底突然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但这丝涟漪转瞬即散。
再坚韧的猎物,也终究只是猎物。 山灵需要的是他们奔逃时的恐惧,触发陷阱时的惊骇,伤口撕裂时的痛苦,目睹至亲重伤时的煎熬.....以及最终,在发现希望破灭,重回地狱时,精神彻底崩溃那一刻最甜美的哀鸣。谢虞此刻的坚强,不过是让这场献祭的前奏,多了一点别样的风味罢了。
重返地狱
谢虞蜷在谢铭身侧浅眠,意识昏沉间,只觉哥哥身上的体温烫得惊人。谢铭陷在昏迷里,喉间不断发出痛苦的呓语,身体还一阵阵不受控地抽搐,脚踝处粗陋的包扎处早已渗出血脓,显然已经感染恶化。武安平则靠在洞口,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才显露出一丝活物的气息。
天色渐渐亮了,惨淡的晨光勉强钻过林隙,漏进洞口。
“不能再等了,得出发了。”武安平喊醒谢虞。
“谢铭烧得太厉害,伤口也烂了,必须找地方处理,不然......”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接着抬手指了指洞外:“密林里可能有能用的草药,还能增加追踪难度,把你哥扶起来跟我走。”
谢虞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心中的担忧更甚。她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意识模糊、几乎无法站立的谢铭,武安平也上前帮忙,分担了大部分重量。
三人再次踏入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森林。武安平引着他们钻进一片弥漫着腐臭的猪笼草丛,周遭带刺灌木丛生,每一步都得凝神屏息。
“小心点,这里的刺有毒。”武安平一边提醒,一边抽出开山刀劈砍着挡路的荆棘。
谢虞的全部心神都用在搀扶哥哥沉重的身躯和留意前方的路径上,行至一根倒伏的朽木前,她抬腿跨越,脚下却被盘结的树根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为了不压到谢铭,她下意识地带着下坠的冲力,同左手撑向旁边一丛看似普通的、叶片阔大肥厚的植物──
噗嗤!
一声皮肉被穿透的闷响!
“啊──!!!”
谢虞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剧痛瞬间从左手掌心炸开,席卷全身!她低头看去,只见一根足有钉子粗细的乌黑色硬刺,竟借着冲力从左手掌心直直穿透,刺尖挑着细碎的血肉露在外面!那丛植物的宽大叶片下,赫然隐藏着无数根这样狰狞的黑刺!
“小虞!”武安平立刻焦急地冲过来。他先将瘫软在地的谢铭小心地扶到一棵树上靠着,然后蹲到谢虞面前,抓起她受伤的手腕。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谢虞因剧痛而泛起泪光的双眼,干裂的嘴唇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检查伤口的动作停滞了一两秒。
随即,他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右手握住那根穿透掌心的黑刺末端,左手死死按住谢虞的手腕──
“忍着点!”他低喝一声,猛地发力!
“啊──!”谢虞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根黑刺被硬生生拔出,带出一小块血肉!鲜血瞬间如同泉涌!
武安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迅速从自己衣襟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利落地紧紧缠绕在谢虞鲜血淋漓的手掌上,死死压住伤口止血。
“这刺有毒,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止血要紧!”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重新架起一旁的谢铭,“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血腥味会引来野兽!”
谢虞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衣背,眼前黑蒙蒙的一片,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她瘫坐在地上,受伤的左手根本不敢动弹,稍一牵扯就是钻心的疼,右手撑着地面想要借力,指尖却攥不住半点力气。
武安平架着谢铭,回头见她迟迟未起,沉声道:“撑住!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谢虞瞥了眼重伤的哥哥,被疼痛击溃的意志,瞬间被求生的执念拽了回来。她咬着牙,将所有力气都灌进右手和双腿,指尖深深抠进腐叶下的泥土里,借着一股狠劲猛地撑起身。刚站直的瞬间,掌心的剧痛顺着手臂窜上头顶,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用没受伤的右手扶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形,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上武安平的身影。
武安平不再选择迂回,而是带着他们走上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路径。谢虞忍着剧痛和眩晕,艰难地跟在后面。不知怎地,她感觉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参天的古树,巨大的蕨类,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土腥味,以及甜腻花粉的气息.....
当那个巨大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漆黑洞口──归墟之喉,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谢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不.....不可能......”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让谢虞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抬头看向身边搀扶着哥哥的武安平,颤抖着问道:“这......这里是......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武哥.....你.....为什么?!”
最后的疑问,带着绝望的嘶喊,在空旷的山洞口回荡。
搀扶着谢铭的武安平停下了脚步。
在谢虞因恐惧和剧痛而放大的瞳孔注视下,他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了自己下颌边缘──那张属于武安平的、坚毅脸庞的边缘!
然后,他猛地一撕!
17.强吻
谢虞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的潮汐中沉沉浮浮。左手掌心被贯穿的伤口灼烧般抽痛,毒刺残留的麻痹感让整条手臂沉重而陌生,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一波波冲刷着她残存的清醒。
记忆的碎片混乱而痛苦:归墟之喉洞口石柱上不可名状的生物在眼前晃动,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忏悔在耳边回荡,被寨民拖拽时粗糙地面硌着身体的痛感清晰依旧。最后,是厚重木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
哥哥在哪里?真正的武哥.....他怎么样了?还有章知若和陆皓,他们还活着吗?
本能的恐惧与担忧猛地攥紧她的心脏,可只一瞬,便被更深重的绝望吞没,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预知梦里的场景一一应验,所有的不安、怀疑、恐惧与挣扎,都走到了尽头。在绝对的绝望面前,连情绪都似乎被抽干了,只剩下掌心那持续不断的、提醒她还活着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摇曳的火光骤然刺入谢虞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眼,她下意识眯起眼,微微抬首,望向门口。
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立在那,走廊摇曳的火光映照出她高挑的身形,冷帽下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是霍清。
她本是怀着隐秘的期待而来。在目睹了归墟之喉的那场崩溃之后,她期待在这间绝对黑暗、绝对绝望的牢房里,看见这个酷似母亲的女孩彻底垮掉,涕泪横流,被恐惧与痛苦碾碎的样子,那将是献给山灵的最甜美的前奏。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谢虞只是静静地蜷缩在那里,抬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连悲伤都看不到,只余一片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空白。
谢虞看到了霍清身后那个穿着深色麻布衣、手持长矛的看守,也看到了看守将一盏油灯递给霍清,用熟稔中带着恭敬的语气说道:“清姐,你要的。”
这明显的熟稔和恭敬,以及霍清能如此光明正大、如同主人般打开这囚禁她的暗室门,让她的身份昭然若揭。可是看着这一切,谢虞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神甚至没有在霍清和看守之间多停留一秒,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漠然,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霍清微微蹙起了眉。这平静......不是她预期的恐惧过后的麻木,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接受,一种灵魂提前离场的死寂。这种平静,没有取悦她,反而给她带来一丝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舞台上的演员没有演出她所期待的高潮。
她提着油灯缓步走了进来,谢虞苍白平静的脸庞、染血的左手、以及那脆弱蜷缩的姿态完全暴露在油灯的光线下。
霍清在距离谢虞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伤得重吗?”她的目光落在谢虞被鲜血浸透的左手上。
谢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霍清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那丝不自在感越发强烈了。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这具躯壳里空无一物的漠然。
她半蹲下来,缩短了那本就很近的距离,想更清晰地捕捉谢虞眼底的情绪,或者,用自身的压迫感强行撕碎这份死寂。
就在霍清凑近,距离谢虞的脸庞不足一尺,两人的气息在空气中几乎交融的瞬间──
蜷缩在地上的谢虞,突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她完全无视了左手撕裂般的剧痛,完好的右手闪电般伸出,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一把揽住霍清的后颈!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霍清猛地拉向自己!
同时,她的头用力仰起,嘴唇带着决绝和疯狂,狠狠地堵住了霍清因惊愕而微启的唇!
“唔──!”霍清猝不及防,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僵硬!
谢虞的吻带着强烈的侵略性,牙齿重重磕在霍清的唇瓣上,绽出一丝细微的疼。更让霍清灵魂震颤的是,谢虞的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与不顾一切的疯狂,混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蛮横地撬开了她因惊愕而僵住的牙关,侵入更深之处!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两个身影以一种极其诡异而亲密的姿态纠缠在一起。一个冰冷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一个疯狂决绝,似扑火的飞蛾,苍白的脸上写满孤注一掷的惨烈。
十几秒。
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十几秒过去。
霍清才终于从这巨大的、颠覆性的震惊中挣脱出来!她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双手用力,狠狠地将谢虞推开!
砰!
18.暗示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暗室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绝望气息,以及那个女孩唇上残留的带着血腥气的温度。
霍清立在昏暗的石廊里,没有立刻离开。
那女孩竟然......
区区一个祭品,一个即将被献给山灵的人牲,竟敢如此冒犯她!用那种蛮横的方式,那带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舌头侵入她的口腔!这简直是对她掌控者地位的亵渎!
霍清下意识地再次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唇,指腹传来细微的麻痛感,却怎么也擦不掉那种被侵犯、被灼烫的异样触感。一股强烈的想要折返回去,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立刻品尝到更深刻痛苦的冲动在她血管里奔涌。
然而,这股纯粹的怒火之下,另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却在悄然滋生。
有趣。
这个词不受控制地跳入她的脑海,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异。
她来到囚室,本是带着一种冷酷的鉴赏心态,想看看这张酷似母亲的脸庞在绝对的绝望中会呈现出怎样破碎而甜美的表情。可她看到的,不是涕泗横流的崩溃,也不是卑微乞怜的懦弱,而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然后,是那石破天惊的一吻。
霍清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纯粹的惊愕和难以置信。这个看似柔弱、一路依赖他人的女孩,在药物影响褪去、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后,竟然在短短一两天内,做了这么多事?
先是复盘逃亡路上的蛛丝马迹,从那些看似巧合的陷阱、假武安平的反常里,揪出破绽,生出怀疑;再是从自己夜间的窥视和触碰,从那看似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中,大胆推测出了自己的性向。这份洞察力,绝非一个脑袋空空的网红所能拥有;最后是绝地反击,她选择了最直接、最疯狂、也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将自己作为筹码,赤裸裸地抛了出来,换取一条生路。这种在绝境中迸发出像野兽一般的狡黠和胆魄,让霍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意外。
如果说在来囚室之前,霍清对谢虞这张脸、这份与母亲的联系所产生的不舍只有一分,那么此刻,这丝不舍已经悄然增加到了叁分。这叁分里,混杂着对那份相似容颜的不忍,对那份意外展现的韧性和智慧以及胆魄的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被那不顾一切的强吻所挑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悸动。这种复杂的感觉让她烦躁,也让她感到一丝失控的危险,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她开口了。说出的信息,半是出于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冲动,半是出于一种想让这场游戏更加有趣的恶趣味。
“那个武安平还活着。”
这一点微茫的希望,会让那女孩在绝望与希冀的夹缝里,挣扎出怎样的模样?
“献祭将在明日。由一张写着山灵意志的签文选择被献祭的对象。每叁日献祭一个人。”
告知规则,既是施压,也是给她一线时间的缝隙。她倒要看看,这短暂的缝隙里,这个女孩能抓住什么?
“明天清晨你们就会被送往祭台,必须得围观被山灵选中的祭品的死亡。”
围观至亲同伴的死亡,这份精神上的凌迟,远比肉体的痛苦更刺骨,这是黑傩族最擅长的,也是山灵最喜爱的献祭调味剂。她要将恐惧的绞索,再勒紧几分。
最后,她飞快转头瞥了一眼牢房门,在自己都未完全想清前,那个她数次旁观献祭后独自察觉的规律已脱口而出:“山灵一般不会先选吓破胆的。”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这太明显了!这几乎是明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那叁分不舍?还是仅仅是因为被那个吻搅乱了心神,下意识地想给予一点回应?
她不敢深想,在谢虞那双仿佛能看透她混乱心绪的眼睛注视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只能匆匆丢下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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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虞捂着渗血的左手,靠着冰冷的石壁,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掌心的剧痛。
然而,身体上的痛苦此刻都微不足道了,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霍清离去前抛下的那几句话死死攫住。
武安平还活着!一点微茫的希望,在死寂的心底重新燃起来。他还在,那哥哥呢?章知若、陆皓呢?他们是不是也还有一线生机?
明日献祭,签文定生死,叁日一人,还要围观同伴赴死。黑傩族从不是只要一条性命,他们要的是活着的人,被恐惧一点点啃噬干净。
而最关键的那句低语:“山灵一般不会先选吓破胆的。”
霍清在暗示什么?这是生路?还是陷阱?
19.抽签
第19章 抽签
祭台位于归墟之喉旁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由数块打磨平整的巨大黑色石砖垒砌而成,石面上隐约沾着血迹干涸后的暗褐色痕迹,在清晨的雾气中透着一股阴冷的煞气。
谢虞被两名看守押着前行,掌心伤口被牵动,钻心的抽痛一阵阵袭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紧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对方粗暴地将她推搡至祭台边缘,与其他祭品站在一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章知若和陆皓。章知若被两个看守死死架着,原本活泼明媚的脸上此刻一片死灰,双眼红肿不堪,布满了泪痕和血丝,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身体如同风中落叶般剧烈颤抖,连哭喊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陆皓站在她旁边不远处,同样被两个看守架着,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无声的崩溃之中,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
紧接着,她看到了谢铭。他被押在她对面,脚踝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用干净的绷带包扎着,他眼神涣散,脸色异常潮红,显然高烧仍然未退。当他的目光扫过谢虞时,里面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最后,谢虞的目光凝固在祭台另一侧的一个身影上。那人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站姿里仍残存着几分军人般的挺拔。只是他的整个头颅,都被层层厚绷带死死裹住,绷带间浸着发黄的药渍与暗红血痕,只露出双眼、鼻孔与嘴唇。那双眼睛尽管深陷在眼眶里,尽管布满了血丝,尽管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但那眼神深处,那属于一个坚韧灵魂的最后一点微光,谢虞绝不会认错!
武安平!
真的是他!霍清没有骗她!他还活着!
但......他的脸.....他的脸皮......被生生剥去了!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生理性的恶心翻涌而上!这就是武安平还活着的代价?!剥皮!活生生的剥皮!黑傩族根本不是留他性命,而是凌虐!是要榨干他每一分痛苦,当作献祭最鲜活的养料!
谢铭也看到了那个缠满绷带的身影,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崩溃的哭喊,只是怔怔地看着,看着那双曾经坚毅可靠、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痛苦的眼睛,泪水颗大颗地从深陷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滑下,滴落在祭台石面上。
陆皓飞快地瞥了一眼武安平,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过头,死死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再多看一眼,自己也会被那绷带下的恐怖和痛苦彻底吞噬。
祭台中央,贡玛长老身着绣着暗红色图纹的白色祭袍,手持骨杖,神情肃穆而冰冷,她的目光扫过祭台下几张绝望的脸庞,如同看着待宰的牲畜。
她举了举骨杖,大声说道:“时辰已到,山灵将挑选祂今日的祭品。”
一个寨民捧着古朴的陶罐走上前来,罐子里插着几根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用深色硬木削成的签。
谢虞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被押在她对面的谢铭,谢铭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身体的痛苦中,不断落着泪。
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让哥哥知道!
谢虞微微抬头,对着谢铭的方向,用唇形清晰地说出了叁个字:“别──接──签──”
谢铭的目光捕捉到了妹妹的动作。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谢虞,当看清她唇形再次重复“别接签”时,片刻的怔愣后骤然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不要主动伸手,让他们把签强塞过来,就算握不住掉在地上,也无妨。
谢铭心中巨震,他立刻对妹妹眨了眨眼,算是回应,随即重新垂下头。
谢虞余光扫过其他叁人,心头涌起强烈的愧疚。对不起,武哥,知若,陆皓.....机会只有一瞬,她只能救位于她正对面的哥哥了,她别无选择。
贡玛长老开始吟诵晦涩古老的咒语,押解的看守松开了他们的一只手,捧着陶罐的寨民依次走到每个祭品面前。
第一个是谢铭。他垂着手,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抽签的意思,看守命令他抽,他也纹丝不动。看守愤怒地踢踹他两脚,直接将一支签强行塞进他的手心。谢铭却指尖一松,签“嗒”地掉落在石地上。
第二个是谢虞。她同样没有任何动作,任凭看守如何呵斥、推搡、殴打,都不肯抬一下手。看守骂骂咧咧抽出一支签强行塞入她掌心,她刻意放松手指,木签应声落地,滚到了石缝里。
第叁个是章知若。她早已被恐惧吓破了胆,见看守凶神恶煞打人的模样,浑身抖得更厉害,不等看守呵斥,便闭上眼,颤抖着伸出手,在陶罐里胡乱抓了一支。
第四个是陆皓。他依旧低着头,对伸到面前的签筒毫无反应。看守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窝里,他膝盖一弯,闷哼一声,才战战兢兢抬手抽了一支签。
最后是武安平,他面对签筒同样没有反应,看守也懒得再动手,直接把最后一支签强行塞进他手里,他没握住,签掉落到地上。
五支签全部抽出后,贡玛长老停止了吟诵,骨杖在石面上轻轻一点。她缓步走到五人面前,手指依次拂过他们手中的、或是落在地上被看守捡起的木签。
当走到章知若面前,她嘴角微微一扯,拿过那支木签高高举起宣布道:“山灵已择定!纯洁的魂灵,将归于永恒的寂静!”
章知若的身体猛地一软,如果不是被看守架着,早已瘫倒在地。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巨大的恐惧甚至剥夺了她尖叫的能力。
20.撕衣
谢虞蜷缩在囚室角落,咬着牙解开原本草草包扎的布条,又从衣料上撕出相对干净的一截重新包扎伤口,可刚一用力缠紧,血珠便又从布面缓缓渗出来,疼得她左手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牢门忽然被推开,霍清左手提着一盏昏黄小油灯,右手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蹲下身时,谢虞才看清托盘上放着一个陶罐与几样医疗用品。
“手。”霍清淡淡说道。
谢虞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将血迹斑斑的左手伸了过去。
霍清解下她缠了一半的布条,看了眼那狰狞的伤口,被毒刺贯穿的小洞边缘红肿发黑,皮肉外翻,中心依旧在缓慢地渗着鲜红色的血水,隐隐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茬。她拿起双氧水倒在伤口上清洗,然后用棉球擦拭干净血迹,接着用棉签从陶罐里挑出一些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墨绿色的糊状药膏,涂抹在谢虞的伤口上。
“嘶──!”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谢虞的全身,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这药膏带来的痛苦,甚至超过了伤口本身的疼痛。
霍清不顾她的疼痛,一边涂抹着药膏,一边开口道:“你们的亲人因为你们失联报警了,搜救队已经开始搜索这片区域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在谢虞被痛苦占据的脑海中炸开!搜救队!亲人报警了!有人来找他们了!巨大的惊喜让她几乎忘记了手上的剧痛,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然而,这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
她看到霍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没有任何担忧,没有任何紧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谢虞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她想起了早上那片恐怖的孢子丛林,想起了那些如同活物般狂舞、瞬间绞杀章知若的藤蔓。想起了霍清之前轻描淡写提到的前年有队户外探险者进去,就再没出来,后来报了意外。
在这个拥有着超乎想象的恐怖力量、崇拜着不可名状邪神的寨子面前,常规的搜救队真的能起到作用吗?他们能找到这如同异空间般的归墟之喉和孢子丛林吗?还是说,他们最终只会像前年那支队伍一样,成为森林深处又一堆“意外”发现的、被野兽啃噬的残骸?
霍清将谢虞眼中瞬间燃起又迅速熄灭的光尽收眼底,她一边用新的绷带开始为谢虞包扎,一边慢条斯理的打破了谢虞最后的幻想:“他们会找到你们的遗体。事情,会像之前一样,被定性为意外。”
冰冷的话语,彻底宣判了外界救援的无效。谢虞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原来,连这最后一丝来自正常世界的希望,都是虚假的泡沫。黑傩族,早已将所有的“意外”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他们......真的被世界彻底遗弃了。
霍清包扎完毕后,将托盘推到一旁,站起身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的谢虞,一字一句说道:“你从今天的献祭中活了下来。现在,是不是该给我我的报酬了?”
“报酬”两个字,让谢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疯狂的强吻,闪过那句“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望着霍清那双冰冷的眼睛,心知反抗无用,哀求只会让对方更加愉悦。
片刻的沉默后,谢虞带着一丝自毁和决绝,缓缓地躺倒在地面上。她偏过头,避开了霍清直射下来的目光,将脆弱的脖颈和整个身体暴露在对方面前。这个姿态,已是彻底的顺从。
霍清静静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她向前一步,缩短了距离,她没有立刻触碰谢虞,而是用带着鉴赏物品般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地扫视着谢虞的身体──从她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到苍白紧抿的唇,再到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之前,你可不是这副样子。”霍清戏谑地说道。
她半蹲下,缓缓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没有直接触碰谢虞的皮肤,而是悬停在距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仿佛在感受她因恐惧而散发的热度。
“之前扑上来的时候,那份勇气呢?嗯?”
谢虞的身体一颤,她能感觉到霍清指尖的寒意,以及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嘲弄。她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可是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仍旧暴露着她的恐惧。
霍清很满意她的反应,那悬停的手猛地落下,狠狠抓住了谢虞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襟!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谢虞胸口单薄的衣物被霍清粗暴地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连带着内里的内衣也被一并扯歪,露出了大片苍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弧度。
羞耻感灼烧着谢虞的每一根神经,她本能地想要用手遮挡,但霍清的动作更快,她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压了下来。她的膝盖强硬地顶入谢虞双腿之间,将她试图并拢的腿分开,整个身体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了谢虞身上,随即伸手将她胡乱挥舞的双手轻易地抓住,单手按在头顶上固定住。
“抖什么?”霍清的脸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谢虞暴露的颈侧和锁骨,让她控制不住地战栗。
霍清的目光在她被迫袒露的肌肤上游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玩味:“之前强吻我的时候,那份大胆去哪了?现在知道害怕了?知道羞耻了?”
21.出逃 qiuн uaпr.cǒм
第21章 出逃
不远处的囚室传来陆皓断断续续的崩溃哀嚎,持续折磨着谢虞的神经。她蜷缩在角落,死死捂着耳朵,强迫自己摒除杂念思考着下次献祭要怎么办,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自牢房门响起!
这种小心翼翼的开锁方式一点不像是看守!
难道是搜救队?
不不可能!那究竟是谁?
谢虞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绷紧身体,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牢门。
牢门发出滞涩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摇曳的火把光线从门缝中涌入。首先映入谢虞眼帘的,是地上蔓延开的一滩粘稠暗红的鲜血,紧接着,一个身影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