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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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穿着守卫的深色麻布衣,头上同样质料的头巾将整个头部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缠绕着被暗红和污黄浸透的肮脏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

  是武安平!

  谢虞瞪大了眼睛!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充斥心头!武安平他他竟然挣脱了桎梏,杀了出来!

  更让谢虞心神剧震的是他手中的武器──一把普通的塑料牙刷,手柄部分被磨尖了,尖端沾满了新鲜的血迹,在火把光下泛着森然的光!而他另一只手里,赫然攥着牢房的钥匙!

  武安平的目光迅速扫过囚室,锁定在角落的谢虞身上,看到谢虞虽然狼狈但似乎没有遭受新的严重伤害,他吐出一个沙哑的字:“走。”

  谢虞望着武安平绷带边缘翻卷外露、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肌肉组织,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巨大的触动。他都伤成这样了,本可以自己逃走的,独自一人目标更小,生存几率更大。但他没有,他硬生生杀穿守卫,来救她了!

  “武哥!我哥,还有陆皓”谢虞声音发颤,挣扎着站起身来。

  武安平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抓住门口那具脖颈被牙刷柄洞穿的守卫尸体脚踝,一点点往囚室内拖动。谢虞见状也连忙上前,伸手抓住尸体的另一只脚踝,和他一起用力,将尸体拖进囚室。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直起身,武安平飞快扫了一下门外走廊,确认暂时没有惊动其他守卫,他这才看向谢虞,说道:“你哥腿断了,在最里面的牢房,带不走。”

  他大口喘着粗气,语气里充满了痛楚和无奈:“我们去找陆皓,先出去,再想办法。”

  说着他将那把柄磨尖的牙刷递向谢虞,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拿着防身,快换上他的衣服!”

  没有时间犹豫和悲伤了,谢虞瞬间明白了武安平的选择──在绝境中,只能救能救的,保留有生力量。她强压下对哥哥的担心,接过那柄还带着血腥气味的牙刷。

  接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剥下地上守卫的深色麻布外衣和头巾,套在自己身上。她强压下衣服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带来的呕吐欲望,用头巾尽量包裹住自己的头发和脸的下半部分,只露出眼睛。

  “走!”武安平低喝一声,强撑着身体,率先闪出牢门,他反握匕首,警惕地贴着石壁移动。谢虞紧随其后,心脏狂跳,握着牙刷的右手心全是冷汗。记住网址不迷路jīle⒉Còm

  走廊很昏暗,只有远处火把跳跃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味,武安平显然已经清理了通往这里的路径。他对寨子内部结构的似乎很熟悉,精准地避开了可能的巡逻路线,带着谢虞七拐八绕,很快抵达另一间囚室附近。

  囚室门口站着一个守卫。武安平悄无声息地贴墙突进,猝然出手,一刀割开了对方的颈动脉。他从尸体上摸出钥匙打开门锁,闪身而入,谢虞紧随其后。

  囚室里,陆皓蜷缩在角落,脸上泪痕和污迹混合,嘴里还在念叨着章知若的名字。直到武安平和谢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石廊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沾血的伪装,陆皓才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

  “武武哥?!谢虞?!”他激动地喊着,挣扎着想爬起来。

  “闭嘴!换上!快!”武安平低吼,指着门口躺着的守卫的衣服。

  陆皓也意识到情况危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崩溃的情绪,连忙上前拖拉守卫尸体,谢虞怕他拖沓误事,上前一同搭手,两人合力将尸体拖进囚室深处,陆皓才手忙脚乱地扒下尸体的衣服套上,又捡起了尸体身上的匕首防身。

22.棋手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草木上凝着夜露,一触便簌簌滚落,整座原始森林还沉在未醒的静谧里,唯有几声遥远而模糊的鸟鸣,断断续续划破寂静。

  密林深处,几棵碗口粗的幼树被刻意从中间折断,断面参差不齐,露出白森森的木质。潮湿的腐叶层上散落着几片被撕烂的、沾着暗红色兽血污迹的衣物碎片,款式依稀能辨认出是谢虞他们进山时穿的衣物。更远处,几处凌乱的拖拽痕迹延伸向一条布满湿滑苔藓的陡坡,坡底散落着更多属于他们的物品:一个瘪掉的水壶、半截断裂的登山杖、还有一只沾满泥污的运动鞋。

  霍清背靠着一棵虬结的古树,冷眼旁观着几个黑傩寨民布置着这些“意外”痕迹,如同看着工蚁在执行既定的程序。

  其中一个寨民将一块染血的布片仔细地塞进一丛带刺灌木的深处,确保它看起来像是被匆忙挂住撕扯下来的。完成这个细节后,那寨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霍清的方向,眼睛里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光芒。

  霍清对这种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内心毫无波澜。她深知,寨民对她这般毕恭毕敬、乃至畏惧顺从,并非源于血缘或能力,而是因为她身上那无法磨灭的印记──她是被山灵选中并赐予了永生的人。

  她皮肤下那若隐若现的灰白、她周身飘散的细微孢子、她几乎停滞的衰老,都是神选的证明。在崇拜山灵、敬畏永生的黑傩族眼中,她本身就是行走的神迹,是距离山灵最近的存在之一。

  贡玛长老是凡俗的领袖,而她霍清,则代表着某种超然的、不可触及的力量。因此,即使她常年在外,对寨中事务漠不关心,与族人若即若离,她依然拥有着无需言说的特殊地位。

  可即便如此,她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这些流淌着所谓同源血脉的寨民,也没有多少感情可言。她留在这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栖息,以及利益交换。寨子需要她熟悉山外规则的能力,需要她寻找猎物,需要她布置这种掩盖“意外”的现场。毕竟,频繁的失踪若引来官方大规模的调查,对寨子获取必要的山外物资是极大的麻烦。而她,则从寨中获取一些外面难以寻觅的、对维持自身异化体质有益的菌类和特殊矿石,以及一个相对隐蔽的落脚点。仅此而已。

  她拧开随身携带的扁圆形金属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壶里不是寨子自酿的甜腻果酒,而是辛辣呛喉的高度烈酒,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刺激性的清醒。

  武安平......烈酒入喉,这个名字伴随着纯粹的好奇在她脑海中浮现。

  他应该能抓住机会杀出去吧?他会不会去救谢虞?还是会独自一个人逃走?

  她昨夜特意调走了岩洞内的精锐守卫;她“无意”间让一张关押囚犯的岩洞地形图滑进武安平的牢房;她提供的敷在伤口上的药膏,更是寨中用特殊菌类和草药调配的猛药,能强行激发伤者生命力,恢复巅峰期七到八成战力。她步下这一切,就是想帮助困兽破笼。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小动作会暴露,即便真有寨民察觉到异样,也只会将一切归于山灵的意志,根本不敢质疑她这个山灵代言人。

  霍清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让她微微眯起眼。她像在评估一场实验,以武安平的身手和意志力,独自逃生有八成把握,带上谢虞也有五成生机。

  献祭、杀戮、囚禁......对她而言早已乏味透顶。目前唯一能让她提起一丝兴致的,只有变数。

  武安平是变数,谢虞也是。一个曾经是军人、身手过硬且意志顽强的男人,一个看似柔弱、却在绝境里敢咬人的女孩。

  “清.....清使,”一个寨民走过来,在距离霍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上了更显尊崇的称呼。

  他不敢直视霍清的眼睛,垂首汇报道:“拖拽痕迹布置到坡边了,下面也按您的吩咐留了东西,野猪的蹄印和毛发也撒好了。”

  霍清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从密林深处收回。她对“清使”这个称呼毫无感觉,就像对“清姐”一样,这不过是工具人身上贴的不同标签而已。她摩挲着冰凉的酒壶,心思依旧在逃亡者身上。

  如果他们真的跑出去了.....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划过,却并未勾起对寨子存亡的担忧。寨子覆灭、寨民被抓、归墟之喉被挖掘......这些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一个更隐蔽的栖息地,或者彻底回归山外的问题。她作为一个非人又亦人的存在,早已接受了自己必须得不断变迁和隐匿。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这场游戏会就此草草落幕。

  她想看见的,不过是人性在深渊边缘如何绽放或凋零。当一个人被剥夺一切、重伤濒死、身陷绝境时,是会抛弃同伴保全自己,露出灵魂最暗的底色;还是会拖着残破的身躯,去拼死守护队友,为他人筑成最后一道墙。这才是她投入了成本,给出逃跑机会、地图、药物之后,真正想收获的报酬。

  霍清收回心神,终于开口:“做得不错。再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破绽。尤其是野猪的痕迹,要自然。”

  顿了顿,她补充道:“完成后就可以收队了。回去后告诉长老,痕迹已布好,这起‘意外’随时可以被外界发现了。”

  “是!谨遵吩咐!”寨民如蒙大赦,躬了躬身,连忙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霍清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精心布置的、足以骗过外界调查的“意外”现场。然后她将酒壶盖好,随意地塞回冲锋衣口袋,不再看那幽暗的密林深处可能正在上演的逃亡戏码,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之中。

  而在她目光最后停留的方向,莽莽林海的深处,叁个狼狈的身影,正踏着湿滑的腐叶,朝着未知而凶险的生路,艰难跋涉。

23.逃亡

  谢虞蹲在溪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掬起水,清洗着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污垢。她左手掌心的伤口,在昨夜那场搏杀里本已再度撕裂,可不知是霍清先前那冰凉药膏的效用,还是身体应激下的自我保护被触发,尖锐的痛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微弱的酥痒,已然舒缓了不少。

  武安平坐在不远处一棵倒伏的朽木上,正用匕首费力地切割着肉干。他缠满绷带的肩胛处,暗红色的血迹洇开更大一片,动作间带着明显的僵硬。

  陆皓则瘫坐在潮湿的腐叶上,背靠着一棵大树,呆呆地望着头顶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仿佛还未从杀戮和逃亡的冲击中完全回神。

  突然,陆皓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正在洗脸的谢虞,急切地喊道:“谢虞!”

  谢虞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顿住,疑惑地看向他。

  陆皓快速站起来,一下子跑到谢虞面前:“那天晚上!就是我们刚进山,在小溪边扎营的那天晚上!我.....我太兴奋了,很早就醒了!我....我在帐篷里,听到了!听到你和你哥说话!”

  谢虞的心猛地一沉,她没想到和哥哥的对话会被听到,担心说出梦境会彻底击垮本就脆弱的士气。

  陆皓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寻求答案的迫切:“你说....你做了噩梦!梦到我们所有人都会死!是不是?!”

  武安平切割肉干的动作骤然停止,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谢虞,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什么梦?!说清楚!”

  谢虞看着武安平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又看看陆皓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知道再也无法隐瞒。她只得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将那个在溪边营地困扰她的、充满死亡意象的噩梦,尽可能清晰地复述出来:

  自己手臂被虫咬后的红痕、哥哥衣袖被尖锐树枝划破、章知若被惨白触手拖入黑色泥沼的凄厉惨叫、武安平被无形力量撕扯开的惨烈景象、哥哥在挖掘矿石时被大地吞噬的绝望、还有她自己被幽绿孢子淹没的窒息感.....

  随着她的讲述,陆皓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仿佛那些恐怖的场景就在眼前重演。武安平的眼神则越来越沉,握着匕首的手用力收紧。

  当谢虞说到梦中没有看到陆皓的具体死亡场景时,陆皓猛地挺直了身体,他扑到谢虞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等等!你说什么?!梦里.....梦里没有我?!你没有看到我死?!真的吗?!你没有骗我?!是不是?!”

  谢虞被他抓得生疼,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变形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艰难地点点头:“是.....梦里,我没有看到你的结局。”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皓松开手,狂笑了起来,还在原地转了个圈,“没有我.....没有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该死在这里!知若.....知若死了....那是她的命.....她的命不好....”

  说起章知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迅速被强烈的求生欲取代。他又看向谢虞,眼神灼热得吓人:“既然你没梦到我!那我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才能活下去?!我该怎么做?!告诉我!我该做什么才能改变这个命运?!才能.....才能像梦里一样,不被那些鬼东西盯上?!”

  “够了!”一声低吼打断了陆皓的癫狂追问。

  武安平站起身,缠满绷带的头部转向陆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狂暴的怒火:“命?我不信命!老子从来就不信什么狗屁预言!”

  他向前一步,尽管脚步有些虚浮,但那股属于顶尖战士的、百战余生的惨烈气势却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让陆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只信这个!”武安平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猛地举起匕首,“我只信手里的刀!信脚下的路!信拼到最后一口气的意志!”

  他的目光扫过谢虞苍白的脸,又狠狠钉在陆皓躲闪的眼睛上:“梦?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就算真有什么操蛋的命运之手,有什么躲在阴影里的邪恶力量在操控这一切──”

  他猛地用匕首指向幽暗的潜藏着无尽危险的密林深处,怒吼道:“老子也要用这双手,用这把刀,用这条还没咽气的命,跟它搏一搏!把这条生路,给它撕出来!”

  林间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武安平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如同风中残烛,但那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燃烧的不屈火焰,却仿若一尊浴血奋战、誓不低头的战神雕像!

  谢虞看着武安平,看着他绷带上不断洇开的血迹,看着他因激动和伤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一股混杂着震撼、愧疚和强烈求生欲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口。是啊,搏一搏!无论那梦是什么,无论前方有什么,像武安平这样,战斗到最后一刻!

  而陆皓,则被武安平这充满血腥气和决绝意志的怒吼彻底震住了。他脸上的狂喜僵住,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茫然。他看着武安平,又看看沉默却眼神坚定的谢虞,再看向那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森林,紧紧攥了攥拳头,低下头不再言语。

24.困兽

  腐叶的湿滑、盘虬的树根、无处不在的的嗡鸣......密林深处仿佛一个巨大的、永无止境的绿色迷宫,正一点点吞噬着时间、体力和希望。

  叁人一步步艰难地前行,各自的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搜刮来的那点肉干和水,在第二天就消耗殆尽了。

  也许走了叁天?或者是四天?时间的概念在饥饿、疲惫和伤痛中变得模糊不清。

  武安平走在最前面,他肩胛处绷带洇开的暗红范围越来越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肩,步伐也明显比最初迟缓了许多,他手中的长砍刀,更多时候成了支撑身体的拐杖。但他依旧坚持着,靠着穿透浓密树冠的惨淡阳光,用最原始的方法辨别着方向,引领着谢虞和陆皓前行

  谢虞机械地跟在武安平身后,虚浮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湿冷的寒气透过单薄的守卫麻衣,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的左手掌心的伤口因为缺少药物在恶劣环境里发炎了,开始变得肿痛难耐。

  “注意.....清理痕迹.....”武安平喘息着提醒道。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身后两人的状态。

  谢虞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用还能动的右手,捡起一根带着叶片的树枝,尽可能仔细地扫平自己留下的脚印,再抹去一些明显的折断枝叶的痕迹。这是武安平教给他们的,在无法完全消除行踪的情况下,尽可能增加追踪者追猎的难度。

  在她身后,陆皓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在反复念叨着什么。当谢虞示意他清理自己那侧的痕迹时,他有时会迟钝地反应过来,胡乱扫两下;有时则完全无视,任由自己踩断的枯枝和陷落的脚印留在原地。

  “陆皓!痕迹!”谢虞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

  陆皓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茫然地看了看谢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明显的脚印,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和不耐,但还是胡乱地用脚踢了些腐叶盖上去。

  “知道了.....知道了.....清理..…清理了又有什么用.....走不出去的.....走不出去的.....那梦.....那梦没说我会死.....但没说我能走出去啊.....”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又陷入了那种神神叨叨的状态。

  谢虞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武安平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陆皓敷衍清理痕迹的样子,又看向他失魂落魄的脸,最后落在谢虞同样疲惫绝望的脸上。

  食物耗尽,方向难辨,追兵在后,而队伍内部,一个濒临崩溃,一个意志消沉.....一股沉重的挫败感和绝望感,深深笼罩着这个铁打的汉子。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激励他们,但看着眼前那两张写满绝望的脸,感受着自己体内不断流失的力量和那不断恶化的伤口带来的眩晕感,那预备好的话语,终究卡在了被血腥气堵塞的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只是用砍刀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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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密林,不同的方向。

  霍清穿梭在扭曲的枝桠和巨大的蕨类植物之间,她身后跟着叁个同样身手矫健的黑傩寨民,他们如同最优秀的猎犬,目光不断扫视着地面和周围的植被。

  一个寨民从一片被翻动过的腐叶旁直起身,快步走到霍清身边汇报道:“清使,痕迹到这里又断了。他们很小心,沿途的足迹和折断的枝叶都被清理过,虽然手法不算高明,但确实给我们增加了不少难度。但是.....有些地方,似乎只有一个人在认真清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某个方向残留的、相对清晰的半个脚印。

  霍清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扫过那片被刻意掩盖但仍有破绽的区域。

  就在这时,在她意识的某个层面,如同水波倒影般,断断续续地映照出一些来自遥远彼端的、模糊而破碎的片段──这是山灵偶尔向她这个被选中之人展示的视界。

  片段一:谢虞靠坐在湿漉漉的树干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右手捂着受伤的左手,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片段二:陆皓蜷缩在腐叶中,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神经质地念叨着“没梦到.....不会死.....”

  片段叁:武安平靠着树干闭目调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他肩胛处的绷带,暗红的范围正在缓慢地扩大,只剩下意志在苦苦支撑着。

  另一侧的林间传来粗暴的拨开枝叶的声音,打断了霍清意识中的视界。阿岩脸上带着焦躁和愤怒,领着另外叁个寨民走了过来。

  “操!”阿岩看到霍清,立刻粗声抱怨起来,还狠狠一脚踢飞了脚边一块石头,“跟泥鳅一样滑溜!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找不到!狗日的武安平,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这么能跑!还有那个小娘皮和书呆子!”

  他用力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凶狠:“阿清,这样下去不行!要是真让他们跑出了林子,万一引来官方的调查队,那可就捅破天了!寨子里的盐、铁器、还有那些药.....以后就难弄了!万一......万一圣地被发现那麻烦就更大了!”

  霍清淡淡地瞥了阿岩一眼,对他那基于现实利益的担忧感到一丝无趣。她心不在焉地开口:“急什么。这片林子,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们没食物,没补给,武安平伤得那么重,撑不了多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密林深处:“而且.....绝望会让人犯错。”

  她在评估,在等待。这场她亲手推动的逃亡,这出她投入了成本的戏剧,正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绝望在蔓延,意志在瓦解。武安平的强弩之末,谢虞的疲惫消沉,陆皓那显而易见的崩溃和潜在的危险性.....这一切都如同精心调配的催化剂。

25.背叛

  绝望笼罩着叁颗濒临破碎的心,饥饿啃噬着内脏,疲惫让每一步路都无比沉重,而身后紧追不舍的追捕,更如利刃悬在头顶。

  武安平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肩胛处的伤口感染了,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下迅速化脓,绷带早已被脓血浸透,散发出恶臭的气味。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世界在他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薄纱。他脚下步伐愈发踉跄,全靠那柄砍刀和顽强的意志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谢虞紧跟在武安平身后,她看着武安平摇摇欲坠的背影,看着他绷带下不断洇开的脓血,心里充满担忧和恐惧。她无数次想伸手搀扶,可是看看自己肿痛发黑、钻心刺痛的左手,又怕成为他的负担。

  陆皓落在最后面,与他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起皮,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没梦到我.....没梦到我.....不该是我.....不该是我.....” 。无休止的逃亡,望不到头的密林,早已把他的神经绷到即将断裂。他看向武安平背影的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掺杂着恐惧、烦躁和一丝怨毒。他愈加担心武安平伤口化脓的气味、一路滴落的血迹,引来追兵或者更可怕的猛兽,会连累到他这个未被梦到的、本该活下来的人。

  霍清在山灵提供的视界里,精准地感知着猎物的崩溃临界点。陆皓那濒临断裂的神经,那眼中闪烁的对同伴的排斥和自私的求生欲,在她的意识中清晰无比。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点燃引信的火星。

  她没有等待太久。

  就在谢虞一行人踏入一片树木稀疏、遍布巨大湿滑岩石的崎岖地带时,阿岩终于带人截住了他们,尖锐的口哨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在那里!”

  “围住他们!”

  六七个黑傩寨民包围上来!他们眼神凶狠,动作矫健,手中锋利的长矛和砍刀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武安平!看你这回往哪跑!”阿岩大吼一声,率先挺矛刺来!

  其他寨民也如同饿狼扑食,从不同方向缩小包围圈!

  “小虞!躲开!”武安平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拔出砍刀!尽管身体濒临极限,动作因伤痛而变形迟缓,但那股百战余生的搏杀本能仍在!他挥舞着砍刀,格开阿岩刺来的矛尖,刀锋顺势划破了一个扑向谢虞的寨民手臂,顿时鲜血飞溅!逼得对方捂住伤口踉跄后退!

  谢虞惊叫一声,强忍着左手的剧痛,右手抽出腰间的匕首,背靠着一块湿滑的岩石,奋力抵挡着另一个寨民的攻击。她的力量和战斗经验都远逊于对方,登时险象环生,全靠武安平拼死护持才勉强支撑。

  混乱中,陆皓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他尖叫着,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却被一个寨民轻易地一脚踹翻在地,匕首脱手飞出。

  他连滚带爬缩到岩石后,望着眼前血腥的搏杀,望着武安平浴血奋战却明显不支,望着谢虞左支右绌,巨大的恐惧吞噬了他,在求生本能下,一个疯狂而卑劣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压过了他所有的理智。

  就在武安平拼尽全力,用身体硬抗了阿岩一记矛杆重击,踉跄着将另一个试图偷袭谢虞的寨民撞开,旧伤崩裂,鲜血狂涌的瞬间──

  陆皓动了!他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猛地从地上弹起,抓起刚刚脱手而出的匕首,趁着谢虞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敌人和武安平身上的空档,从背后狠狠扑向了她!

  “啊!”谢虞猝不及防,被陆皓死死箍住!他左手勒紧谢虞的脖子,右手匕首寒光凛冽,直直抵在她纤细的颈侧!

  “别动!都别动!!放下武器!不然我杀了她!!”陆皓双目赤红,对着混战的双方一边嘶吼,一边拖着谢虞后退至一块巨大的岩石处,将她作为肉盾挡在自己身前。

  阿岩和寨民们停下了攻击,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内讧。武安平的动作也僵住了,他转过头,越过混乱的战场,难以置信地盯着陆皓,以及被他刀锋抵喉、眼中盛满震惊与心碎的谢虞。

  “陆皓!你疯了?!”谢虞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不仅是因为脖颈上的死亡威胁,更是因为被信任的朋友背叛的幻灭。

  “闭嘴!放下武器!听见没有!武安平!”陆皓的手臂勒得更紧,刀刃在谢虞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他对着阿岩和武安平歇斯底里地尖叫:“我帮你们抓住他们!饶了我!饶了我!武安平!把刀扔了!不然我立刻割断她的喉咙!”

  武安平握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谢虞脖子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看着她眼中的幻灭,再看着陆皓那张被恐惧和自私彻底扭曲的脸,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席卷了他。

  他能赢了眼前的战斗吗?他还能再杀几个?或许可以赢。但被挟持的是谢虞,是谢虞。是谢铭托付给他的人,是他对战友承诺要保护的人。他或许能赢了战斗,却会输掉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

  终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武安平那紧握着砍刀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哐当──

  沉重的砍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生机。他看向阿岩,声音低哑:“放了她。我任你们处置。”

26.替死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个黑傩寨民出现在门口。

  “带走!”为首的寨民喝道。

  谢虞和武安平被强行拽起,押解着走出石牢,再度被押往归墟之喉旁的巨大黑色石砖堆砌的祭台。贡玛长老身着白色祭袍,手持骨杖等在那里。

  陆皓被两个强壮的寨民死死架着,他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和侥幸,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他拼命挣扎着,涕泪横流,对着贡玛长老和周围的寨民不断求饶:“不!不要!为什么是我?!我都帮你们抓住了他们!放了我!求求你们放了我!我可以做任何事!任何事!”

  “谢虞说过!说过没有梦见我!说过山灵不要我死!为什么!?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吼着,看向谢虞和武安平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仿佛二人才是导致他即将丧命的罪魁祸首。

  在祭台的另一侧,谢铭被单独看守着。他的状态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糟糕,高烧和脚踝的感染侵蚀了他的神智,他的瞳孔无法聚焦,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时而叫着“爸....妈....小虞.....”,时而念叨着“矿.....矿.....”。仿佛已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眼前即将降临的恐怖献祭浑然不觉。

  谢虞看着哥哥那副模样,心如刀绞。她又看向状若疯魔的陆皓,那点剧痛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漠然覆盖。背叛者终被背叛,真是最残酷的轮回。

  贡玛长老无视了陆皓的哭嚎,眼神如同看待待宰的牲畜一般扫过他。她缓缓举起骨杖,开始吟诵古老而晦涩的咒语。一个寨民捧着那个粗糙的陶罐走上前,里面插着几根深色的木签。

  抽签仪式再次开始。

  寨民捧着签筒,首先走到神志不清的谢铭面前。谢铭毫无反应,只是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签筒,看守粗暴地抓起他的手抽了一支签,可他浑身绵软无力,看守松手后木签便“嗒”一声掉落在地。

  其次是陆皓。他拼命扭动身体往后缩,死活不肯靠近签筒。看守被激怒,劈头盖脸一顿殴打,硬生生拽过他的胳膊,将一支签强塞进他手里。可陆皓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指尖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木签脱手掉落在石砖上。

  接着轮到谢虞。她虽几近心死,却也不愿就此认命,更何况她也想看看如果所有人都不肯主动接签,那山灵究竟会如何选择。于是不管看守如何呵斥、推搡、拳脚相加,她始终垂着手,牙关紧咬,半分抬手的意思都没有看守最终只能骂骂咧咧地将一支签硬塞进她掌心,她刻意放松手指,木签应声落地。

  最后是武安平。武安平同样毫无反应,看守拿起最后一支签塞进他手里,木签同样没拿稳掉落了。

  贡玛长老的手指依次拂过四人掉落在地被看守捡起的木签。当她走到谢铭那时,停顿了一下,随即拿过那支木签高高举起:“山灵已择定!迷途的魂灵,将归于永恒的寂静!”

  被选中的,是谢铭!

  陆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而谢虞,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前一秒她还在赌着规则,下一秒被钉死在祭台上的,是她神志不清、毫无反抗之力的亲哥哥。她所有的硬撑瞬间碎得彻底,巨大的恐慌与绝望将她彻底吞没。

  “哥──!”她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寨民死死按住。

  就在两个寨民准备上前拖走谢铭时──

  “等等!”

  一道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武安平。

  他猛地挣脱了身后寨民的压制,踉跄着向前一步。绷带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贡玛长老。

  “他.....” 武安平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神志不清的谢铭,“.....已经是个废人了!他的痛苦.....不够纯粹!不够取悦你们的神!”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都凝聚起来。他的目光扫过谢虞那张绝望的脸,最终定格在贡玛长老脸上,一字一句道:

  “我替他!”

  “用我的命!用我的痛苦!用我所有的绝望和愤怒!”

  “我保证.....会比他的奉献.....更让山灵满意!”

  整座祭台瞬间陷入死寂。谢虞忘记了挣扎,怔怔地望向武安平。连陆皓都忘记了狂喜,目瞪口呆地看着武安平。寨民们也面面相觑,似乎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贡玛长老眼睛微微眯起,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武安平。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痛苦火焰,看到了他残破身躯下蕴含的不屈意志,看到了那份为了他人甘愿踏入地狱的无私与决绝.....这份祭品的品质,确实远超那个浑浑噩噩的谢铭。

27.死水

  第27章 死水

  谢虞蜷缩在牢房角落,维持着被扔进来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武安平爆裂时溅在她身上的血早已凝成暗红发黑的痂,凝结在发丝间,黏在脸颊与颈侧。左手掌心发炎溃烂的伤口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者说,任何感觉都离她远去了。

  她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灰暗的石壁,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绝望都消失了。陆皓的背叛,重回地狱的幻灭,武安平以最贴近噩梦的方式惨烈牺牲.....这一连串残酷的重击,已将她灵魂里最后一点名为自我的东西,碾碎成了齑粉。

  入夜后,牢房门被推开了。

  霍清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昏暗石牢。她没有立刻进来,就只是站在那儿,望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眼前的人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活物。血污覆面也不去擦拭,眼神枯涸得如同死井,连胸膛的起伏都很轻微。她没有挣扎,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哀求。这片死寂,是连痛苦都被抽干后,剩下的纯粹虚无。

  霍清忽然想起林间围捕时,这个女孩明明握匕的手都在抖,却还是勇敢杀向敌人;想起祭台上她声嘶力竭地想要冲向哥哥和武安平;想起之前那个孤注一掷的悍然强吻。

  那时候的谢虞,哪怕脆弱,哪怕狼狈,哪怕崩溃,眼底始终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是活生生的、会痛会拼的人。

  可现在,那簇火彻底灭了,像一潭彻底冻住的死水。

  她精心策划,推波助澜,就是想要观察人性在极端境遇下如何扭曲、燃烧、凋零。可为什么如今看到了,心里却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满足,反而升起一种陌生的、让她隐隐烦躁的落空感?

  坎坷的身世早已磨冷了她的心性,她早已习惯了冷眼旁观,对他人的苦痛与死亡向来漠然,甚至能视作是游戏。偏偏眼前这个与母亲神似的女孩,总能轻易激起她过多的情绪。

  霍清提着油灯走进石牢,在距离谢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虞。”她出声唤道。

  面前的人没有回应,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霍清微微蹙眉,蹲下身将油灯放在地上,伸出手拂向谢虞沾着血污的脸颊,她想触碰,想确认这个人是否还残存一丝反应。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谢虞的身体猛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霍清的动作顿住了,手僵在半空。

  那一下瑟缩,像极了濒死昆虫最后的神经反射。

  她心底那点烦躁,不知为什么倏然变得更重。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沉默地看了谢虞很久。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

  终于,她再次半蹲下来,从俯视变成平视,开口道:“做我的宠物,留在我身边,我会保你一命。”

  这是她递出的橄榄枝,也是她为这个神似母亲,如今却已然失魂的躯壳重新定义的归属。成为她的所有物,依附于她,就能在这地狱里获得一丝卑微的生存空间。

  谢虞依旧没什么反应。

  霍清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谢虞的嘴唇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但霍清看得分明,那口型清晰可辨,只有一个简短而决绝的字:“不。”

  她的眼神骤然一冷,愠怒顷刻冲散了方才那点莫名的侧隐。不识抬举!她给了面前这个人活下去的机会,一个卑微、屈辱,却实实在在的能活下去的机会,她竟然如此平静地拒绝?!她凭什么?!一个遭遇背叛、亲人垂危、同伴尽死,早已穷途末路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说不?

  烦躁与怒意缠在一起,闷在胸口。她无法接受这潭死水,无法接受谢虞自弃生路,更无法接受谢虞就这样彻底失去价值,她要把她从虚无里拽出来。

  霍清略一思索,薄唇微启,一句话直直扎进谢虞死寂心湖深处那可能仅存的一丝柔软:“我让你去看看你哥哥。”

28.童年呓语

  第28章 童年呓语

  阴冷的石廊里,霍清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谢虞踉跄地跟随着。

  霍清在一扇木门前停下,示意看守打开。

  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腐臭气息就扑面而来。狭小的石牢内,只有一张铺着肮脏床单的简陋木床,谢铭就静静躺在上面。

  谢虞的目光骤然凝固在床上,心猛地一抽!

  谢铭的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百倍,他腿上的伤口已经严重溃烂,暗红的脓液浸透了绷带,绷带边缘的皮肉呈现出青黑色,整条腿肿胀得吓人,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白色蛆虫缓缓蠕动。而他的面色也死气沉沉,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浑浊的杂音。

  “哥!” 谢虞猛地扑到床边。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茫然地游移,落在了谢虞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上。然而,那眼睛里没有认出妹妹的清醒,只有一片孩童般的懵懂。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咧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小虞?.....怎么哭了?”

  谢虞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紧紧抓住哥哥的手,泣不成声。

  谢铭似乎感觉不到手上的力道,也看不到妹妹的悲痛。他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眼神飘向石牢的屋顶,看到了幼时阳光明媚的午后。

  “是不是.....又想吃冰棍了?.....” 他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委屈的小女孩,“别哭.....哥有钱.....哥帮同学写作业赚了钱.....走.....哥带你去买.....买那个.....带巧克力的.....你最爱吃的.....”

  童年的记忆碎片,在谢铭高烧混乱的大脑中,成了他逃避眼前无边痛苦的唯一避风港。他断断续续地讲诉着,微弱的声音充满了温情:

  “.....还记得.....咱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吗?.....夏天.....知了叫得可响了.....你总嫌吵.....我就爬上去.....给你粘知了.....”

  “.....那次.....你非要穿妈的新裙子.....结果踩到裙摆摔泥坑里了.....哭得哟.....妈回来差点打我.....嘿嘿.....”

  “.....别怕.....有哥在呢.....谁欺负你.....哥揍他.....揍得他满地找牙.....”

  每一句童真的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在谢虞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她看着哥哥溃烂生蛆的断腿,听着他讲述着早已远去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深深笼罩着她。她再也无法抑制,将脸埋在哥哥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身躯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哥──!!!是我啊!是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霍清站在牢房外没有进去,她听着里面传来的谢铭那温柔而充满童真的呓语,听着谢虞那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的悲恸,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巨大烦躁感在她心头翻涌。

  她突然不知道继续这种残忍的游戏,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把谢虞逼成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或者一个彻底疯癫的疯子,这都让她感觉到莫名的不适。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怎么会对谢虞如此在意?

  按理说,谢虞死不死,疯不疯,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山灵意志的执行者,或者说,一个随心所欲的观察者。她旁观过很多人牲的死亡,谢虞顶多算是这其中一个稍显特别的观察对象,一个消遣。可为什么偏偏对她,她就投入了如此多的关注?从最初的兴味,到后来的不舍和侧隐,再到此刻的烦躁和迷茫.....

  霍清猛地转过身,透过虚掩的门缝,扫过石牢内一个沉湎在虚幻童年、一个被困在现实地狱的兄妹俩。她忽然分不清,究竟是幻觉更残忍,还是清醒更可悲。

  “够了!”她冷声对门口看守下令,“把他的伤口处理干净!用最好的药!”

  说完,她仿佛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似的,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一句余音:“别让他死了!”

29.请求

  霍清躺在竹床上,可是一闭上眼就是那撕心裂肺的恸哭和那纯真的呓语。她猛地抓起枕头,死死捂住双耳,可还是阻挡不了那些声音,更阻挡不了她自己心中那份陌生的烦躁和困惑。她从未如此失控过,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凡人的情绪搅得坐卧不安。

  她将枕头甩到一边,站起身走出房间?,走向山寨深处那座最为庄严肃穆、供奉着山灵图腾的古老石厅。贡玛长老通常在那里冥想,与山灵沟通。

  石厅内只点了几盏长明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灰味。贡玛长老盘膝坐在石厅中央的蒲团上,闭目凝神,手指间捻着一串用某种生物骨骼磨制的念珠。

  霍清走入石厅,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直接走到贡玛长老面前,声音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长老。”

  贡玛长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霍清脸上:“阿清,何事扰你心神?”

  霍清沉默了一瞬,既是在组织语言,也是在与自己内心的某种冲动抗争。

  最终,她直视着贡玛长老的眼睛,提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惊异的请求:“献祭只需要六个人。我们寨子出叁个,外来人出叁个。能不能控制抽签,献祭那个陆皓,留那对兄妹一命?”

  贡玛长老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霍清。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了然。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阿清,你提其他任何要求,看在你为寨子所做的一切,看在你是山灵选中之人的份上,我都不会拂你面子。但是,你让我篡改山灵意志,操控神圣的抽签结果,这怎么可能?”

  霍清紧抿着嘴唇,没有反驳。

  贡玛长老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为了那个.....长得像你母亲的女孩?”

  霍清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将目光微微移开,避开了贡玛长老的注视。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贡玛长老看着霍清这副模样,再次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阿清,”她的声音放缓,“把他们放到归墟之喉深处去厮杀吧。”

  霍清猛地抬头看向贡玛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贡玛长老继续道:“在山灵的注视下,在祂的圣所之中,让他们用自己的力量去搏杀,让山灵亲眼见证,亲自选择祂想要的祭品。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她看着霍清,目光深沉:“至于那对兄妹.....能不能在厮杀中活下来,能不能最终逃过山灵的意志.....那就看他们自己的命数了。”

  这看似给了机会,实则将他们投入了更直接、更残酷的生死角斗。

  贡玛长老语气转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阿清,你今天这样的言行,不像你该有的样子。你何时开始,会对这些俗世的、注定归于尘土的普通人,产生如此.....牵绊?”

  “你身上流淌着山灵赐予的永生之血,承载着祂的意志。这种对凡俗的感情,是毒药。它会侵蚀你的力量,模糊你的界限,最终.....会给你带来无法预料的隐患。”最后两个字,贡玛长老说得格外重。

  霍清听着贡玛长老的话,尤其是最后那句警告,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她一直刻意忽略、或者说从未真正审视过自己对谢虞那份超出寻常的在意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刻被贡玛长老赤裸裸地指出来,并冠以隐患之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愠怒。

  感情?对谢虞?那个懦弱、愚蠢、只会哭泣的网红?这怎么可能!她只是.....只是觉得那张脸还有观察的价值罢了!贡玛长老在胡说八道!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否认和抗拒的情绪涌上霍清心头。她不能承认,甚至不能去深思贡玛长老的话,她需要证明,证明自己依旧是那个冷酷俯瞰众生的山灵使者。证明她对谢虞的特殊关照,仅仅是为了观察到更极致的痛苦,而非什么可笑的感情。

  “我知道了。”霍清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就按长老说的办。在归墟之喉,让山灵.....亲自选择。”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石厅。

  贡玛长老看着霍清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捻动手中的骨珠,低声吟诵了一句晦涩的古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厅中幽幽回荡,仿佛是对某种不可挽回命运的叹息。

30.赌

  第30章 赌

  归墟之喉深处是一处开阔巨大的山洞空地,穹顶高不可见,万古幽暗沉沉压顶。岩壁粗糙嶙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与古老植物腐朽的气息。巨大的发光菌类一簇簇攀附在岩石上,散发出幽绿与暗紫交织的磷光,将整座空洞照得明暗交错、诡谲莫测。风从高处洞口灌入,发出低沉的飕飕声,更为此地增加了一丝凶戾。

  空地中央被人为平整出一片圆形石场,脚下石面斑驳,隐约可见早已干涸发黑的陈旧血痕,那便是黑傩族用来处决人牲、搏斗厮杀的死地。死地边缘,是人工开凿出的陡峭石阶,层层向下延伸,最终没入更深不见底的黑暗地底。

  山洞内侧环着一圈天然与人工结合的高台,与环形通道相连,正是寨民平日围观厮杀的看台。

  谢虞、谢铭、陆皓叁人被押解到这片死地中央。

  看守松开手后,本就神志不清、腿伤溃烂的谢铭瞬间失去支撑,身体一软,瘫坐在石地上。

  “哥!撑住!”谢虞立刻踉跄着扑过去,半跪在地扶住他,让他虚弱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

  看守面无表情,将叁把匕首分别递出。一把塞进惊疑不定的陆皓手里,一把扔在谢铭脚边,最后一把被按进谢虞完好的右手掌心。

  贡玛长老和几名核心寨民站在高处的看台俯瞰着底下的叁人,霍清则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根刻满怪异符号的石柱,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贡玛长老的目光逐一扫过叁人,缓缓开口:“在山灵的注视下,用你们的鲜血与勇气,去取悦祂吧。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人,将获得自由。”

  “自由”两个字,令陆皓眼中瞬间迸出骇人的精光。那不只是单纯的求生欲,还混合着确信。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没有被梦见!命运.....命运真的给了我机会!”他神经质地低声念叨,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在噩梦中缺席的死亡,那份被他日夜咀嚼、几乎成为执念的“特殊”,此刻终于得到了印证。今天这场角斗,就是专为他铺设的生路。谢虞梦见了所有人的结局,唯独没有他的,这不是偶然,是神启!

  他死死盯住了谢虞──他的身体相对完好,解决掉这个勉强还能动的,再杀了地上那个废人,不会太难!这是命运为他设置的最后试炼,只要跨过去,他就能拥抱那早就被许诺的生机!

  “啊──!”陆皓发出一声给自己壮胆的嚎叫,率先发难!

  他右手握着匕首扑向谢虞,动作带着初次杀人者的恐惧和笨拙,匕首的轨迹甚至有些摇晃,攻势慢得破绽百出。

  谢虞还抱着神志不清的谢铭,她看着扑来的陆皓,咬牙将谢铭往身后一挡,抬起握匕的右手横挥格挡,将来势磕偏。

  “铛!”金属撞出脆响。

  陆皓本就发力不稳,被这一下格挡震得虎口发麻,谢虞趁着他重心一晃的瞬间,狠狠一脚踹向他的小腹。

  “啊!”陆皓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

  这一痛一退,反而逼出了他骨子里的凶性,狠厉暴涨瞬间盖过了恐惧,他稍一停顿调整姿势后,便再次扑上来。第二次扑杀明显变得更快、更狠、更熟练,匕首直接横向划向谢虞咽喉,不再有半分局促和笨拙。

  谢虞本就是在勉力支撑,左手伤口溃烂导致左臂根本使不上劲,她拼尽全力后仰闪躲,才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陆皓立刻变招,改横划为上挑,谢虞仓促举匕格挡,可动作迟滞半拍,匕首还是狠狠擦过她的右手腕,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呃──”谢虞痛哼一声,匕首脱手而出。

  她捂着剧痛的右手腕踉跄后退,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杀机锁住,丝毫没留意身后的地势。直到脚后跟磕上石阶顶端,她才惊觉自己已退到了死地边缘。

  陆皓自己也被这涌出的鲜血惊得一愣,眼中闪过恐慌,动作僵了一瞬。但很快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嘶吼着再次举匕刺向谢虞心口!

  “小虞!小心!” 谢铭被陆皓的吼叫和杀气惊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看到了扑向妹妹的凶影!

  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这个被高烧、断腿剧痛和绝望折磨得失去自我的男人,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源自血脉深处、超越极限的力量!

  他猛地双手杵地撑起身子,用那条完好的腿狠狠蹬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在谢虞身前!

  “噗嗤──!”

  匕首刺入皮肉的闷响传来!

31.新生

  孢子入口的刹那,亿万枚带着尖刺的种子便在谢虞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深处生根发芽。

  先是如同亿万只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啃噬的酥麻痒意,然后剧痛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扯碎、碾磨,继而是血管里如同岩浆在奔流,灼烧着五脏六腑,最后又是从骨髓深处渗出刺骨的寒冷。

  这些感觉并非单一存在,而是疯狂地交织、轮替、迭加,将谢虞拖入了无间地狱。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投入熔炉和冰海的铁块,在极致的酷热与严寒中被反复淬炼、变形、哀嚎。

  她的身体在木床上剧烈地抽搐、痉挛,渗血的伤口在孢子作用下开始诡异地蠕动,皮肤下开始呈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菌丝般的脉络,泛着微光的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单。

  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刀片,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她的喉咙里发出嘶鸣,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时而陷入无边的黑暗,时而被更尖锐的痛苦刺醒。她仿佛看到哥哥坠落的深渊,看到武安平爆裂的血雾,看到陆皓狰狞的脸,看到章知若窒息时的凄厉.....所有的悲痛、恐惧、绝望、悔恨,都被肉体上这极致的痛苦无限放大,成为折磨她灵魂的又一道酷刑。

  贡玛长老来过一次。她站在床边,看着谢虞皮肤下蔓延的灰白菌斑,看着伤口处那些异常蠕动的肉芽和闪烁的微光,只淡淡吩咐看守:“给她换到外边的竹楼去,用最好的条件照顾。”

  十来天后,那如同置身炼狱的极致痛苦,那种来自细胞、RNA 乃至 DNA 层面的,要将她彻底撕碎的灼烧感和撕裂感,终于渐渐平息了。

  谢虞在极度的疲惫和虚弱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一间相对宽敞的竹屋。墙壁上有两扇的窗,其中一扇微敞着,阳光透过窗缝洒了进来,不远处摆一张木制书桌和椅子,角落里有一个炉子正燃着炭火,散发着暖意。

  她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抬起手想揉揉胀痛的额角──

  然后,她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她看到自己的手掌和小臂上,布满了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灰白色纹路!那纹路并非静止,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她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半支起身子,一把扯开身上的单衣,她看到自己胸口那处致命伤已被纱布覆盖,而纱布周围的皮肤,同样布满了那种灰白色的、仿佛活物般的纹路,甚至比手臂上的更加密集!

  她连忙抬起左手,掌心那溃烂的贯穿伤,如今也已愈合,只留下一个圆形的浅粉色淡痕,而痕迹周围,同样爬满了细密如蛛网的灰白色菌丝,与肌肤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一声惊恐的抽气溢出喉咙,她挣扎着想完全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闷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麻布衣的年轻寨民端着陶碗推门进来。当她看到谢虞醒来,并且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时,她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敬畏和崇拜的复杂光芒。

  “使.....使者!您醒了!” 她连忙放下陶碗,快步走到床边,行了个颔首礼,“您感觉怎么样?长老吩咐给您熬了安神的药汤。”

  使者?谢虞被这个称呼彻底弄懵了。她看着寨民那副毕恭毕敬、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再联想到之前被当作祭品时寨民的冷漠和凶残,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充斥心头。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叫我什么?”

  寨民的头垂得更低了:“使者。您被伟大的山灵选中,成为了新的使者,和清使一样。”

  山灵选中?使者?清使?霍清?

  就在谢虞思绪混乱之际,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挡住了部分光线。

  是霍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惊魂未定的谢虞。

  “你醒了?” 霍清挥了挥手,示意那个诚惶诚恐的寨民退下。

  竹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霍清缓步走到床边,目光扫过谢虞手臂和胸口裸露出的灰白菌斑,又落在她脸上。

  谢虞缓缓转过头,所有神色敛去,她很平静地回视霍清,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霍清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那天你濒死时,我喂你吃下的,是源生之孢。一种.....能改变生命形态的东西。你熬过了融合的痛苦,活了下来。所以,你和我一样了。”

  她指了指自己小麦色皮肤下那若隐若现的、同样质感的灰白印记。

32.散步

  这几天谢虞都缩在竹屋里发呆,寨民送来的饭菜动也不动,不肯出门半步,有时候甚至连基本的洗漱都懒得顾及。

  这天,霍清又出现在竹屋门口,破天荒地开口邀请:“出去走走?”

  她本来没指望得到回应,可谢虞缓缓转过头,看了她片刻,竟轻轻点了下头。

  霍清微怔了几秒,随即转身带路。

  谢虞默默跟在后面,步履有些虚浮。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寨子里那些对她们投来敬畏目光的寨民,走过竹子扎成的扭曲图腾,最后来到了寨子边缘的梯田旁。

  谢虞停下脚步,望向远方的归墟之喉。那里埋葬了她的哥哥、她的朋友、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霍清站在她身边一步之遥,也沉默地望着远方。

  许久,谢虞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霍清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山的轮廓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服用源生之孢,万死一生。巨大的痛苦会摧毁意志,撕裂灵魂,最终将大部分内脏也化作脓血,只留下烂肉和骨架,能熬过来的人万中无一。我也只是随便赌一赌,像扔骰子一样,我根本没指望你能活下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谢虞的生死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场随性的赌局。

  谢虞静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霍清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又荒谬透顶。

  就在霍清以为谢虞不会再说话时,谢虞突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彻骨的悲凉。

  “哈.....哈哈哈哈.....你们害死了我的哥哥、我的朋友,把我拖进这地狱,却又救了我。更荒诞的是,我竟然成了你们口中的使者,成了这鬼地方的主人之一.....”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超越常人的力量,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我现在能自由离开寨子了,我甚至有能力杀死你们。但是,我却杀不了了,我必须得与你们共生,和这片吞噬了我一切的土地共生。”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顺着田埂蹲坐下来。她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只露一双眼望着远方。

  霍清定定看着谢虞,谢虞话语中的绝望和悲凉,直直刺中了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她也在谢虞身边蹲坐下来,学着谢虞的样子,抱着膝盖,目光一同投向远方。

  她说道:“我最先发现自己身体变异的时候,也是和你一样的心情。”

  谢虞闻言,余光瞥了霍清一眼。

  霍清自顾自地诉说起自己的过往:“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像丧尸一样的身体,看着皮下那像霉菌一样的灰白色细丝,那时候我也只想死。我试过跳崖,可是摔得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但那些该死的菌丝,它们硬生生把我破碎的身体,又缝了起来。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死,是最大的奢侈,活着才是永恒的刑罚。我们是被命运诅咒的,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谢虞。谢虞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看着谢虞这样,霍清心里一虚,情绪翻涌之下,右手四根指头的指甲狠狠掐进自己左手手背,留下了四道血痕。可不过一瞬,那四道微小的血痕就在孢子力量下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盯着自己手背那抹转瞬即逝的血色,只觉得心中的不自在和悲凉更甚,她闭了闭眼,随手攥住了田埂边一簇野草,攥得很用力,翠绿的草汁渗了出来,染在她的指尖。

  谢虞看着霍清。

  霍清那番关于自身变异初期的描述,那深入骨髓的绝望,那对活着本身的憎恶,那被剥夺了死亡权利的无力感.....让她心里第一次对霍清生出了同类之感。

  可霍清,曾经也是噩梦的化身,是冷酷的操纵者,是导致哥哥、朋友死亡的元凶之一。霍清哪怕最后救了她,也不过是将她从一个地狱拖到另一个更绝望的永恒地狱。她救的甚至不是她,她只是满足她自己那扭曲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念。

  恨意骤然在谢虞死寂的心湖下苏醒、咆哮。她应该恨霍清,恨之入骨,恨不能将她撕碎。

  然而.....

33.同行者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

  谢虞似乎真的放下了。她不再蜷缩在屋子里,不再尝试无谓的自毁。她开始跟随霍清,学习如何作为一个永生者,或者说,孢子共生体,在这片土地上,以及在这片土地之外的世界里,隐匿地生存下去。

  霍清的教导细致而实用。教她如何察觉体内孢核对源质的渴求,提前预知虚弱期的到来;如何辨别不同菌类蕴含的源质浓度,如何安全地采集、研磨、储存孢子粉末。

  教导她如何引导体内那股强大的力量,用于强化自身、加速愈合,而非失控爆发;如何在必要时,让皮肤下的菌斑纹路变得更不明显,如何调用皮肤下的孢子模拟出正常人的体温和肤色;教导她如何控制体内的孢核陷入暂时休眠,就能让身体像正常人类一样成长、衰老。

  教导她如何在寨民敬畏的目光中维持使者的神秘感,既不过分疏离,也不激起过度的恐惧;教导她如何在不得不离开寨子时,避开麻烦,抹除痕迹,如何像幽灵般融入人群。

  霍清提醒她,最难的或许是面对时间:“看着熟悉的人衰老、死去,看着世界在你眼前更迭.....而你自己,却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上的石头.....”

  她的话语里带着历经沧桑的淡漠:“你得学会习惯孤独,或者.....学会不把任何人看得太重。”

  谢虞默默地听着,学着。她的眼神很平静,仿佛真的已经接受了这永恒的囚徒身份。

  她们一起采集孢子,一起研磨粉末,一起行走在寨子边缘的田埂或幽暗的归墟之喉外围。在外人看来,她们像是达成了和解,成为了这片诅咒之地上的同行者。

  一天午后,她们坐在竹楼外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晒着并不温暖的阳光。

  谢虞刚刚完成了一次对体内孢核的细微调控练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不远处竹扎的图腾,忽然开口问道:“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跟我们一样的人吗?”

  霍清正用软布擦拭着一柄用于切割菌类的小刀,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也投向那图腾,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有。山灵.....或者说,这种力量的信仰和影响,并非只存在于我们这个寨子。在更遥远、更偏僻的深山,或者某些与世隔绝的角落.....可能也有类似的信仰存在。那里,或许也有像我们这样的共生体。他们大多和我们一样,选择避世。像传说中的吸血鬼,隐藏在阴影里,依靠着特定的源质维系着这不人不鬼的存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被外界发现。毕竟.....”

  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被当作怪物烧死,或者被关进实验室研究,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说完,霍清的目光转向归墟之喉深处,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她声音压低了一些:“其实....就在这片山寨里,在我们之前,还有一个人。”

  谢虞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霍清继续说着,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他是上一任长老。一个真正的被选中者,比我们更早,力量也更纯粹更强大。但他厌倦了。”

  “厌倦了?” 谢虞问。

  “嗯。” 霍清点点头,“漫长的生命,永恒的孤独,日复一日的活着.....他说这太煎熬了。他看尽了世间的变迁,看腻了人性的贪婪与愚昧,也受够了这具不会腐朽的躯壳带来的束缚。”

  “所以他选择了沉睡。在归墟之喉最里面,一间用最坚固岩石封闭的石室里。他把自己封印在永恒的梦境里不再醒来,也不再这样永无止境的活着。那间石室后来成了寨子的禁地,只有贡玛长老知道确切的位置。某种意义上.....他解脱了。”

  谢虞静静地听着。一个选择沉睡的永生者.....这似乎为这永恒的诅咒,提供了一条另类的出路。

  沉默了片刻后,谢虞的目光从归墟之喉收回,落在了霍清的脸上。一个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你之前跟我讲的你身世的故事,是真的吗?”

  霍清擦拭小刀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小刀,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良久,霍清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嘲弄、麻木,还有一丝....被触及最深伤疤的脆弱。

  “半真半假。我母亲确实和你很像。不止是容貌,还有那种....感觉。她确实病故了,死于晚期癌症,非常痛苦。但她不是什么和父亲私奔的,她....她其实是被山寨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祭品。”

  “人贩子用繁华和机遇做诱饵,骗来年轻漂亮的女孩拐卖到大山里,像牲口一样关在笼子里等待着残酷的献祭。我父亲是当时的寨子护卫,负责看守着我母亲。不知怎么的,他们之间产生了感情。父亲为了母亲,背叛了寨子的规矩,背叛了山灵意志。他带着她逃了出去,在外面生下了我。”

  她叙述的声音渐渐苦涩:“后来母亲患病后,即使积极治疗了,她还是没能逃过病魔。她离世后,父亲带着我,一个失去了母亲、又患上了和母亲同样绝症的孩子,像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寨子外的雪地里苦苦哀求。不是寻求庇护。不是认祖归宗。是求一条活路。一个渺茫的能让我活下去的机会。他出卖了最后的尊严,只为了换我一线生机。”

  她猛地攥紧了小刀,声音因为过往的伤痛而微微颤抖:“而寨子给了这个机会,他们把我当作实验品,一个测试他们那些禁忌孢子药效的小白鼠。那个时候我才十二岁,他们把我剥光,用铁链锁在祭坛般的石台上,看着我痛苦地抽搐、呕吐、皮肤溃烂流脓,听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哀求,最后把那些散发着怪味的、五颜六色的孢子粉末,像灌牲口一样,用铁钳撬开我的嘴,强行灌进我的喉咙, 一次....又一次....他们记录着我的每一次濒死,每一次抽搐,每一次皮肤下菌丝的蠕动....像在观察一只垂死的虫子.....

  “很多次....我以为我死定了....那种痛苦....比癌症本身更可怕千万倍....那是灵魂都在被凌迟.....被菌丝吞噬....但我熬过来了....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完美’地活了下来....活成了现在这副....连我自己都憎恶的半人半鬼的样子!”

34.回归外界

  祈祷的石厅内,贡玛长老看着霍清,带着明显的不放心问道:“阿清,人真的要放走?她毕竟跟我们仇深似海,又知道得太多,且刚成为使者,心性未定。”

  霍清微微躬身:“长老放心,谢虞明白利害,也清楚自己的需要,而且我会和她一起走。”

  贡玛长老的眉头微蹙:“你也要走?”

  “是。” 霍清回答得干脆,“她初涉外界,需要引导,也需要监护,确保她故事说得圆满,行为不出纰漏。同时,也方便定期为她提供必要的补给。”

  贡玛长老盯着霍清看了片刻,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也好。阿清,你看顾好她。也看顾好你自己。”

  霍清颔首:“明白。”

  贡玛长老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念诵起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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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虞站在山寨边缘,她身上穿着之前进山时那身衣服。

  霍清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骨刺说道:“这上面沾了特制的抑制孢子的药草,现在我要在你身上划几道,做出被野兽袭击的样子,我之前教你的让孢核休眠暂时压制自愈的方法,还记得吧?”

  谢虞轻点了一下头。

  霍清拿起骨刺便在她手臂、小腿上划了几道伤口。

  刺痛让谢虞微微蹙眉,她立刻屏息凝神,将意念沉向体内深处,控制孢子的惰性,让孢核暂时进入低活性状态,第一次尝试就很成功,皮下菌丝安分蛰伏,伤口果然没有自动闭合,鲜血一直流着。

  霍清收起骨刺,看了眼她的伤口:“捂着,不用处理。回程路上你得尽量弄得狼狈一点。”

  谢虞听话地伸手捂住手臂上一处流血严重的伤口,问道:“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霍清蹲下身整理背包,头也不抬回道:“外面搜救队已经找到了其他四人被野兽啃食过的残骸,加上他们随身物品的碎片,足够定性为探险意外。你的遗体没找到,官方结论是失踪。但在那种环境下,失踪这么久,外界普遍认为你凶多吉少,很可能已经死了。”

  谢虞一怔:“四人?”

  霍清拉上背包拉链,语气没什么波澜:“嗯,陆皓他迷失在密林里,最后真的引来了野兽被活活啃噬了。”

  听到陆皓的结局,谢虞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霍清背起背包,看向她:“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但完整的故事,你记住了吧?”

  谢虞开始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我和同伴深入未开发区域探险,遭遇野兽袭击,混乱中失散,我独自在密林中迷路,靠着有限的求生知识和运气,艰难地活了下来,直到被路过的野外生存专家....”

  她看了一眼霍清,接着道:“被她发现并救....”

  说到这里,她心底突然冒出一个疑问,随即脱口而出:“你当初带我们进山时,是在镇口直接和我们汇合的,那里有监控....”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霍清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淡淡扫过远处缭绕的山雾,几秒后才道:“有些东西,不是有记录,就一定能被人看见。”

  她迈开脚步:“走吧。不然天色暗了走夜路不方便。”

  谢虞望着她的背影,心头疑云更重,却终究没有再追问。她转头最后一次回望了这片吞噬了她的过往、重塑了她的现在的土地,然后默默地跟上了霍清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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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西南某省省会,一家公立医院的病房。

  谢虞身穿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她脸色苍白,手臂、小腿上的伤口已被医护人员专业处理过,贴着无菌敷贴。

35.神秘私信

  第35章 神秘私信

  出院后的这一个月,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有他们小心翼翼的眼神,让谢虞压力越来越大。她除了用简单的微笑和简短的回应来安抚他们之外,什么也做不到。最后她还是不顾父母反对搬回了自己租住的公寓。可父母还是会每天早中晚都打来视频,母亲每隔叁四天就要拎着各种食物和补品来她住处一趟。

  昨晚,霍清来过。她带来了一个罐子,里面是二十几包用油纸包裹的孢子粉末,又叮嘱了谢虞一遍:“记住每七天一次,剂量要精准。量不对,孢核会失控。你会变成别的样子。”

  谢虞接过罐子时,指尖无意间擦过霍清的手背,她能感觉到霍清皮肤下那些与她同源的灰白纹路在脉动。

  她迅速抽回手,避开霍清的目光。

  那一刻,她突然分不清自己对霍清的感情是恨意、依赖?还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霍清离开前,又警告道:“你网上所有的账号不要再回复粉丝,不要再使用了,慢慢让自己热度降下去,等一两年后销号消失。”

  谢虞低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底的沉淀物泛着微弱的荧光。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像腐烂的菌类刺入喉咙,瞬间唤起归墟之喉深处那些血腥的记忆──藤蔓、泥沼、献祭、惨叫、死别.....

  她闭上眼,咽下那股味道,麻木的心还是涌起了一丝痛楚。

  她拿起手机查看自己的视频账号,即使霍清警告过,她仍然带着点叛逆没有听从。

  在一大堆询问、关切、祝福的私信中,她突然发现一条特别的。发信时间是今天,来自未关注者,ta的主页一片空白,ta的私信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你真的只是‘幸存者’吗?有些事,藏不住。”

  她盯着那行字,震惊过后,心里浮起一个危险的念头。

  “或许能借助发信人寻到摧毁黑傩山寨的方式.....”她低声呢喃着。想象着媒体的曝光、官方的调查、还有那些对矿藏垂涎欲滴的财团,将那个隐秘的寨子翻个底朝天。矿藏被夺走,图腾被摧毁,寨民被逮捕,贡玛长老的笑容化为绝望......她死去的亲友都将安息,她所有的痛苦都将得到清算。

  可念头刚起,就被更冰冷的现实狠狠掐灭。

  她离不开孢子。一旦寨子出事,孢子来源断绝,她体内的孢核会在数日内失控。到时候别说报仇,她自己会先一步异化暴露,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

  对方也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正义之士。可能是黑粉,可能是猎奇者,可能是私家侦探,可能是记者,可能是章知若陆皓武安平的不甘心的亲人....一旦她回应、被盯上,异常体质一旦曝光,等待她的不是正义,而是囚室、解剖台,甚至是更可怕的未知命运。

  更重要的是,这条私信可能是黑傩族的试探。贡玛长老的手段远比表面温和的外表更阴险,霍清也曾警告过,寨子的耳目无处不在。

  她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许久。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几次想要输入“谁?”,却最终停下。

  她知道,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更大的危险。她已经失去了哥哥,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她不想再失去仅剩的生存可能──即使这生存是诅咒的延续。

  最终,她将手机丢回床上,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霍清的号码。

  铃声响了叁声,霍清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有人给我发私信。说我是假的幸存者,说有些事藏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霍清的回复:“截图发给我。锁好门窗,别出门。我二十分钟后到。”

  谢虞挂断电话,迅速截图发给霍清,然后按照她的指示锁上了门窗。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谢虞打开门,霍清站在门口,脸上是惯常的冷漠,但眼神带着凝重。

  “消息呢?”霍清问道。

  谢虞递过手机,霍清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她沉默了几秒,将手机还给谢虞:“不是寨子里的人。他们要试探也不会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那是谁?”谢虞问。

  霍清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

36.警告

  谢虞蜷缩在电脑椅里,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不是寨子的试探......霍清的话令她心底再度升腾起一丝微弱的反抗火苗。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得放下哥哥和朋友的死?凭什么那些凶手能安然无恙地躲在深山里,继续他们的血腥祭祀?凭什么她要永远困在这具非人的躯壳里与仇人共生?

  她猛地坐直身体,再次点开了那个空白的私信头像。她至少得先试探一下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停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后打出了一句回复: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

  可是即将发送时,她潜意识里却突然涌出一阵强烈的不安感。最终,她删掉了打出的字,烦躁地关掉了聊天框。但那股探究的欲望并未熄灭,她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泽堰县 未开发区域 探险事故”

  跳出的是几篇语焉不详的游记和风景照片,还有官方通告。

  她接着搜索“黑傩族”,结果寥寥,只有一些关于西南少数民族的泛泛介绍,以及一个早已被废弃的、指向“彝族某支系”的百科词条。

  她继续搜索“泽堰县 深山 神秘失踪”,这次,在一个匿名的、界面粗糙的都市传说论坛角落,她发现了几条发送时间为前年的帖子标题:

  “有谁听说过泽堰县那边山里会‘动’的矿石?邪门!”

  “亲身经历!泽堰县未被开发的山脉深处疑似有邪教组织,绑架谋杀!”

  “求问:多年前那队失踪的地质学家,还有前年那队户外探险者,真被野兽吃了?”

  谢虞的心跳加速,指尖冰凉地点开第一个关于“矿石”的帖子。

  “404 - 页面不存在”

  冰冷的提示像一盆冷水浇下。她不死心,迅速点开第二个“邪教组织”的帖子。

  “404 - 页面不存在”

  第叁个关于失踪者的帖子,同样是“404 - 页面不存在”。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不是巧合,这些帖子被精准地抹除了。发帖人是谁?是那个私信者吗?ta试图揭露什么,可ta的声音却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未能泛起就被无形的力量吞噬。这无声的404比任何恐吓都更清晰地昭示着:黑傩族,或者说其背后代表的势力,其触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远。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黑暗中,霍清仰躺在公寓的床上。她并未入睡,她意识的一部分,正连接着远方那片被诅咒的土地,接收着山灵视界断断续续传递来的碎片。

  视界中:谢虞坐在电脑前,她手指悬停在私信聊天框上,犹豫、挣扎、关闭。她点开浏览器页面快速切换,搜索栏里清晰地闪过“泽堰县”、“黑傩族”、“未开发深山失踪事故”....最终,停留在某个匿名论坛刺眼的404页面。

  霍清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谢虞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让她感到一丝烦躁和无奈。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telegram的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来电显示叫“王玄”。

  霍清迅速接通。

  屏幕上出现一个二十多岁,戴着眼镜,留着长发,,眼圈很黑,皮肤因为缺少阳光照射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男人,背景则是杂乱无章、堆满电子设备的房间。

  男人开口道:“清姐,查了。那个私信账号,注册用的手机号是海外虚拟运营商的一次性号码,IP是市中心图书馆的公共WiFi,人流量巨大,无法锁定具体使用者。对方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不是普通角色。”

  霍清眉头紧锁:“那些论坛的404帖子呢?”

  王玄肯定地说:“应该就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发的。发帖时间集中在事故官方通告发布后的几天内。IP同样经过多重伪装,肉鸡跳板用了好几层,最终源头难以追溯。论坛本身匿名性很强,服务器又在境外,要挖出发帖人真实身份,难度极大,成本极高,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37.山灵的盲区

  霍清的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回荡,提醒着她的反抗渺小、可笑、注定被碾碎成齑粉。

  可是哥哥坠入深渊时绝望的眼神,武安平爆裂的血雾,章知若被藤蔓绞杀前的凄厉,陆皓背叛时扭曲的脸,还有她自己,这具布满灰白纹路、需要靠孢子粉末维系人形的躯壳....所有的伤害、痛苦、别离,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不甘心!

  这三个字被那条神秘私信,被霍清那句“不是山寨的手笔”点燃之后,就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亲朋死的不明不白?凭什么凶手可以逍遥法外,甚至披着合法的外衣?凭什么她连挣扎的权利都要被剥夺,连死都成了奢望?!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与不甘激烈碰撞的瞬间,一道一闪而过的灵光,骤然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她猛地抬起头!

  霍清知道自己搜索了关键词,知道自己看了404页面,她甚至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绪....

  但是!霍清从来没提过她因为父母过度的关怀而情绪崩溃的事!

  霍清也从来没提过她的日常琐事!昨天下午她溜出去在便利店买了一打冰啤酒,想用酒精缓解愁苦,拎着塑料袋回来时,还撞到了邻居,两人争吵了几句!

  这两个行为本身,难道没有强烈的情绪?难道不涉及山灵的领域?

  一个疯狂的猜测在谢虞脑中成型:山灵的注视,或者说霍清通过山灵获得的感知,并非全知全能。祂存在盲区,祂可能更侧重于那些直接与祂相关的领域。黑傩族、归墟之喉、孢子,以及带着窥探隐秘、蓄意反抗、暗藏威胁的强烈执念与情绪波动等。

  而那些看似无关的市井日常、随性的情绪发泄、漫无目的的独处与游荡,这类毫无密谋企图的琐碎举动,祂可能过滤掉了,或者根本看不到那么细致。

  这个猜测让谢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需要验证这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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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夜晚,城市褪去了白日喧嚣,烟火气愈发浓郁。

  谢虞换上了一身普通的T恤牛仔裤,戴了顶棒球帽,刻意压低了帽檐。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微笑,然后走出了家门。

  她缓步穿过几条街巷,走到一片市井气息最盛的夜市。空气中混杂着烧烤油烟、酒水烟火与人声喧闹,震耳的音乐、划拳起哄、沿街叫卖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却最能藏人踪迹的声浪。

  谢虞找了个生意火爆的烧烤摊,点了几串烤肉和一瓶冰啤酒。她刻意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很快,她锁定了目标──邻桌坐着两个看起来像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他们穿着球衣,正一边撸串一边讨论着刚结束的球赛。

  谢虞端着啤酒和烤串,走了过去,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但还算自然的微笑。

  “同学,打扰一下,这边没位置了,方便拼个桌吗?”

  两个男生愣了一下,看到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立刻热情地点头:“方便方便!小姐姐你坐!”

  谢虞坐下,小口抿着啤酒。她强迫自己放松,听着两个男生高谈阔论,偶尔在他们问及时,简短地附和几句,说自己也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谢虞顺势接上话题,陪着他们聊球赛、聊校园趣事,举止神态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寂寞的女大学生。

  在烧烤快吃完时,其中一个男生红着脸,试探着问:“那个....小姐姐,加个微信呗?以后可以一起出来玩,或者撸串?”

  谢虞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和犹豫,然后点了点头:“好啊。”

  她拿出手机,主动扫了那个男生的二维码,也加了另一个男生的。

  看着微信列表里新增的两个陌生头像,她感到一丝病态的兴奋──这是她计划外的战利品,也是对她猜测的初步验证。

  离开夜市,喧嚣被甩在身后。谢虞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一个灯光昏暗的小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深夜谢虞才起身回到家,到家后她立刻拨通了霍清的电话。

38.同居实验

  发现盲区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被更深的紧迫感取代。

  为什么霍清能够通过山灵的眼睛感知自己的部分情绪和行为,而自己无法像霍清那样感知他人的行为和情绪?

  是因为自己转化时间短?还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反抗火种,所以就像一层绝缘体,阻隔了与那不可名状存在的深层连接?

  谢虞躺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手臂上缓慢脉动的灰白纹路。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彻底弄清这监视的机制。而突破口,只能是霍清本身。

  她开始疯狂地回忆与霍清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警告。霍清似乎总是能看破她的情绪,总能知道她那些涉及核心秘密的举动,无论她身处何地。但那些看似无关的日常呢?那些在霍清身边发生的呢?

  一个大胆疯狂的计划冒了出来。

  如果....自己在霍清眼皮子底下行事呢?

  在她面前搜索那些禁忌的关键词?

  在她面前,联系那两个烧烤摊的男大学生?

  在她面前,表现出对黑傩族秘密的兴趣?

  如果山灵的注视是远程的、基于某种污染信号的感知,那么在霍清这个信号源身边,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因为距离太近反而被忽略?或者说,霍清本人,是否就是那眼睛的一部分?当她就在现场时,还需要依赖那模糊的感知吗?

  这个想法让谢虞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无疑是在悬崖边缘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可能存在的生门。

  第二天下午,谢虞拨通了霍清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恐惧、无助、颤抖,像一个真正被吓坏的、走投无路的小女孩。

  “霍清,我...我好害怕,昨晚又做噩梦了,梦见....梦见那个发私信的人,他好像就在我窗外,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我一个人住真的好害怕,我都不敢睡觉....”

  电话那头沉默着,谢虞能想象到霍清此刻微蹙的眉头。

  她让语气更加可怜巴巴:“我知道我之前不听话,让你担心了,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只想安安全全的....”

  她适时地哽咽了一下:“霍清,我能搬去你那里住一段时间吗?就一段时间,等我感觉安全一点了,我就搬走。求求你了,我真的好害怕。”

  她赌上了所有筹码──赌霍清对她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庞残留的怜惜,赌霍清对她这个同类那复杂难言的情愫,赌霍清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对责任或羁绊的认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终于,霍清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传来:“你确定?”

  “确定!我确定!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保证安安静静的!我只是需要一点安全感!”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霍清权衡着利弊。谢虞搬来同住,无疑是将一个巨大的变数、一个潜在的麻烦直接放在了自己身边。谢虞此刻的认错和恐惧有几分真?她会不会另有所图?

  然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带着哭腔的、与记忆中那个温柔声线微妙重迭的哀求,霍清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究还是被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东西拨动了。

  “.....好吧。” 霍清最终妥协,“收拾东西,地址发你。晚上过来。”

  “谢谢!谢谢你霍清!”

  挂断电话,谢虞脸上那可怜无助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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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谢虞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了霍清公寓的门外。这是一栋安保较严的位于城市中相对安静区域的中档公寓。

  她站着门口调整好面部表情后,按响了门铃。

39.暗涌

  客房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谢虞靠在床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主页一片空白的私信账号。

  “你是谁?关于黑傩和探险队意外,你知道些什么?”

  这行字,是她用小号发出的试探。

  发送完成后,她焦灼地等待着回复。

  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谢虞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表现得正常,尤其是在霍清身边。

  她站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霍清正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心思也不在节目里。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看了谢虞一眼。

  “还没睡?”

  “嗯,有点睡不着。吵到你了吗?”

  谢虞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刻意隔开一段距离。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在吵闹的节目上,试图用喧嚣掩盖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没有。”霍清淡淡地说,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但那份心不在焉依旧明显。

  客厅里只剩下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观众掌声。

  谢虞坐立不安,此刻的静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她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分散自己的焦虑。

  她故作随意问道:“霍清,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

  霍清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谢虞脸上,带着一丝探究,随后她干脆地回道:“是的。”

  “不过名字不过只是个代号。就像一件随时可以更换的外套。霍清这个名字,在多年后,肯定会随着新的伪装身份而被遗忘、被替换。我们这种人....名字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谢虞的心微微一沉。霍清的回答印证了她的所想──她们的身份注定是流动的、虚假的。这更坚定了她要挣脱的决心。

  “那....”谢虞顿了顿,像是被好奇心驱使,又像是没话找话,“你实际上多少岁了?”

  问完,她立刻补充道,“我只是有点好奇,你看起来很年轻。”

  “26岁。生理年龄。”

  谢虞愣了一下,这个答案比她预想的要年轻很多。

  霍清看穿了她的惊讶,继续说道:“我转变成孢子共生体也没多久。就在十几年前。”

  接着,霍清像是为了强调什么,又像是给谢虞一个更直观的警示,又补了一句:“归墟之喉深处那个沉睡的前长老,据说....活了二百多年了。”

  二百多年!

  这个数字另谢虞的心情更糟了。二十六岁对比二百多年.....她所经历的痛苦,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开端。永恒的诅咒,其重量在此刻变得无比真实和沉重。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那个前长老,你知道他的故事吗?他为什么选择沉睡?”

  霍清微微摇头:“不太清楚。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寨子里关于他的记载很少,或者说,被有意抹去了。只知道他厌倦了,选择了永恒的梦境。”

  谢虞没有接话,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电视里嘻嘻哈哈的声音在回荡。

  霍清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谢虞:“过去相处那段日子,你从来没有过多问过我的事。怎么现在突然对我的年龄、名字,甚至寨子里的古老传说,这么好奇了?”

  来了!谢虞的心一紧!霍清的警觉性果然很高!

40.交锋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谢虞掏出手机,先刷了一下新闻,然后才点进自己视频账号。

  一条新的私信红点赫然出现了,但这条信息不是之前那个空白头像发的!而是一个全新的、同样一片空白的账号。

  新私信:“下载链接里的手游,进入47服,加昵称为风之子的账号为好友,我们用手游里的聊天功能交流。”

  文字下方,附着一个应用商店链接。

  谢虞的呼吸瞬间屏住,对方换号了,而且用了如此迂回隐蔽的方式,这极强的反侦察意识,让她心中的希望和信心又增加了一分。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霍清。霍清依旧半躺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对自己这边的小动作毫无察觉。

  安全。至少在霍清物理在场的情况下,她的行为是安全的。

  谢虞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不回避。就在霍清眼皮子底下操作。

  她定了定心神,手指点开了那个链接,下载安装注册后,她进入47服,搜索到了那个指定账号,发送了好友申请。对方秒通过,发来了信息。

  风之子(游戏内私聊): [系统提示:风之子向您发送了一张图片]

  谢虞点开图片,心头一颤。

  图片里那块矿石的形状、色泽、以及那独特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深沉感,正是黑傩山寨那种特有的、让谢铭为之疯狂的深色矿石。而背景隐约能看到一些粗糙的岩壁和苔藓,显然是在某个洞穴或野外

  紧接着,一段文字消息跳了出来。

  风之子: “前年那队探险队不是意外,甚至多年前失踪的一队地质学家,也不是意外,我有确切的证据。还有几十年来泽堰县以及附近地方的失踪案,很可能也有隐情,但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对方果然掌握了核心线索,而且目标明确,指向了黑傩族,谢虞的心脏狂跳起来,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谢虞:“你想从我身上了解什么可以直接问。”

  风之子:“你们是被那片深山里的一个叫黑傩族的邪教组织抓了吧?你的队友都是被杀害的吧?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来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问题。

  孢子共生、身体变异,这是她绝对、绝对不能透露的终极秘密。这比黑傩族的存在本身更骇人听闻,一旦泄露,她和霍清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再次扫过身旁的霍清,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神秘人既然有本事查到这么多,很可能也知道她和霍清现在住在一起,与其编造一个容易被戳穿的谎言,不如....半真半假,利用霍清作为掩护。

  她在聊天框里敲下一行字。

  谢虞 :“我被黑傩族的一个女头目看中了,成了她的禁脔。我忍着屈辱和仇恨讨好她,才活下来的。我从来没放弃过寻找机会给亲友报仇。”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屈辱是真的,仇恨是真的,讨好是真的,寻找机会报仇也是真的。唯一虚假的,是将共生体的关系扭曲成了禁脔。这是最符合常理、也最能解释她为何能活下来、为何会与霍清同居的理由。

  消息发出,对方陷入了沉默。头像旁的“正在输入.....”提示时隐时现,对方显然是在仔细斟酌、分析她话语的真实性,或者是在调动资源进行验证。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谢虞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她强迫自己跟随游戏指引去做任务,手指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旁边的霍清忽然动了。她坐直了身体,伸了个懒腰,毯子滑落了下来。这个动作让谢虞的心跳瞬间加快,她本能地将手机屏幕微微侧向自己。

  霍清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了谢虞身上,问道:“在看什么?”

  谢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挤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哦,在玩游戏,《苍穹》,之前热度挺高的西幻手游。无聊就下载来试试,打发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还非常自然地将手机屏幕朝向霍清,展示着上面华丽的游戏场景和角色。

  “你要不要也试试?挺解压的。”

41.偷拍

  经历四天忐忑不安的等待后,对方再次发来了讯息。

  风之子:你能想办法拍摄到涉及祭祀、杀戮的证据吗?要撼动邪教必须要有实质性的证据。

  谢虞:风险太大。而且黑傩人献祭只在特定日子。

  风之子:你必须拿出确切的证据,我才能放心与你共享我手里的证据和情报。

  风之子:你应该能进入山寨吧?你可以利用你的身份。

  虽然风之子没有直接说出“禁脔”二字,可谢虞还是感到一阵屈辱,她悬停在键盘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哥哥坠入深渊时绝望的眼神、武安平爆裂的血雾、章知若被藤蔓绞杀的凄厉、石牢里霍清对她的撕衣侮辱、被迫变成这种半人半鬼的模样的绝望.....这些血腥痛苦的画面在黑暗中疯狂闪回。

  她飞快地敲击屏幕,指尖带着发泄般的力道。

  谢虞:我只能拍归墟之喉的献祭壁画和尸骨。其他免谈。

  风之子:成交。等你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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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会在一周后降临了,霍清开始收拾背包,准备回山寨取补给品。

  谢虞站在客房门口,酝酿着情绪。

  “霍清,”她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很低柔,“你这次进山,能带我一起吗?”

  霍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反问:“理由?”

  谢虞缓步走到霍清身前,她脸颊苍白,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浑身一副柔怯无助的气场,是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过的。

  “在外面我待不惯。爸妈他们很好,但每次看到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听到他们强颜欢笑的安慰,我就觉得像是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很假,也很累。我感觉在外面,我没有活着的实感。”

  她顿了顿,做出可怜无助的模样看着霍清继续说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不那么像个异类。至少,我们是同一种怪物。”

  霍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锁定了谢虞。

  谢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霍清心底的怀疑。她强撑着,维持着脸上那副脆弱迷茫的表情。

  片刻后,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从霍清唇间逸出:“呵,想回那个家了?”

  “行。”她干脆利落地应下,不再看谢虞,低头继续整理背包,“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谢虞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垂落的长睫掩住眼底骤然炸开的光亮。

  她轻轻抿了抿唇,声音恰到好处裹着几分依赖:“谢谢你,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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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山寨被厚厚的灰白雾气包裹,湿冷的空气钻进骨缝,带着泥土和腐朽菌类的腥气。

  谢虞跟在霍清身后,一步步走向那个曾吞噬了她的一切,如今又成为她的“新家”的山寨。

  沿路劳作、值守的寨民瞥见二人身影,眼底瞬间涌上敬畏,纷纷远远躬身行礼,不等靠近便匆匆侧身避让,不敢与她对视半分。这般众星捧月般的供奉,于谢虞而言只觉得讽刺刺骨,她全程一言不发,任由霍清带着她走进一间空置的独立竹屋。

  竹门轻掩,隔绝了屋外寨民的视线。谢虞缓步挪到窗边,遥遥望向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归墟之喉,静静盘算偷拍的可行办法。

  夜晚潜入?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虽说她被孢子强化了体质,可终究没受过任何专业的潜入训练,而且光是想到山灵那可能存在的“注视”,就让她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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